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他放下茶杯,“从明天开始,你会看到各种拜访、各种电话、各种饭局邀请。有些会直接找到我,有些会拐弯抹角找到你,找到雨薇、找到你在国内任何可能扯上关系的朋友、同学。
他们会开出各种条件,许下各种承诺,打着各种旗号——同乡、旧友、领导关心、战略需要……目的只有一个:从明远系即将放出的盘子里,分到尽可能大的一块。”
陈世成深吸一口气:“无孔不入。”
“对,无孔不入。”孙明远点头,“这就是人情社会的另一面,也是权力与资本交织地带的常态。处理这些事,需要耐心,需要定力,更需要智慧。
什么时候该坚持原则,什么时候可以适度灵活;哪些人可以稍微让步维系关系,哪些人必须毫不客气地挡回去;哪些话可以听,哪些话只能当做耳旁风……这里面的分寸,教科书上没有,只能靠你自己在一次次应对中去体会、去把握。”
孙明远顿了顿,“世成,这是我给你上的一堂实践课,内容叫‘中国的商业深层博弈’。它会很累,很烦,甚至会让你看到一些不那么光鲜的东西。但如果你想未来真正接手明远系一些核心事务,这堂课,你逃不掉。”
陈世成重重点头,眼神从最初的些许茫然,逐渐变得坚定:“我明白,爸。我会认真学。”
孙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早点休息吧。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孙明远的预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超乎陈世成想象的速度和密度应验了。
此时最先动起来的,是消息灵通的金融圈和产业资本。各种国内外投资公司、私募股权基金、信托机构的负责人,通过各种渠道递话、约见。
这些人核心诉求就一个:希望能参与承接明远系退出的优质股权,哪怕是其中一小部分。他们带来的,除了真金白银的报价,更多的是各种“资源整合”、“赋能企业”的美丽故事。
一些大型国企、尤其是与相关产业有联系的央企驻地方机构负责人,开始“礼节性拜访”。话说的很客气,“交流学习”、“探讨合作可能性”,但背后的意图昭然若揭。他们往往带着地方发改、国资委相关人员的陪同,姿态看似平和,分量却不轻。
再然后,是一些背景深厚的“投资公司”或“咨询机构”。负责人往往气度不凡,谈吐间不经意提及某个机构、某位人物,似有若无地显示着能量。他们不太谈具体价格,更多强调“长期战略协同”和“能为企业带来某些层面的便利”。
还有各路“掮客”和“中间人”。他们热情无比,信誓旦旦能搞定某个关键环节,能引荐某个关键人物,只求一个“居间服务”的机会。真伪难辨,鱼龙混杂。
陈世成按照父亲的吩咐,开始参与接待一部分来访者。他谨记父亲的教诲:多听,少说;态度谦和,立场清晰;不轻易承诺,不明确拒绝。
几天下来,他感到精神上的消耗比在深圳管理公司时大十倍不止。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握手、每一句客套话的背后,都可能需要反复掂量。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谈判技巧、话术包装、人情攻势,也初步领略了某些“潜规则”的运作方式。
而这,还只是围绕“股权转让”这一件事。另一条线上,关于那些“位置不错”的土地,暗流同样汹涌。地产开发商、地方城建平台、乃至一些有背景的“项目公司”,闻风而动的速度丝毫不慢。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明远系内部,负责中国区投资和资产管理的团队,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有来自各方的“招呼”打到他们那里,要求“关照”、“通融”。团队负责人几乎每天都要向孙明远汇报情况,请示应对。
陈世成亲眼看到,父亲如何在这纷繁复杂的漩涡中保持定力。对于纯粹的市场化机构,交由专业团队按商业规则对接;对于有官方背景的接洽,请地方政府相关人士共同参与,将矛盾一定程度上外部化、透明化。
而对于那些背景过于复杂或意图不明的,则礼貌地拖延或婉拒,必要时甚至需要父亲亲自出面,用恰当的方式顶回去。
