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说。”
“明远投资的账册有问题,秘书室财务组查账发现多笔合计超过一亿美元的异常资金流向,陈女士自己也搞不懂是什么产品。”
孙明远瞬间清醒,坐起身:“具体什么情况?”
“是一种和纳斯达克指数挂钩的结构性金融产品。我找人分析了,这东西...”李明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纳斯达克上涨时,我们只能拿固定分红,赚不了多少钱。但如果指数暴跌...我们的损失是无限的。”
作为一个在金融市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现在是1999年7月,纳斯达克指数已经冲到5000点,互联网泡沫吹到了极限。随时可能破裂。
一旦破裂,跌到3000点、2000点都有可能。而那个该死的金融产品,会在指数跌破某个点位时,让损失呈指数级放大。
“谁干的?”
“是...是纽约办公室的几个投资经理。他们看到纳斯达克涨得猛,想赚快钱,他们化整为零,放在不同的名头下,试图逃脱监管……”
“陈巧巧呢?她不知道这些投资?”
李明博沉默了几秒:“她说她知道,但不太了解产品结构。那几个投资经理说这是‘低风险高收益’的产品,她就批了!”
“低风险高收益?”孙明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华尔街什么时候有过低风险高收益的东西?风险和收益永远成正比,这是金融学第一课!陈巧巧在华尔街混了十年,连这个都不懂?”
“孙总,现在最重要的是...”
“现在最重要的是追责!”孙明远打断他,“我马上飞伦敦。你通知陈巧巧,还有所有涉及这些交易的人,后天上午九点,在伦敦总部会议室等我。一个都不许少。”
“是。”
“还有,立即冻结明远投资所有高风险产品的交易权限,在我到之前,任何人不许操作。”
挂断电话,孙明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烟灰缸堆满烟头。他愤怒,但不是因为可能的损失。两亿美元虽然不少,但他还赔得起。他愤怒的是愚蠢——陈巧巧的愚蠢,那些投资经理的愚蠢,以及他自己的愚蠢。
这些年,他做“甩手掌柜”做得太习惯了。财团越来越大,业务越来越复杂,他却还沿用着十年前的管理模式:自己拍板决策,李明博协调执行,各子公司CEO各管一摊。这套高度集权的体系,在财团体量不大时运转良好,但现在...
明远财团现在盘子太大了,年营收超过600亿美元,业务遍及全球三十多个国家,还靠一个人决策、一个人协调,不出问题才怪。
“是我太自负了。”孙明远掐灭最后一支烟,对着黑暗自言自语。
7月24日上午九点,伦敦金融城。明远投资伦敦总部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但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桌尽头那个空着的主位。
陈巧巧坐在主位右侧第一个位置,低着头,知道犯下大错的她此刻脸色苍白,眼袋深重,显然一夜未眠。
九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孙明远走进来,一身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怒气。
他没有坐,而是站在主位前,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低下头,“陈巧巧。”孙明远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解释。”
陈巧娇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孙总,是纽约办公室的几个投资经理,他们看到纳斯达克...”
“我问的是你。”孙明远打断她,“你是明远投资CEO,管理着120亿美元资产。现在你告诉我,你没有和我打招呼,就利用自己的权限,批准了多笔你自己都不懂,但加起来超过一亿美元的投资?”
“我...我以为那些投资经理是专业的...而且,我,我也想到有那么多!”陈巧巧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专业?”孙明远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告,狠狠摔在桌上,“专业的投资经理会推荐这种垃圾产品?这是典型的奇异期权,而且是风险最高的那种——敲出敲入结构!
纳斯达克只要跌破4200点,我们的损失就会开始呈指数级放大!跌破3500点,我们会亏掉全部本金!跌破3000点,我们要倒贴钱!”
“纳斯达克现在有多高,你不知道吗?互联网泡沫随时会破裂。陈巧巧,你告诉我,一旦破裂,我们会亏多少?五亿?十亿?还是二十亿?”
陈巧娇浑身颤抖,眼泪掉下来:“孙总,我错了...”
“错了?”孙明远眼神冰冷,“你错在不懂装懂。你错在把我对你的信任当成放纵的资本。”
他走回主位,不再看陈巧巧:“从现在起,你不再负责明远投资的日常运营。去财团战略部,协助李明博做全球资产配置规划。”
这是明升暗降,剥夺了实权。
“明远!”陈巧巧站起来,还想说什么。
“这是最后决定。”孙明远看都不看她,“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香港了!”
陈巧巧捂着脸冲出了会议室。
孙明远转向其他人:“纽约办公室负责这些交易的投资经理团队,全部解雇。没有补偿金,没有遣散费,没有推荐信。一天之内,我要看到他们的离职手续全部办完。”
一个法务主管小心翼翼地说:“孙总,他们威胁要打官司,说我们违法解雇...”
