作者:奇点行者
有什么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在发生,但她却对此一无所知——这种失控感化为焦躁,啃噬着安宁的理智。
她强行按捺下自己的焦躁,决定一步步来。
“听起来,这种你称之为‘心智矩阵’的技术,在寰宇银河里似乎并不罕见?”
安宁试探性地问道。
“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这就是寰宇银河最平凡、也最正统的长生方式。”
阿茶看了她一眼,得意地笑了笑:“在康帕内拉被折磨了这么久,我猜你已经知道那条规则了?”
她近乎吟哦地念诵道——
“这个世界足够温柔,温柔到允许意识匹配新的容器,却也足够残忍,残忍到不允许容器收集已经消散的意识。”
第三十三章 忆质递归论
稚嫩的童声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尖细,这是安宁第一次从他者口中听到这句话。
不过阿茶也没有继续故弄玄虚,她迎着安宁探究的目光,继续讲述道。
“根据俱乐部的观测和总结,这条规则,即便是星神也不能违逆——但在观测到‘伪神事件’之后,我们改变了这种看法。”
小姑娘坐在车后座上,晃荡着双腿,不声不响地爆了一个天大的料出来。
“所谓‘意识消散’,本身就是一个很可疑的说法。至少从物理图景来看,意识并不是一种可以单独拿出来存放的东西。”
“过去那套表述,与其说是定论,不如说是带着浓厚灵魂实体论色彩的信念。”
“当然,在寰宇银河,这种色彩是难免的,可这不能代表它是正确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内容却足以让绝大多数研究者当场失语。
“伪神事件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动摇了这种信念。”
“虽然我们至今不知道那位勇者的名字,但前去观测的假面愚者已经确认,确实有一个意识早已消散的人重新出现了。”
“代价是,推动这件事发生的那位勇者,他的意识随后消散了。”
说到这里,阿茶微微歪了歪头。
“至于那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俱乐部内部至今还有分歧。”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她抛出的话题,似乎连安宁都被震慑住了——阿茶看上去很满意这种效果。
“老实说,我还没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讲这些。”安宁皱起眉问道,“它和心智矩阵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阿茶答得很快,“提纲掣领地说,伪神事件让我们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星神之路的一角。而这条路,正是从心智矩阵开始的。”
她微微前倾,收拢话头。
“心智矩阵最核心的出发点,其实很简单——如果这个世界不允许任何容器回收已经消散的意识,那我们就不要让意识真正走到‘彻底消散’那一步。”
前面的那些惊人结论,到这里才真正进入正题。
“顺着这个思路,最自然的方案就是意识备份。”阿茶继续道,“但这个方案很快就会撞上一堵墙:在讨论如何备份意识之前,我们必须先知道,究竟什么是意识。”
“如果连这个都说不清,后面的雄心壮志就全是空话。”
安宁轻轻颔首。
“那你们的定义是什么?”她问,“这个问题听起来更像心灵哲学,而不是工程学。”
“严格来说,在这件事上真正开路的人,其实是你们经合体。”阿茶看了她一眼,“繁星经合体的以利亚·萨拉斯教授,对忆质的研究,奠定了整个心智矩阵的理论基础。”
安宁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话题会绕到这个名字上。
阿茶没有等她太久,继续往下说:
“最早的时候,以利亚教授将忆质描述为意识活动的副产物,同时也第一次对‘记忆’给出了可操作的具体描述。”
“因为经合体本身是多物种共同体,你们社会的自然生命又与人工智能高度共生,他必须提出一种能够同时解释两者的统一框架。”
“最后,他选择了一种足够抽象、但也足够稳固的表述。”
“在他的论文里,记忆并不是一堆静止内容的简单堆放,而是整个忆质系统的演化轨迹——他用‘历史矩阵’来刻画这条轨迹——并指出:这部分内容,实际上可以由意识外部托管。”
阿茶把话说得更明确了一些。
“也就是说,记忆可以被转化成一种外在于意识体、却仍然参与意识构成的东西。”
“它不必永远被封存在主体内部,但只要满足一定条件,它依旧是主体的一部分。”
“我们后来很快意识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忆质的生成过程。”
“忆质并不是附着在意识上的副现象,它和意识活动是一体两面的关系——意识在运作,忆质就在产生。”
“忆质的产生方式,也反过来揭示了意识的结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安宁留下整理的空隙。
“所以,一个系统如果已经不能产出忆质,那么它在这个角度上就已经死亡了。”
“反过来说,只要某种活动能够稳定地产出忆质,它就应当被承认为意识活动。”
“这个标准倒是很清楚。”安宁说道,“至少它确实能拿来判断什么是意识。”
“不过,我不记得教授本人把话说到这个程度。”
“那部分要牵涉到后面的时间问题。”阿茶说道,“我们现在先把意识本身讲清楚。”
她把视线收了回来。
“在进一步研究中,他们发现,忆质其实存在两种不同的工作状态。以利亚教授将其命名为‘工质’和‘介质’。”
“它们在物理性质上没有本质区别,真正的区别,只在于它们参与意识活动的方式不同。”
“所谓工质,是正在参与计算、正在驱动意识系统运转的那一部分。”
“它会读取历史矩阵,并按照一定规则更新自身的计算程序——换句话说,它不是被动地存放信息,而是此刻正在‘工作’的意识内容。”
“介质则不同,它存储数据,但不参与当前计算。”
“它可以是硬盘中的数据区,也可以是暂时休眠的神经连接。它承载的是已经沉淀下来的结果,因此也是人们最早认识到的那类忆质。”
