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想传火的灰烬
“嗯，是我。
我刚刚出去买了些食物回来，要一起吃点吗？
吃完东西，好好休息也更舒服些。”
“好。”
看着葛温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方才“小动作”的笑容，海列屈拉悄悄松了口气，轻轻点头应允。
她掀开身上那床被她弄得有些凌乱的被子，坐起身来。柔顺的紫黑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滑过肩头，披在身后。
她坐在床边，双脚悬空，正准备像刚刚一样直接跃下床沿，却被葛温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肩膀。
“等等，先别光着脚下地。”
葛温的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
“地面凉，脚心若是受了寒气，传到身体里，可能会导致肚子不舒服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伸手探入旁边那道微微发光的百界门中，精准地将客厅里散落的几个包裹都取了进来。
他迅速翻找，拿出了专门为海列屈拉购买的那双浅蓝色便鞋。
“来，抬脚，我帮你穿上。”
葛温在床前半蹲下身，一只手托着那只做工精巧、带着细密绑带的鞋子，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捧起海列屈拉那只白生生、宛如最上等羊脂玉雕琢而成的小脚。
“……”
海列屈拉本想告诉他，在深邃的海底，她早已习惯比这石板冰冷数十、上百倍的环境，这点凉意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话语到了嘴边，却在看到葛温那副全神贯注、仿佛在对待易碎珍品般的认真模样时，悄然咽了回去。
被他温热掌心托住的脚踝传来清晰的触感，让她脚趾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但她还是顺从地，任由葛温引导着，将小巧的脚掌轻轻滑入那只柔软而陌生的“容器”之中。
第一卷 : 第109章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这车得开啊
“好了，现在下地试试看？”
葛温仔细地为她系好脚面上的交叉绑带，调整到舒适的松紧，然后轻轻拍了拍手，站起身，带着鼓励的笑意看向她，
“还会觉得痛，或者不舒服吗？”
“嗯。”
海列屈拉点头，双手在身侧的床沿一撑，身体便轻盈地向前一滑，双足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这一次，既没有赤足踩在碎石上那种钻心刺骨的疼痛，也没有直接接触冰凉石板时让她下意识蜷缩脚趾的微凉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兼具柔软与些许支撑力的包裹感，鞋底传来的、与地面接触的微妙缓冲也颇为新奇。
而最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鞋内那持续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暖，虽不及葛温的掌心，却也与赤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她好奇地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脚上的新物件——那是一双淡蓝色的便鞋，颜色让她联想到浅海处阳光穿透水波的光晕；几根同色的纤细绑带巧妙地交叉穿梭在她白皙的脚背上，最终系成一个精致牢固的结，整体造型流畅，隐约勾勒出一朵盛放水花的形态。
“的确……比光着脚要舒服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两步，感受着鞋底与石板接触时温和的反馈，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新奇与满意的神色。
她抬起头，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葛温，精致的嘴角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而且，真的不痛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些许，目光落回脚上，
“谢谢你。这双鞋子……很漂亮，我很喜欢。”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葛温微笑着轻轻摇头，同时努力将脑海里那些“这脚我能吃三年”之类的思绪屏蔽掉，侧过身，自然地引领着海列屈拉向屋外走去。
“来吧，看看有什么你喜欢的口味，等之后正式宴会时，也好为你多准备一些。”
“嗯。”
海列屈拉轻轻点头，眼眸中闪烁的光芒比先前更加明亮了几分，那是对即将体验的全新事物，以及未来那场承诺中的宴会，所抱有的真切期待。
两人来到桌旁，一直安静等候在此的缇里西庇俄丝立刻站起身，面向海列屈拉，神情郑重地再次欠身，用清晰而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歉意：