这个过程,陈世成深刻体会到,父亲那句“怕麻烦”背后的真正含义——不是畏惧,而是深知其中需要耗费的巨大心力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也逐渐明白,父亲为何要将处置权很大程度上交给地方政府,这不仅是一种利益分享,更是一种风险分散和矛盾转移的高明策略……
几天后,孙明远短暂离开杭州,在章雨薇的陪同下,前往金华,此行名义上是考察早年在此投资的一些项目进展,如义乌机场扩建配套工程、金华物流园等,实则也是给章雨薇一个回乡探亲的机会,并处理一些与章家相关的利益关切。
章家如今在金华,早已今非昔比。章建国已经提拔为金华市副秘书长,章雨薇亲戚中做生意的也都获得了各种或明或暗的好处。
孙明远虽未直接给予章家过多特殊照顾,但能见到孙明远,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隐形资源和影响力。
在金华最高规格的酒店宴会厅里,当地主要领导设宴欢迎孙明远夫妇。气氛热烈而恭敬。领导们如数家珍般汇报着义乌机场扩建工程的进展(“预计明年底投入使用,将极大提升浙中地区的航空货运能力”)。
又介绍物流园的运营情况(“入驻率超过90%,已成为辐射浙闽赣皖的重要物流枢纽”),极力证明孙明远当年的投资“眼光超前,效益显著,为金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孙明远微笑倾听,适时给予肯定。他心里清楚,这些项目本身是好的,也确实带来了效益,但地方如此隆重汇报,更深层的目的是铺垫和争取。
果然,话题开始延伸。一位领导借着敬酒,委婉提及:“孙先生,金华这些年发展快,但产业层次还是偏低,多以商贸、小商品、传统制造业为主。
我们非常渴望能引进一些高科技、高附加值的产业项目,推动经济转型升级。不知道明远系接下来在浙江的投资布局里,有没有可能考虑我们金华?我们一定提供最好的服务和政策!”
章建国也在座,他适时地补充一些本地产业配套情况和优势,既帮领导说话,也显得自己顾全大局。
孙明远回答得很有技巧:“金华的区位优势和商贸基础确实独特,物流园和机场项目也证明了这里的潜力和效率。高科技投资要看具体的产业特性和人才需求。
比如,如果有些制造环节需要贴近市场、供应链反应快,金华就有优势。我们可以让投资团队做个专题调研,看看哪些细分领域有结合点。”
这个回答既没有关门,也没有轻易许诺,留下了后续操作的弹性,让地方领导感到有希望,又不敢掉以轻心。
宴会后,回到章家新购买的一处别墅,闻讯而来的亲戚、故旧、本地企业家络绎不绝。客厅里摆满了各色礼品,虽然孙明远早已明令不收贵重物品,但茶叶、土特产、工艺品依然堆成了小山。
人们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说着亲切的乡音,话题却总在不经意间绕到“孙先生这次回来处理资产”、“有没有什么好的投资机会”、“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这些方面。
章建国夫妻俩忙前忙后,既要招呼客人,又要小心把握分寸,既不能显得借孙明远之势谋利太过,又要尽量满足乡亲们的一些合理请托,同时还得完成地方政府私下交代的“帮着说说好话”的任务。
陈世成默默的看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几个本地中小企业老板。他们可能够不上直接与孙明远对话的层次,便通过各种关系,在章家举办的某次小型茶话会或家庭聚餐上“偶遇”。
他们不谈大项目,只诉说自己企业发展的困难,资金如何紧张,技术如何落后,市场如何难拓,言辞恳切,目光中充满了对“孙先生指条明路”或“明远系投资团队看一眼”的渴望。
章雨薇私下里对陈世成叹气:“我真不敢回来,每次回来都这样。你爸名气太大,大家都觉得他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好多人吃饱。帮吧,帮不过来,也容易出问题;不帮吧,乡里乡亲的,面子上过不去。你章舅舅这几年,为这些事没少头疼。”
陈世成默默点头。他看到了资本与名声带来的巨大便利和影响力,也看到了随之而来的、难以摆脱的人情负累和道德压力。父亲似乎总能在这种环境中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和清醒的距离感,这份功力,让他望尘莫及。
离开金华返回杭州的路上,陈世成问父亲:“爸,金华那些找到家里来的人……您打算怎么处理那些请托?”
