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想传火的灰烬
“美只不过是一瞬间,只有真实才是永恒的,而真实绝不会美……”
“哪怕这个世界有模拟纯美的浪漫,但底色依旧是牢古士准备的毁灭。”
“我们没来,她要毫无防备的面对所谓残酷的真相,我们来了,要是还要她直接去面对那些近乎否定她过往一切的真相,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葛温一边在脑海中和自己的想法激情对线,让脑海中的自己们群策群力想办法,一边耐心地和海列屈拉解释。
“就像那些自以为能将我们一口吞下,抱着戏耍心态侵犯海妖国度,最终却被我斩于剑下的巨鲨一样?”
得益于葛温曾从过去/未来的“她”那里习得的、充满她个人风采的深海奇妙比喻,海列屈拉很容易就理解了葛温口中“臭鱼烂虾”的定义,眼睛亮闪闪地给出自己的理解。
“嗯……可以这么类比。”
那带着理解与跃跃欲试的闪亮眸光,让葛温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混合着成就感和更深责任的暖流。
他微笑着,却缓缓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向更复杂的层面:
“不过,陆地人类社会的构成与动机,远比那些遵循本能的海洋巨兽要复杂得多——
他们的目的,或许也有单纯的捕食或玩闹,但除此之外,还会交织着贪婪、恐惧、野心、忠诚,以及许多难以简单界定的东西……”
葛温的计划是循序渐进的:先用言语为她勾勒出人类社会光暗交织的轮廓,再引导她亲眼观察由这些复杂欲望所催生的具体冲突与后果,最后,顺理成章地引出那个核心问题——
面对这些苦难,“我们”能够做些什么,又应该选择怎样的道路。这不仅是为了让她认识世界,更是为了在她心中埋下参与其中一起构建那个未来的种子。
“……”
一旁,缇里西庇俄丝静静看着葛温以惊人的耐心,向海列屈拉解释着那些在她看来近乎常识、却对深海来客无比新奇的概念。
葛温脸上始终带着那令人安心的微笑,不厌其烦地回答着每一个可能显得“幼稚”的问题。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悄然漫上缇里西庇俄丝的心头。
诸如“明明是我先来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悄然浮现,在她心底泛起微澜,那双湛蓝的眸子不自觉地掠过一抹浅淡的黯然。
然而,这抹黯然还未来得及沉淀,葛温便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将她一并拉入了这场“教学”之中——他的目光清澈而期待,仿佛她的见解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缇里西庇俄丝,除了我说的这些,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吗?”
“除此之外……”
瞬间,个人那点微妙情绪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缇里西庇俄丝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抬起手,白皙的指尖轻轻托住下颌,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专注的思索,红发在从门缝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与葛温一起为海妖公主展示着陆地的另一面。
陆地人的复杂思绪与行为模式,的确让初来乍到的海妖公主感到些许困扰,宛如面对一片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陌生海域。
然而,葛温的存在本身,就如同黑暗中稳定锚定的灯塔,极大地缓解了这份陌生带来的茫然与苦恼。
明明相识的时光并不算长,可海列屈拉却已如同信任昔日深海中的族人一般,毫无保留地信赖着他。这份信赖来得如此自然,仿佛深植于灵魂的某处印记,本就该如此。
就在葛温借此时机,让海列屈拉逐步见识陆地世界光鲜表象之下那沉重、甚至不堪的一面时,整座城邦已在战争的阴云下高效地运转起来。
尽管葛温对胜利有着绝对的信心,足以将一切威胁拒之门外,但他并未选择大包大揽、独自扛下所有。
相反,他严格依照既定的预案,将整个城邦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地动员起来。
这或许会消耗一些额外的资源,付出短期内的效率代价,但更深层的意义在于锤炼——锤炼整个城邦的紧急动员能力、组织协调能力和集体行动力。
即便绝大多数民众并未亲眼见到敌人的身影,但这种亲身参与构筑防线、支援前线、守护家园的参与感,却能在胜利之后,让每一个人都真切地产生“与有荣焉”的归属与自豪。
这份共同经历凝聚成的认同与力量,远比单纯的庇护更为珍贵和牢固。
至于那来势汹汹的五路大军?
在葛温眼中,不过是亟待清扫的尘埃。
即便他目前的力量受限,也早已超越了凡俗军队能够应对的范畴。门径火种所赋予的机动性,足以让他实施任何常规军队都无法防御的精准打击——深入腹地、直捣核心。
退一万步说,他身边尚有上将海列屈拉,可斩将夺旗,有何惧之?