“海列屈拉小姐，方才是我失礼唐突了，再次向您致歉，请您原谅。”
面对缇里西庇俄丝的第二次鞠躬，海列屈拉只是眨了眨那双深海般的眸子，略带困惑地将目光转向了葛温——
她依然听不懂陆地语啊。
见状，葛温了然一笑，温声用海妖语为她翻译了缇里西庇俄丝的话，并转达了那份歉意。
闻言，海列屈拉脸上闪过一丝恍然。
虽然她心底仍旧有些不解这位红发少女先前为何会那样激动，但既然最终并未酿成冲突，对方又如此郑重地致歉，她便也无意深究。
她学着记忆里族人口中陆上人表示接受的姿态，对缇里西庇俄丝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将这件事揭过。
随即，她的注意力便被桌上那些琳琅满目、或色彩鲜艳、或造型别致的陆地菜品吸引。
许多从未见过的食物形态与飘散的陌生香气让她感到新奇，却也一时有些无从下手，纤白的手指在桌边无意识地蜷了蜷，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苦恼。
“来，用右手拿起这个……”
看着海列屈拉这副模样，葛温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他放慢动作，耐心地示范着陆地常用的餐具使用方法，一边轻声讲解，一边引导她将一小块精心挑选、易于入口的食物送向唇边。
当陌生的食物触及味蕾，刹那间绽放出的丰富层次与鲜美滋味，让海列屈拉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深海中的饮食虽也独具风味，但陆上这些经由火与香料调和出的复杂口感，对她而言完全是全新的体验。
她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虽仍保持着海妖一族特有的优雅韵律，一举一动流畅如舞蹈，毫无粗俗之感，但那明显高于常人的进食速度，仍令一旁的缇里西庇俄丝侧目，看得葛温心中暗笑——
在上一个遥远的轮回里，他对海瑟音的饮食偏好与习惯不说是了若指掌，也是倒背如流，此刻自然能精准地投其所好。
“……”
坐在葛温身旁的缇里西庇俄丝，默默注视着两人之间流畅而亲昵的互动——葛温体贴的讲解，海列屈拉信赖的跟随，以及那些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关于口味的小小确认。
明明是三个人的午餐，她却莫名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仿佛自己成了局外人。
一抹淡淡的黯然悄然划过她的眼眸，如同晴空边缘掠过的一片薄云。
然而，这份细微的失落还未及沉淀，一串晶莹剔透、裹着细密糖霜的酸瓜糖，便被一只熟悉的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尝尝看？我记得去年夏天你和我说过，小时候很喜欢吃这个。”
葛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温和如常，
“我在集市上听见有外来的商贩叫卖，就给你带了些。看看是不是你记忆里的那种味道？”
“？！”
缇里西庇俄丝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葛温含笑的眼眸，那目光里没有丝毫忽略或敷衍，只有清晰的记得与关怀。
“嗯……谢谢。”
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起，方才心头那点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她伸手接过那串熟悉的酸瓜糖，轻轻含入口中，熟悉的、恰到好处的酸意与随后泛开的清甜立刻在舌尖交织，唤醒了遥远童年里那些简单而快乐的记忆。
那滋味，仿佛也甜进了心里。
成功让初尝陆地美食的海列屈拉展露欢颜，又妥帖地安抚了刚刚经历情绪波澜的缇里西庇俄丝，葛温看着眼前这暂时和谐的一幕，心情也不由得轻松愉快起来，这才开始享用自己迟来的午餐。
阳光自门窗洒入房间，柔和而宁静，好似将远方翻涌的黑潮、迫近的战争与恶意、以及那包裹整个世界的毁灭意志尽数根绝。
可也在这阳光下，自北方而来的信使匆匆冲入了附近的城邦之中，带来了雅努萨波利斯的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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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 第110章 何不食肉糜？
对于这些南方城邦阳奉阴违、拖延推诿的做法，雅努萨波利斯的元老们分外的不满与焦躁。
尽管消息被严密封锁——即便当日恰有奥赫玛的使团到访，城中发生的那场震动核心的变故也未被允许扩散，但元老们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纵使当天的防御有些松懈，可那两个人也是硬生生突破了层层封锁，携带着至关重要的“火种”扬长而去。
那个窃贼，千辛万苦盗走了象征雅努斯权柄与名义的火种，若任由他们在南方站稳脚跟，甚至建立起一个强盛的城邦，再公然打出“雅努斯正统继承者”的旗号……那么雅努萨波利斯数百年来赖以统治的信仰基石与法理依据，将会遭遇致命的动摇！
届时，他们要面对的将是整个统治秩序可能崩溃、最终导向彻底毁灭的深渊的结局！
