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她回忆起一个场景:"2001年,高压涡轮叶片的第一次热障涂层试验失败了,主任设计师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说的?"
孙明远想了想:"我说,失败的数据比成功的更有价值,把失败原因彻底搞清楚,经费不减,下次再来。"
"就是那句话。"刘晓雨点头,"研究院里的人后来讲,那句话救了这个项目。国家的项目,失败了就是失败了,项目负责人要写检讨,经费可能被砍,甚至被重组,人心就散了。可你这里,失败被当成学费,不是罪过,你太宽容了,空前罕见的宽容!"
“我对难度极大的前沿研究一直是宽容的,但对于能出成绩,却出不了成绩或者不理想,我从不宽容,相反我很残酷,这些年我抛下了不少人!”
“或许这才是正确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军委的领导,最初都不相信这条路走得通,说民营资本怎么可能搞出来这个,结果……"她看向那栋发出过震耳轰鸣的试车台建筑,"结果就在那里。"
"夸得差不多了。"孙明远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自在,"说点实际的。配套F919的那款民用发动机,怎么样了?"
刘晓雨的表情从感慨切换回工作状态,这种切换对她来说极其自然:"民用这一款还需要时间,哪怕是货机,各种适航认证也少不了,这是一座大山,不过基础技术的验证节点已经过了。
F919试飞阶段可以用涡扇-15过渡,推力上有些多余,但飞机不会嫌发动机推力太大,技术上完全撑得住,误不了事。"
"那就好,我听说发动机领域3D打印也发挥了不少作用!"
"在发动机领域,主要用在燃烧室壁和导向叶片的复杂结构成型,研发周期缩短了将近40%,而国内其他院所,哪怕压力很大的沈阳所也没敢冒险,我们是最早吃螃蟹的,成果斐然。"
刘晓雨跟上他的步伐,"曹副主席上次考察,就有部队领导提出,让我们牵头整合国内的航发和燃气轮机研发资源,把几家分散的研究院统一协调……"
孙明远没等她说完,直接摇头:"不做。"
"我也这么回复的。"刘晓雨说,"各忙各的,这个局面现在其实挺好,大家有竞争,有独立的技术路线,如果都整合到一起,又是一个大锅饭,反而出不了成果。"
孙明远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装机测试是在下午进行的,平台是一架经过专门改装的轰-6,机身下方挂载了测试舱,用于验证发动机在真实飞行状态下的工作参数。
“高空台的数据已经反复验证过,稳态性能、喘振边界、加减速特性,都达到了设计指标,甚至部分超预期。”
刘晓雨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做一份严谨的技术汇报,“这次是真机挂载试飞,验证在实际飞行包线,特别是极端条件下的工作稳定性。如果顺利,意味着这款发动机,真的可以用了。”
孙明远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架正在做起飞前最后准备的轰-6。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蕴藏的,是长达近二十年的投入与等待,以及此刻临近终点的审慎期待。
“推力确定在15-16吨级?”他问。
“保守估计,15.5吨。优化潜力还有,但现有材料和工艺下,这个推力等级和推重比,已经能满足四代重型战机的需求。”
刘晓雨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可靠性和维护性指标,从目前的地面长试和分解检查来看,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老毛子那个核心机的底子,确实扎实,我们吃透了,又用新材料新工艺强化了一遍。”
引擎启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对话。两台作为飞机本身动力的涡喷-8发动机率先发出怒吼,紧接着,机腹下吊舱内的涡扇-15原型机也加入了合唱。低沉而有力的啸音瞬间充斥天地,即使隔着相当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澎湃动力带来的空气震颤。
孙明远眯起眼睛,看着那架背负着中国航空工业未来希望的轰-6,在跑道上开始加速,滑跑,然后以一种略显笨重却坚定无比的姿态跃入阴沉的天空。很快,它变成了天际的一个黑点,朝着预定的高空试飞空域飞去。
机库旁的指挥控制室内,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来自试飞平台的遥测数据:高度、速度、各子系统状态,以及涡扇-15的转速、温度、压力、振动值……无数条曲线和数字无声地跳跃着,牵动着室内每一个技术人员的心。
最终测试结果令人满意,也达到了预期指标,不过孙明远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测试结束,回程的路上,刘晓雨在车里和孙明远谈起了那些消息。
"最近有几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刘晓雨的语气压低了一些。
孙明远没有转头,目光仍然看着窗外,只是简单地说:"说。"
"上个月,有人通过部队渠道向我们的一个配套采购项目施压,要求我们必须使用指定的供应商——某家和特定利益集团有关联的零配件企业,产品质量只能说一般,价格高出市场价将近三成,而且交货周期也有问题。"刘晓雨顿了一下,"项目负责人来问我,怎么办。"
"你怎么说的?"
"我说,先把这个情况记录下来,附上对方要求的文件原件,然后汇报给我。"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材料,递给孙明远,"就是这个。"
孙明远接过来,在暮色昏暗的车内扫了一眼,皱眉。那是一份措辞隐晦但意思明确的"协调函",盖着某部门的章,落款是一个他认识,来路不小的名字。
"给指定供应商,是哪家?"