而战事的发展也果然未出葛温所料——
距离最近、推进最快的那一路敌军,甚至未能正式踏入边境,就在驻扎的营地中,于深夜被骤然出现的敌军轻松击溃、瓦解。
其余四路兵马,甚至都没等到友军覆灭的消息,就都遭遇了几乎相同的命运——在绝对的信息差与百界门的机动性面前,他们的阵型、谋划与身上携带的那份贪婪,都如同曝晒于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当最后一路所谓的“盟军”也被解决时,仅是俘虏,葛温一方便抓获了数千之众。
如此轻易地击溃了数倍于己、来势汹汹的五路联军,俘获大量人员与物资,自然值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庆祝。
一时间,从中心城市到边缘村落,欢声笑语冲散了连日来的紧张阴霾。
人们自发地汇聚在广场、空地与篝火旁,载歌载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与新酿酒的醇厚。
这既是对今年丰收的感恩,更是对这场宛如奇迹般大胜的庆贺——敌众我寡,强弱悬殊,结局却是己方以微不足道的代价赢得了压倒性胜利,怎能不令人欣喜若狂?
在这场规模空前、洋溢着胜利喜悦的盛大宴会中,海列屈拉也安静地置身其间,身份是随军的“医师”。
尽管在这场堪称一边倒的战争中,她始终未曾获得挥剑对敌的机会,但全程随军的她并非无所事事。她的灵水不仅能化作不腐的流水涤荡黑潮的侵蚀,也同样是最为澄澈的清流,可以为受伤的士兵清洗伤口、避免感染发炎乃至死亡。
虽然仍旧对陆地的纷争不休皱眉不已,但是看着那一张张满是感激与庆幸的笑脸,海列屈拉也不免有些触动。
是夜,城中广场上的篝火熊熊燃烧,跃动的火焰将温暖的光与热抛向四周,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意。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洋溢着喜悦与放松的脸庞,欢笑声、歌唱声、乐器弹拨声与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将气氛烘托得持续热烈,仿佛白昼的余温在此刻重新沸腾。
在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光影交界之处,刚处理完战后诸多琐事的葛温,找到了正独自坐在石阶上、对着手中朴素木杯自斟自饮的海列屈拉。
广场中央的光辉虽能勉强漫射至此,却终究有些力不从心,使得这片角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半明半暗之中,难以彻底点亮她那双深邃如夜海、此刻更显幽静的眸子。
“感觉如何?”
看出海列屈拉的情绪似乎并非如周围人群那般高昂振奋,反而带着一丝沉静的疏离,葛温并未直接点破,只是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的台阶坐下,拿起摸出一只杯子为自己也斟了些许色泽清亮的酒液。
“与深海中的欢宴……有许多不同。”
听到葛温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海列屈拉那双原本望向远方的眸子倏然亮了亮,仿佛被注入了星火。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精致的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只是话语间仍带着几分斟酌与迟疑,
“倒是……颇为别具一格。”
“若是普天之下的宴会全都一模一样,千篇一律,那难道不会太无趣了些吗?”
葛温端起酒杯,微笑着说道,
“想想看,昔年法吉娜走遍世间溪流湖泊、江河海洋,所到之处便带来歌舞与欢宴。
或许,她不仅是为了散播欢乐,也存了一份心思,想要亲眼见证、亲身参与这世间因地、因人、因时而异的、千姿百态的欢宴呢?”
“嗯……”
闻言,海列屈拉的眼前似乎真的浮现出那位雍容华贵、却又带着不羁浪游气质的深海女王身影。
她略作思忖,觉得葛温所言并非没有道理,轻轻点了点头:
“的确……有这种可能。”
法吉娜的性情本就难以捉摸,热爱一切新奇与欢愉,若说她在无尽的宴游中,也在品味着不同形式的快乐,倒也符合她对她的印象。
只不过……
海列屈拉的目光重新投向广场中心,那里的人们正用着她尚且生疏、难以完全理解的陆地语言放声高歌,踏着粗犷而富有生命力的节奏起舞,火焰的光芒在他们欢笑的脸上跳跃,汗水与酒液在火光下闪烁。
虽然与她记忆深处那流淌着琴音、弥漫着蜜酿甜香、身影在水波中优雅摇曳的海妖欢宴大相径庭,但那份毫无矫饰、发自肺腑的纯粹欢喜,那股蒸腾而上、几乎能触摸到的热烈生命力,的的确确在吸引着她,如同温暖的海流抚过冰凉的鳞片。
可问题是……
她语言不通,像隔着一层无形却坚韧的水膜,难以真正融入那片欢腾的声浪之中。
这种感觉,竟有几分熟悉。仿佛回到了久远的海底盛宴上,周围的族人皆是天生的歌者与舞者,嗓音能唤来鱼群,身姿能引动潮汐。唯有她,唱不出婉转的歌谣,宴会上只能饮尽杯中深海蜜酿,沉入安静的梦乡。
那时,她也总觉得自己与那片极致的欢愉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
此刻亦然——心底跃动着想要靠近、想要分享那份快乐的念头,可言语的隔阂却成了实实在在的障碍。
她更害怕,自己这个“异类”突兀地闯入,会不小心打破眼前这浑然天成、酣畅淋漓的融洽氛围,让那温暖的火焰为之黯淡,让那令人不自觉想要沉浸其中的欢乐氛围为之消失。
“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是一个人在这里自斟自饮呢?”