“打官司?”孙明远笑了,那是冷酷的笑,“告诉他们,明远投资的法务团队有68个律师,可以陪他们打到天荒地老。
他们违反了明远投资的风险管理规定第十三条:禁止投资未经充分风险评估的复杂衍生品,而且他们是有预谋的逃脱监管,这是犯罪……解雇他们合情合理合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他们在行业内散布不实言论,我会以诽谤罪起诉他们。我孙明远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寒而栗。他们见过孙明远发火,但没见过这么冷的怒火。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孙明远亲自坐镇交易室,二十多个交易员在电脑前忙碌,不断报出价格:
“奇异期权仓位,卖出1000万美元名义本金,成交价亏损18%...”
“又卖出2000万,亏损22%...”
“市场流动性不足,买方压价很厉害...”
孙明远站在交易主管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每成交一笔,就意味着亏损几百万美元。但他知道,必须割肉。现在亏,总比泡沫破裂后血本无归强。
“加快速度。”他说,“不惜代价,三天内必须全部平仓。”
“孙总,如果这么着急出货,总亏损可能超过30%...”交易主管额头冒汗。
“30%也比100%强。”孙明远冷冷地说,“继续。”
到7月26日下午三点,最后一笔奇异期权平仓完成。总计亏损3100万美元,交易室里一片死寂。孙明远投资非常稳健,这3100万美元,这差不多是明远投资历史上最大一笔亏损……
孙明远看着最终报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说:“今天亏损的8600万,是我为管理失误支付的学费。但这个学费不能白交。”
他走到交易室中央,提高声音:“从今天起,明远投资进行大规模瘦身。所有涉及复杂衍生品的业务,全部停止。我们只做三类投资:股票、国债、货币和大宗商品期货。其他那些花里胡哨的金融创新,一律不碰。”
有人小声嘀咕:“那我们的收益率会下降很多...”
“我要的不是高收益率,我要的是安全。”孙明远斩钉截铁,“明远财团不是对冲基金,我们不追求暴利。我们是产业资本,追求的是稳健增长。谁想赚快钱、搏一把,请你离开,去华尔街。那里有的是机会。”
他环顾四周:“那些搞复杂衍生品的‘金融工程师’全部裁撤,我不需要他们设计那些连自己都搞不懂的产品。”
这个消息像炸弹一样在财团内部炸开。明远投资可是财团的“现金奶牛”,每年贡献数十亿美元利润,这一把大裁撤,又是一大帮人离职。
“那省下来的资金怎么用?”有人问。
“购买中国超级国企的可转股债券。”孙明远早有打算,“虽然收益率不算高,但安全,一旦入世,中国经济会高速发展,这个投资赚得不会少!”
处理完危机后,孙明远在伦敦多留了两天。他需要时间思考,7月28日晚,李明博从香港飞来,“明博,这些年辛苦你了。”孙明远给头发有些花白的老李倒了一杯茶。
李明博苦笑着摇头:“孙总,这话应该我说。是我没管好,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不,根子在我。”孙明远看着窗外的河景,“我们的管理体系,已经到极限了。你今年58了吧?”
“是。”
“财团正在膨胀,现在已经50万人,明年可能就60万,过不了几年,就要突破100万,关系到上下游几千万人,还靠我们俩拍板决策、协调执行,迟早会出更大的问题。”
李明博沉默。这些年他压力巨大,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协调几十家子公司。虽然身体还行,但确实感到力不从心。
“而且,”孙明远继续说,“金融这一块,你我都不太懂。我这些年做甩手掌柜做惯了,结果让下面的人钻了空子。陈巧巧虽然有错,但根本问题还是制度——我们没有有效的风险控制机制。”
“孙总的意思是...”
“彻底改革。”孙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这两天写的方案,你看看。”
李明博接过文件,越看越心惊。方案的核心是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把权力从个人手中转移到制度上:
一、建立月度CEO会议制度
每月30日召开全球CEO电视会议,由李明博主持,孙明远列席但不直接决策,讨论重大战略、跨部门协调、审批大额投资,决议需三分之二多数通过
二、强化秘书室职能,秘书室升格为“财团执行委员会”,负责日常协调、监督、审计,直接向CEO会议和孙明远汇报
三、成立独立的风险管理委员会,独立于所有业务部门,评估所有重大投资风险,有权一票否决高风险项目
四、重新定义子公司CEO职责,明确经营责任制,对利润和市场份额负责,建立内部竞争机制,并刻意扶持对手,年度考核不达标者直接降级或解聘
五、尝试任职八年以上的中层重新竞聘上岗,中层先辞职,管理层按照公司规定,先给足补偿,然后重新竞聘,以提升公司活力,但也要做好安抚,避免人心浮动,可以由华为先试点!
“前几天也就罢了,这第五条估计阻力很大!”
“我知道,所以要找一个狠人先试,越是科研型的企业,也要保持活力!”
“什么时候开始实施?”