孙明远望着车窗外浙中丘陵的景色,平静地说:“章叔叔夫妻俩都是明白人,大原则上不会乱来。真有能力、有前景的小企业,通过正规渠道向明远系的早期投资基金递交材料,我们会按程序评估。
至于纯粹想走门路、套利益的,他们两个就会挡掉一大半。剩下的,偶尔在不违反原则、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顺手帮个小忙,维系一下乡土人情,也无可厚非。水至清则无鱼,但也要防止成为浑水,当然了,这是雨薇的事情,我不会干预!”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记住,对待你妈妈那边的人情和乡谊,要有温度,但更要有尺度。滥施恩惠,必受其累;冷漠绝情,也难立足。这个度,需要你自己慢慢找。”
陈世成咀嚼着父亲的话,再次感到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回到杭州的又一个深夜,处理完当天最后一波访客和电话,陈世成感到身心俱疲。他来到父亲的书房,孙明远正在灯下阅读一份关于全球半导体产业趋势的报告。
“爸,还没休息?”
“看完这点。”孙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坐。这几天,感触更深了吧?”
陈世成在父亲对面坐下,苦笑了一下:“何止是深。简直是……颠覆性的。我以前觉得做生意,就是做好产品、开拓市场、管理好团队、处理好融资。最多加上些政府关系和行业交流。
可这次看到的,完全是另一个维度。好像每一份股权、每一块土地背后,都连着无数张网,网上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角色,每个人都在计算、在争夺、在交换。”
孙明远微微颔首:“这就是真实世界的复杂性。尤其是当你的盘子足够大,触角足够深的时候。明远系在中国二十年,投了这么多企业,买了这么多地,早已不是单纯的商业存在,它成了中国这个庞大经济生态和社会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动它,自然会引起整个网络的震动和重组。”
“我觉得自己像个掉进蜘蛛网里的虫子,”陈世成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沮丧,“拼命想理清头绪,却发现越挣扎缠得越紧。
那些来找我们的人,说的话真真假假,背后的意图层层叠叠,我有时候都分不清谁是可以合作的,谁是需要提防的。”
“分不清是正常的。”孙明远语气温和,“我当年也分不清,也是吃了不少亏,上了不少当,才慢慢练出点眼力。这不是能速成的本事。关键在于,你要建立自己的信息过滤系统和决策框架。”
孙明远给儿子上课,“第一, 回归商业本质。无论对方说得多么天花乱坠,背景多么深厚,最终都要落到这笔交易、这个合作本身,是否符合商业逻辑,是否能创造真实价值,风险是否可控。这是底线,不能动摇。用这个筛子,可以滤掉至少一半的泡沫和陷阱。”
“第二, 认清各方核心诉求。地方政府要政绩、要税收、要稳定、要发展;央企要规模、要战略协同、要完成指标;民营企业要资金、要技术、要市场、要安全感;各种‘中间力量’要利益、要关系、要存在感……把每个人的核心诉求看明白,你才能知道他们在棋盘上的真正位置和可能的走法。”
“第三, 善用规则和平台。为什么我要把很多处置权交给地方政府,并强调公开透明的程序?就是为了借助体制的力量和规则的外壳,来抵御许多非市场化的干扰。在规则框架内博弈,比在灰色地带纠缠,要安全得多,也轻松得多。”
“第四, 保持战略定力。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次调整,清楚自己的核心利益和底线在哪里。任他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所有的谈判和妥协,都不能偏离这个战略主轴。”
“世成,你现在觉得纷乱如麻,是因为你还没能跳出具体事务的细节,从更高处俯瞰全局。试着用我上面说的四点,去重新梳理你这几天遇到的人和事,看看会不会清晰一些?”
陈世成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几天接触的各类人物、听到的各种提议。他尝试着用父亲提供的框架去分类、去剖析。
那个夸夸其谈的基金合伙人,方案里有多少水分?那位带着国资委官员来的央企经理,真正的KPI是什么?那个通过章家亲戚找来的本地老板,他的企业到底值不值得看?地方政府在热情背后,最希望达成的具体目标是什么……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虽然问题并未消失,但那种被淹没的无力感减轻了许多,一种更具结构性的思考开始浮现。
“好像……有点头绪了。”他缓缓说道,“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分析,该重点盯住什么了。”
孙明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这次调整,对你来说,最大的价值不是帮我处理了多少具体事务,甚至不是学到了多少谈判技巧。
我要的是你亲身体验和领悟,在中国这样一个快速变迁、关系错综复杂的超大型经济体里,如何驾驭一艘像明远系这样的大船,如何进行战略性的进退取舍。”
“世成,你记住。财富和权力,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生长于特定的土壤,依附于庞大的网络,也承载着相应的责任和掣肘。
真正的商业智慧,不仅在于如何获取和增长,更在于如何管理、如何平衡、如何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进行转化和再投资。这需要眼光,需要格局,需要耐心,也需要那么一点……看透世情却不失本心的通透。”
陈世成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他仿佛感觉到,肩上无形中多了一些分量,那是来自家族、来自这份庞大基业、也来自这个时代的部分嘱托。
“爸,我会努力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第575章 军工项目
北京,某内部参考刊物编辑部,撰写了一份内参,只有薄薄的十二页,但却在京城的政商两界引发了远超其分量的震荡。
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标题,只有一行简洁的黑体字:《明远财团战略转型中的资产处置模式——兼论外资背景民营资本与地方政府的利益协调机制》。
撰写这份内参的,是政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一个研究员,花了不到一周时间,把孙明远在浙江的那套做法梳理成了一个可供参考的政策样本。
文章的核心论点只有一个:明远系的退出方案,在保护地方产业利益、维护资本市场稳定、引导国内产业有序转型三个维度上,提供了一种可复制的操作框架。
在大院的某个下午,白首相把这份材料夹在一摞文件里批示了十二个字:"值得研究,仔细跟踪,定期汇报!"