葛温的声音将她从略显怅然的思绪中拉回。他转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
“别忘了,这场仗我们能将伤者控制在百人左右,亡者寥寥,你可是功不可没。
你是这场辉煌胜利的功臣之一,可不该只是缩在光影的角落里,对影自酌。”
“因为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我的言语。”
海列屈拉微微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跃动的火光,目光有些黯淡,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嘈杂背景中传入葛温耳中,
“贸然加入其中……反而可能会破坏此刻的氛围。”
她的侧脸在明暗交织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也透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观察者的寂寥,那眸中倒映的篝火,像是在深海中摇曳,却又遥不可及的光。
“言语……倒是个问题。”
葛温了然地点点头,面露思索之色,
“你才上岸不久,陌生的东西太多,要学会陆地人的言语,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
“……”
看着葛温面上认同与思索的神色,认真为她想着办法,海列屈拉抿了抿唇,心底那份刚刚清晰起来的、带着私心的念头,让她有些难以启齿——
她并非真的难以学会陆地语言,而是……或许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她并没有那么想立刻学会。
学会了陆地语,自然可以自由自在地与人交流,但那样一来……就不再需要葛温时刻为她转译了。
现在,她想说什么都可以通过葛温传递;别人对她说什么,也需要由葛温转达。这仿佛形成了一条无形的纽带,让她可以顺理成章地、一直让他陪在自己身边……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正因她的“困境”而认真思索对策的葛温,海列屈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份隐秘的依赖与无人知晓的小心思,似乎太过自私了。
这份自我认知让她感到羞愧,话语哽在喉间,难以吐露。
第一卷 : 第114章 海列屈拉的演奏;投喂蝶宝
不过,没等海列屈拉在内心的反思中沉浸太久,葛温忽然眼睛一亮,嘴角扬起一个豁然开朗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了海列屈拉微凉的手腕。
“语言的隔阂的确一时难以逾越,”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并未因为眼前的困难而显出多少苦恼,反而颇为轻快,
“但我们还有另一个办法,可以让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你的喜悦。”
“什么?”
正陷入自我检讨的海列屈拉,因这突然的触碰和葛温轻快的声音微微一怔,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深海的眸子疑惑地迎向葛温。
“音乐——”
葛温的笑意加深,
“或许具体的歌谣词句会因语言不通而令人费解,但旋律的起伏、节奏的律动、乐器奏响的音符本身……这些是无需翻译的共通语言。
你手中的不止是斩敌的利剑,更是你的琴,不是吗?”
“嗯!”
听到葛温的提议,海列屈拉原本略显飘忽、带着些许阴霾的眼神骤然被点亮,好似看到了深夜中照破黑暗的明灯。
迎着葛温明亮而充满鼓励的目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先前的犹疑被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取代。
若是其他事情,她或许还会因陌生而踌躇。
但论及歌喉与琴艺,她自信自己绝不逊色于任何人,被欢宴的女主人祝福过的歌喉定然能够带给了她无与伦比的信心。
纵使言语不通,她的歌声与琴音也曾令深海鱼群沉醉环绕,令暴虐的海兽平静侧耳!
心意流转间,微光在她掌心亮起。那寒光凛冽,曾经在深海中撕裂了无数黑潮造物的利剑悄然浮现在她手中。
只是此刻却并非利刃出鞘,而是要重操旧业,再度奏响来自深渊的旋律,甚至就连其折射出的微光都再没有了平日里的寒意,带上了几分篝火的温度。
不久之后,广场中央一轮酣畅的歌舞暂歇,人群的喧闹声浪稍稍平息,正为下一轮的欢腾积蓄着热情。
就在这短暂的、呼吸般的寂静间隙,一道琴音,如月下悄然涌出的清冽泉流,滑入了温暖的夜色。
它起初很轻,似有若无,宛如遥远海边随着夜风飘来的、第一缕潮湿而微咸的气息。
接着,乐声渐渐清晰、丰盈起来,仿佛无形的海风汇聚,带来了潮汐起伏的韵律,波涛轻轻拍打礁石的碎响,以及深海之下某种古老而欢悦的脉动。
这迥异于陆地粗犷节奏的旋律,携着深海独有的辽阔与神秘,在篝火上空盘旋、流淌。它没有激昂的呐喊,却有一种浸润心灵的、纯粹的欢乐与舒展的喜悦,如同月光洒满无波的海面,银辉跳跃。
广场上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侧耳倾听。起初是好奇,随即是惊讶,最后纷纷沉溺于那奇妙的音律之中——
有人不自觉地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身体;有人闭目聆听,脸上露出舒缓的笑意;甚至有人开始用鼻音或简单的音节,尝试着为这陌生的天籁轻声伴唱。
尽管无人听懂那随琴音流淌出的、空灵如呢喃的歌声具体在诉说什么,但那音乐本身,已超越了言语的藩篱!
它直接叩击着心灵,让所有人都仿佛“听”懂了那份分享的快乐,那份对胜利的庆祝,以及一位异乡来客,试图融入这片温暖火光的最诚挚的善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