“这个月底开会。”孙明远斩钉截铁,“召开第一次正式的CEO月底会议。我会亲自宣布改革方案。”
7月30日,孙明远在伦敦召开CEO电视电话会议,来自全球的各家子公司负责人相继出现在画面中,每一个都是行业内的风云人物,但今天,他们都只是与会者。
孙明远坐在长桌尽头,但不坐在主位。主位留给了李明博,“各位,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李明博主持会议,“从本月开始,我们将每月召开一次CEO会议,讨论财团重大事务。孙总会列席会议,但除非必要,不会直接决策。”
其他人都很吃惊,孙董要放权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孙明远开口了,语气平和,“是的,我要放权。
但不是因为我不想管了,而是因为财团太大,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与其让我瞎决策,不如让你们这些专业人士集体决策。”
他顿了顿:“但有几条红线要说清楚:财团的战略方向、核心价值观、重大人事任免,依然由我决定。简单说,你们管‘怎么做’,我管‘做什么’。”
“另外,”孙明远语气严肃起来,“从今天起,各位CEO要对自家公司的业绩负全责。年度考核不达标,不要怪我不讲情面。在座的各位,包括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该降级降级,该解聘解聘。”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为了激发内部活力,我会刻意在某些领域扶持竞争对手。”孙明远继续说,“比如,明远半导体做显卡芯片,动视半导体也可以做,外面投资的英伟达可以得到大量扶持,你们是相互竞争关系,财团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你们要互相竞争!”
明远半导体CEO大岛宗建皱眉:“孙董,这样会不会造成内耗?”
“会,但这是必要的内耗。”孙明远回答,“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我宁愿你们头破血流,也不愿看到你们躺在功劳簿上睡觉。”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晚上八点。讨论了十二项议题,否决了三个高风险投资提案,散会后,孙明远和李明博留在会议室。
“感觉怎么样?”孙明远问。
“比想象中好。”李明博松了松领带,“虽然吵得厉害,但最后达成的决议,确实比一个人拍板要周全。”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孙明远微笑,“一个好的制度,能让平凡人做出不平凡的事。一个坏的制度,能让天才变成蠢材。”
7月31日,孙明远回到北京,听说陈巧巧吃了瘪,心情大好的顾小妹做了一桌孙明远爱吃的菜,“听说你在伦敦大发雷霆?”顾小妹边盛汤边问。
“谁告诉你的?”
“知道的人不要太多?”顾小妹笑道,“你把陈巧巧都骂哭了……”
孙明远苦笑:“是有点过了。但不这样镇不住场子,这一次巧巧太混了,我早就有感觉她要捅娄子,这两年明远投资收益太好,她太得意了!”
“你要好好安抚,毕竟是世成的妈!”
“让她反省几天,现在还早!”孙明远喝了口汤,“我意识到,财团不能再靠人治了,所以我搞了个改革...”
他把新的管理体系详细说了一遍,顾小妹听着听着,突然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孙明远莫名其妙。
“你这套体系...”顾小妹擦擦笑出的眼泪,“不就是中央局会议和政务院吗?CEO会议是常委会,执行委员会是枢机处和中办,你这个董事长是总枢机。孙明远,你这不是在办企业,你这是在建国啊!”
孙明远一愣,随即也笑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何止有点像?简直一模一样!”顾小妹继续调侃,“下一步是不是要设纪律检查委员会了?专门查贪污腐败?”
“别说,这个想法不错。”孙明远认真起来,“财团这么大,腐败问题肯定有,秘书室也不能太臃肿了,确实要拆分,设立独立的监察部门。”
顾小妹愣住了:“你真要设?”
“当然。”孙明远放下筷子,“企业大到一定程度,管理架构向政府靠拢是必然的。政府那套体系凝聚了几千年的管理智慧,为什么不能借鉴?”
顾小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道,“明远,这么说来,你是一个建立在商业基础上的政治家。你的财团,实际上是一个独立的政治经济体。”
孙明远笑了笑,“来,为我们的‘明远共和国’干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第482章 管理层竞聘 北斗
1999年,新千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此时的中国经济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剧变。然而,对于看似繁荣昌盛的中国家电行业而言,这却是一个严寒的冬季。
新一轮的价格战的硝烟弥漫,市场竞争的惨烈程度超乎想象。即便是作为行业翘楚的明远电器,也感受到了这股冰冷彻骨的压力。
八月初,史家胡同的四合院,孙明远和孙亚芳相对而坐,气氛凝重,“孙董,我仔细研究过你之前为华为准备的这份管理层竞聘方案,我认为,它现在更适合明远电器。”
“华为的背景和明远电器不同,华为从一开始内部机制就比较灵活,且技术迭代飞速,需要时刻保持危机感和饥饿感。
明远电器一开始是合资企业,九十年代初才转型,现在体量巨大,又身处传统制造业,总部和相当部分的生产线在北京,一个不慎,很可能引起举国沸腾。”
“孙董,您说的很对,正因为体量巨大,才更需要激活。孙董,国内电器业的产能过剩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导致了行业内一轮又一轮的价格血拼。
我们明远电器虽然是行业老大,市场占有率第一,但利润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目前企业利润一靠房地产非主营业务收入,二依赖海外利润,主营业务利润很不好看,长期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一份行业分析报告递给孙明远:“……虽然您早早在北京储备了大量土地和房产,为公司筑起了坚实的经济基础,不至于因为一时的行业困难而倒闭,但长远来看,企业的核心竞争力若不能提升,再厚的家底也会被消耗殆尽。”
“你说得有道理,你说说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