这十二个字,经过层层传递,最终变成了各种解读版本,在北京的政商网络里以口耳相传的方式流散开去。
效果立竿见影。
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些顶级层面的力量,孙明远在浙江的表态——主动让利、不带走资金、把话说清楚——被他们解读为一种聪明的政治信号:这个人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不会乱来。
于是,原本悬而未决的一些审批事项,开始松动;原本保持距离观望的一些资源,开始主动靠拢,毕竟随着下一代最核心人事变局逐渐明朗,各路人马有得有失,但不管哪一路,都必然乐意与孙明远加强合作。
他放出的种种东西,明眼人都知道有利可图,而他要做的高科技产业,他也有过往无数成就,大家伙无论是想获得稳健收益,还是先搞一搞风险投资,都有必要和孙明远打交道。
对地方政府而言,那套"重量级的找我和省里商量,普通的直接给省里,钱不走,还追加投资"的模式,简直是量身定制的礼物。
省一级的领导们如获至宝,纷纷通过各种渠道表达善意,希望明远系下一步的投资重心能落在自己的辖区。
明远系拿出来的蛋糕太大,给谁不给谁,省一级领导有极大的话语权,这自然是权力,可以用来安抚手下,也可以用来交易,还可以打压那些不安分的地方势力,比如湖北之于武汉,就非常明显,省委来决定,而不是武汉市委来决定,这太让人开心!
自然而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满意,比如在武汉,市委枢机老文先和孙明远的大舅高铁生沟通一番,效果不佳后,就有些心事重重的与明远系派过来的周姓高层会面。
"周总,"文书记语气客气但措辞直接,"孙董这次浙江的操作,我们武汉原则是支持的,省政府那边的态度我知道。但我这边……"他停了一下,"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文书记,您说,我听着呢。"周总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诚恳。
"明远系在我们市里有很多个项目,有高科技投资,有制造业,有土地,有物业,大大小小的,牵扯比较大。
这些年我们合作愉快,孙董爽快投资,我们市里给了不少配合——土地审批、环评开绿灯,基础设施配套,我们没少花力气。"
文书记显得心烦意乱,"按照孙董浙江那套做法,最终的股权怎么分,交给省里决定,可是——"他终于说出了核心,"武汉和省里的关系比较特殊,我相信孙董也是知道的……"
周总听完,心里叹了口气,但表面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文书记的关切,我理解,我会转达。但有一点,我必须如实汇报——孙董在浙江定下来的模式,核心是简化决策链条,避免多层博弈把企业拖垮。如果省级和市级都要各自有一套说法,这些企业就没法正常运转了。"
"我没说要各搞一套,"文书记皱眉,"我就是说,市里应该有参与权……"
"参与权在省里那边,"周总语气不卑不亢,"省里在分配的时候,自然会统筹市里的关切。孙董的想法是,这个事,交给省级来协调,比他每个层级都跑一遍,效率更高,对企业的干扰更小。市里有诉求,对接省政府就好,这是他建议的路径。"
文书记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满,但又不好发作,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问起了某个配件项目的进展。
周总回宾馆之后,给孙明远发了一条加密短信,把这次谈话简要汇报了一遍,孙明远的回复只有一行:"理解文枢机的诉求,但不改规则。市一级的关系,让省政府去处理,那是他们的内部事务,据我所知,文枢机是省委副枢机,在省委有着相当的话语权。"
类似的情况,在山东、在福建、在广东,这一个月里密集上演,版本各异,但核心矛盾相似:省级层面对明远系的方案普遍高兴,而市县一级的地方主要领导很多都感到不满。
那些按照属地原则,本来可以在股权转让里安插进去的人,那些排队等着靠近明远系的利益关联方,全部被孙明远的那套规则挡在了省级这道门之外,自然就有人私下抱怨,说孙明远"只给省长面子,不给市长面子"……
孙明远得知这些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想过让所有人满意,财团转型不是撒糖,是做选择。得到的人高兴,失去的人不满,这就是利益重分配的本质。怕人不满意,就什么都做不成。再说了,沈阳也是同样处理,沈阳还是我老家!"