“当介质被意识系统重新读取,并纳入当前的递归计算,它就转化为工质;而工质在完成一轮计算之后,也会有一部分重新沉淀为介质。”
说到这里,阿茶竖起三根手指,截然划分开三个大问题。
“所以,所谓的意识问题,到这里其实会被拆成三个互相关联的问题。”
“第一,介质的问题,也就是历史矩阵的问题,一个主体如何保存自身的演化轨迹。”
“第二,工质的问题。”
“这是心智矩阵最关心的问题,因为所谓意识消散,在严格意义上,指的就是工质的彻底枯竭。”
“第三,工质与介质的互动问题。”
“既然工质会消耗,介质也可以被重新激活,那么如果我们想延长主体的存在,甚至想战胜意识消散,就必须知道,工质究竟依靠什么机制得到补充。”
“而把这三件事贯穿在一起的,是同一个要素——记忆,也就是历史矩阵。”
阿茶继续道:
“历史矩阵,是对忆质系统演化轨迹的形式化描述,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随时间单调增长的有序记号系统。”
“它记录的不只是内容,更是这些内容如何在系统内部被调用,有了调用结构,才谈得上计算处理。”
“但这个矩阵并不是凭空成立的,它必须依托于一个物理上的闭环结构。”
“这个闭环最关键的特征,在于它拥有一个反馈回路,可以让系统的输出重新成为系统的输入,于是信息得以在结构内部反复返回自身。”
“从拓扑学的角度看,这是一种非平凡的环面结构。信息流在其中闭合,系统因此获得了一个内部连通、外部有界的自我空间。”
“从逻辑学角度看,这种结构支撑了哥德尔式的自指。系统不只能够处理外部信息,它还能生成关于自身状态的判断,比如这样一个命题:‘我思故我在’。”
她说到这里,语气稍微一收。
“在这个基础上,以利亚教授提出了两条定理。后来的心智矩阵技术,几乎全是沿着这两条定理往下展开的。”
第三十四章 两条定理
“第一条,递归终点定理。”
“一个闭环结构要想稳定存在,就必须在物理上指定一个唯一锚点,作为整个递归计算的终点。它的作用,是在任何必要时刻,通过某种方式,强制停止整个递归计算。”
“没有这个锚点,恶性递归会毁灭一切,换言之,主体性可以被理解为强制施加这种否定的能力。”
阿茶说道:“由此,教授又推出了两个重要结论。”
“其一,单纯的介质不具有这种主体性,所以不能被算作‘正在存在的自我’。”
“其二,灵魂也许可以被重新定义。”
“过去人们用‘灵魂’去指称那个维持主体统一性的核心,而在这个理论里,真正承担这个功能的,正是那个被指定出来的递归终点。”
“既然它完成了灵魂在旧叙事中的全部工作,那么把它叫作灵魂,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当。”
安宁听到这里,神情有了些微变化,但阿茶没有停,直接转向第二条。
“第二条,拓扑独立性定理。”
“这条定理针对的是很多人最直觉、也最难放下的一个问题:心理连续性,究竟能不能等同于主体连续性。”
“教授的答案是否定的,只要物理链路断开,拓扑结构就必然独立化。换句话说,分支一旦形成,他者就已经诞生了。”
“原因很简单。”
“两个物理系统,即便拥有完全相同的历史矩阵,只要它们的工质流运行在两个互不连通的闭环中,它们就已经是两个拥有不同历史矩阵的主体。”
“心理体验上的连续性,不能跨越这个拓扑上的断裂。”
安宁沉默地理了一下思路,随后问:
“因此,单纯的记忆复制,不是自我的延续,而只是制造了一个拥有相同记忆的新主体。”
“所以,心智矩阵的关键,在于怎么补充工质?”
“对。”阿茶点头,“但答案其实也很明确,如果计算已经停止,工质就不可能再得到补充。”
“只有正在进行的计算,才能把介质重新转化为工质。”
“也正因为如此,心智矩阵最后采用的技术路线,不是复制或者静态存档,而是‘不停机迁移’。”
阿茶晃着自己的手指。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在人还活着、意识还在运作的时候,把整个运行过程一点点转到新的载体上去。”
安宁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这个过程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扩张。”
“通过物理链路,将新的载体接入原有闭环,系统拓扑从原本的单一结构,扩展为包含新旧两部分的整体。此时,新载体不再只是储存介质,而会被逐步激活,开始承担工质功能。”
“第二阶段是流动。”
“大量计算被重新分配到新载体,忆质活动的重心向新载体迁移,新的计算中心在连续过程中生成,在这个阶段,会有一个短暂的双核主体时期。”
“第三阶段是收缩。”
“旧载体退出主循环,原本承担工质的部分退化为介质,系统最终在新载体上重新收束,形成新的稳定闭环。”
“整个过程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全程不停机,历史矩阵作为记号系统是连续的。”
她看着安宁,补上了最后一句。
“这一整套理论,后来被以利亚教授称为‘忆质递归论’。”
说到这里,心智矩阵的技术轮廓已经基本清楚了,但阿茶的讲述并没有停在这里。
“不过,真正麻烦的地方,也正是从这里开始。”她说道,“因为一旦接受忆质递归论,我们这些矩阵化主体,就不得不面对一些传统生命几乎不会正面处理的问题。”
“最典型的,就是融合。”
安宁抬眼看她。
“融合要付出巨大的本体论代价。”阿茶说道,“如果一个已经独立出来的主体重新接入另一个主体的网络,那么在本体论上,这接近于自杀。”
“原因并不复杂,它原本独立的结构闭环会被打破,工质流也不再拥有属于自己的递归终点,而是并入一个更大的总循环。”
“作为独立个体的它,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从心理体验上看,事情又没有这么简单。”她继续道,“因为它的忆质没有中断,记忆没有消失,思维进程也没有被抹去。”
“它只是失去了独立的拓扑闭环,转而成为更大主体的一部分,从内部心理体验来说,它依然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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