尽管在元老院内部的激烈争吵中，没有任何人有拿出自己的家底去对付南方那来历不明、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对手的慷慨，但是对南方小城邦颐指气使的架势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毕竟，高瞻远瞩的元老们也没指望那几个城邦就能解决对方，不过是一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炮灰罢了。
然而，即便是当作消耗品的“炮灰”，也不能任由他们如此懈怠，更绝不能毫无价值地一触即溃——
至少，要用他们的血与命，试探出一些关键的情报：那个胆大包天的窃火者，究竟从雅努斯的火种中得到了怎样的力量？他的能力边界在哪里？
最好再借机将其钉死在背弃让泰坦的耻辱柱上，让其成为翁法罗斯公敌！
因此，这批从北方火速南下的信使，除了带来元老院措辞严厉、近乎最后通牒的斥责与催促文书外，还携带来了一些“额外的助力”。
当那些闪烁着危险光芒的泰坦祝福武器、数箱品质上乘的制式铠甲、甚至还有几封盖着元老私印、承诺事后给予贸易特权的羊皮卷，在几位国王或元老面前被缓缓展开时，他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贪婪与炙热所取代。
终于，这些南方的统治者们暂时按下了心中那“等秋收后再动手，一举两得”的精明算盘。
战争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一道道集结军队、筹备粮草的命令被紧急下达，讨伐“大逆不道之反贼”的旗帜被匆忙竖起——尽管他们与被葛温处决的那位前任国王关系也算不上和睦，甚至得知其死讯时曾暗自拍手称快，但这绝不代表他们会喜欢或认可葛温这个“弑君者”。
纵使对方现在实际上掌控着一座城邦，行使着国王的权柄，甚至被雅努萨波利斯视为心腹大患，这也不妨碍他们在檄文与口号中，将其钉在“反贼”与“窃国者”的耻辱柱上，为自己即将发动的掠夺披上“大义”的外衣。
而在五路诸侯联军纷纷调兵遣将，令这片平原上方战云密布之际，被他们口诛笔伐的“反贼”葛温，此刻正在做什么？
答：他在……带孩子——
尽管海列屈拉的实际年龄远大于葛温与缇里西庇俄丝，可能只有遐蝶能和她在这方面比个高低，但初至陆地、对人类社会一切都近乎完全陌生的海妖公主，却表现得如同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童。
她常常会睁着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眸子，问出一些在寻常人听来近乎天真、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问题——
“为什么……这里的大部分人，看起来皮肤都有些黑，而且大多很瘦弱？”
她望着田间劳作的人们，微微蹙眉，语气里是纯粹的不解。
“因为大家需要长时间在阳光下劳作。”
葛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平和地解释，
“即便有吉奥里亚的神力庇佑，想要从土地里获得充足的粮食，依然需要付出辛勤的汗水，日复一日地耕耘。”
“那……为什么一定要去耕种粮食呢？”
海列屈拉转过头，深海般的眸子里映着葛温的脸，问题接踵而至，
“太阳如果太毒辣，躲在家里不好吗？
就像我们在深海中，也会建造安全的宫殿，以躲避海面上无常的风暴与激流。”
“因为人需要吃饭才能活下去啊。”葛温耐心地回答。
“饭……不够吃吗？”
海列屈拉更加困惑了，那神情，就差直接问出那句著名的“何不食肉糜”了。
看着眼前这位寿命悠长、力量强大，却在最基本生存逻辑上与陆地人类存在认知鸿沟的海妖公主，葛温心中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未曾料到，未曾独自在陆地流浪、一直被族群与深海庇护的海列屈拉在这方面竟会如此……不谙世事。
然而，迎上她那双毫无杂质、只有纯粹求知欲的清澈眼眸，葛温心中生不出半分火气，只有一片温软的耐心。
他继续用平缓的语调，为她梳理着陆地上人类生存的基本逻辑：
“因为人口会增长，会繁衍，需要食物来果腹的人，会变得越来越多。
仅仅依靠山林间自然生长的野果，或是偶尔狩猎得来的野兽，远远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在漫长的时间里，人们发现了那些易于种植、能够稳定产出、也方便储存和食用的作物——比如谷物、豆类、块茎。于是，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大规模地开垦土地，播种，照料，收获。”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那些在田间弯腰的身影，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静的理解：
“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能够吃饱，为了用多余的粮食去交换布料、工具、食盐等其他生活必需之物，即便天气炎热，即便风雨无常，人们也必须走出荫蔽，在土地上持续劳作。
这……就是陆地人类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是陆地与海洋不同的地方之一。”
“唔……”
懵懂的海妖公主微微偏着头，紫黑色的长发如流水般从肩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