这番话,没有直接对外说,只是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到,但很快,以各种途径,传进了不少人的耳朵里,很多矛盾不知不觉间却又消失了,既然没办法修改规则,那就只能去适应规则,没办法,那是孙明远,那是明远财团!
在浙江忙乎了一些天,孙明远就从杭州到绵阳,接他的车队虽然好些车辆,但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全程没有开警灯,平平静静地穿过城区,拐进了一片半封闭的科研园区。
刘晓雨在园区门口等着他。
四十二岁的刘晓雨,站在夜风里,孙明远下车,两人对视了一秒,彼此之间那种十几年积累出的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来确认。
"高空台实验今天下午刚跑完,数据还热乎着。"刘晓雨没有寒暄,直接说正事,"你来得正好,明天装机实验,我们一起去看。"
"状态怎么样?"孙明远问。
"比上个季度好。"刘晓雨边走边说,"推力达标了,高空性能有一点点小问题,热端部件有一处需要微调,但大方向没有问题,就是最后一关了。"
翌日清晨,某高空模拟试车台,室外温度接近零度。
高空模拟试车台是一个庞大的工业设施,外表看起来像一个方方正正的钢铁建筑群,内部通过抽气和加温系统,可以模拟出高空的低压低温环境,让发动机在地面就能体验真实飞行条件下的工作状态。
孙明远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后,看着那台沉默在测试架上的发动机。涡扇-15,这个代号对外界几乎不存在,但对关注中国航空动力发展的人来说,它代表的是中国在高推重比航空发动机领域二十年苦苦追赶的一个阶段性答案。
发动机的外观和西方同类产品没有太大区别,都是那种圆柱形的、密布管路和传感器的庞然之物,但孙明远看向它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感,不是工程师的技术欣赏,而是更接近于一种历经艰辛之后的苦涩释怀。
启动指令下达,试车台传来低沉的轰鸣,然后是越来越高亢的啸叫,玻璃窗后都能感受到那股气浪的震动。数据屏幕上的折线开始跳动,测试工程师们眼神高度专注,手指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终止测试。
这次测试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结束时,现场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主任设计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里掺杂着大量白发——直接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孙明远看着这个场面,没有说话。
他知道主任设计师,从1998年就开始负责这个项目,在那之前,他在涡扇-9项目上已经耗了将近十年。两款发动机,半辈子的时间,那一刻的情绪失控,是有道理的。
测试结束后,孙明远和刘晓雨走到室外,刘晓雨把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明远,"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以前我们讲航空发动机,永远是那几个字:卡脖子。发动机不行,什么都不行,飞机设计再好,也是纸上花。没想到,现在这个局面——隐形飞机还没出来,咱们发动机都快出来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涌上来:"涡扇-10还在吐零件,高压涡轮叶片的材料问题一直没解决,那个项目从七十年代末启动,到现在快三十年了,科工委那边,领导们提起来都头疼。可咱们这个,十五年就跑到这一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花了很多钱。"孙明远说,语气随意。
刘晓雨摇头:"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钱,国家也花了,涡扇-10花的钱不少,但结果呢?你在发动机上的投入方式,和国家的方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孙明远侧过头看她,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早就猜到答案,只是想听她说出来。
"你有耐心。"刘晓雨直视着他,"你从来不给研发团队定那种不靠谱的节点——三年出成果、五年量产,这种话你从来不说。你的要求只有一个:每一步都要扎实,数据要真实,哪怕今年什么都没有进展,只要你把问题搞清楚了,经费照样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