刘晓雨说了企业名字。孙明远在心里过了一下,那家企业他有印象,是某位退役将领的亲属开的,早年靠军队内部关系做起来的,技术水平在行业里属于中等偏下,但背景够硬,所以活得相当滋润。
"类似的情况,这一年里,我统计了一下,"刘晓雨从那个文件袋里又取出一页纸,"二十七次。形式不同,有的是直接要求换供应商,有的是要求在某个研发项目里纳入特定合作方,有的是要求把某个已经打算自研的模块外包给指定企业。
还有一次,是有人找到我,说我们下属的某个技术团队想在军方科研序列里挂靠,希望我们'配合支持'——翻译成白话就是,帮他们镀金,然后拿国家经费。"
孙明远把两份材料叠放在一起,没有立刻说话。
"苦了多少年,现在项目多了,机会多了,手就长了。"孙明远最终开口,语气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他说话时不常见的疲倦,"有些人,不是坏,是苦惯了。
项目经费从来不够,设备从来是凑合用的,出差住的是最差的招待所,报销还要打折扣,搞了一辈子,没有名没有利,有点机会,当然要抓。"
"你能理解他们?"刘晓雨有些意外。
"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孙明远直接说,"我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不代表我可以接受我们的项目被这样操作。质量不过关的供应商进来,最终出问题的是发动机,是飞机,是飞行员。苦了三十年,不能最后在这种地方栽。"
他把那两份材料折叠起来,放进内侧口袋:"你告诉那些有心人,明远系现在在做战略转型,我会放一些东西给他们,别的利益让他们去争,但不要在我们的项目上做这些动作,规矩我守,他们也要守。"
刘晓雨点了点头,但语气里带着某种无奈:"你消息很灵通,有些事,没有办法的。"
"不是没有办法。"孙明远转过脸,直视她,"有些人乱伸手,非要给我们指定配套,这是不行的。不是我强硬,是这条线如果让了,就什么都可以让,最后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再是我们的东西了,变成了一堆人分利益的工具。那样的发动机,飞得起来吗?"
刘晓雨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孙明远说"苦惯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刘晓雨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她认识了将近二十年的人,一个真正苦过来的人。
那个人姓袁,是明远动力早期的一个技术顾问,从航空工业部的一个研究所转过来,帮着参与过涡扇-15最初的概念论证。
袁老在技术上是真正的大拿,三十多年的发动机经验,在行业里德高望重,但在明远进入这个领域之前,他的处境是那种让人看了难受的窘迫。
那是1994年的事情。刘晓雨当时刚刚开始代表孙明远参与军民融合的技术对接工作,第一次见到袁老,是在成都郊区一个研究所的办公室里。
那个办公室,窗户的密封条已经开裂,冬天寒风直灌进来,用破旧的报纸塞了一些缝隙。袁老的桌子上摆着一台八几年进口的计算器,连个像样的台式电脑都没有,工程图纸全部是手绘的,叠了厚厚几叠,边角都磨烂了,被透明胶带粘着。
他的工资,每月三百二十元。
他出差,坐绿皮火车,硬座,成都到北京四十多个小时,回来报销,账务室的人把费用砍了三成,说有些票据不合规矩。
他最重要的一项研究成果——关于高压涡轮叶片冷却结构的一项改进方案——在某次课题审批里,被一个和他没有技术交流但有行政关系的副所长作为"共同成果"进行了申报,最后拿了一个部级奖项,袁老的名字出现在获奖名单里,排第四位。
他在刘晓雨面前从来不主动提这些,是他研究所里的年轻同事,私下里说给刘晓雨听的。
刘晓雨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地转告了孙明远。
孙明远当时正在香港,听完这些,在电话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把他请过来,我见他。"
那次见面,在成都一家普通的茶馆里,孙明远没有讲太多商业上的事,就是和袁老谈发动机,谈电子控制对发动机技术进步的影响,谈涡桨采用混动控制……
后来,袁老加入了明远动力的顾问体系。他的待遇,立刻变成了原来的将近二十倍,实验设备按需求配置,出差有专车,报销没有任何刁难,团队人手充足,行政事务全部有人代为处理,他只需要做技术。
在明远动力工作了三年之后,有一次袁老喝了点酒,对刘晓雨说了一段话,让她记到了今天。
袁老说:"我三十多岁写出来的那个冷却结构方案,当时如果有设备验证……我们不是不会,是没有条件。条件有了,就有今天这个结果。你告诉孙先生,他的钱,花得值,一分都没白花。"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变得有些黯淡:"但你也要告诉他,我这样的人,在那个系统里,不是少数。那里有一批人,现在还是那个处境。他们不是废物,是被浪费了。"
想到这里,刘晓雨缓缓说了起来,孙明远听完,微微摇头,然后问道:"袁老,现在还好吗?"
"身体大不如前了,七十多岁了,但精神好,项目还在参与,只是不扛大梁了。"刘晓雨说,"上个月装机实验他也来了,站了一下午,非要等到测试跑完。"
"那些苦过来的人,我尊重他们。"孙明远缓缓说,"正因为尊重,所以更不能允许项目被那些用利益关系钻营的人糟蹋。袁老这样的人,把最好的年华搭进去,不能让他们的成果,变成某些人捞钱的工具。"
刘晓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是发自内心的。
车已经回到了园区附近的招待所,两人在餐厅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然后转移到一个单独的小会议室,继续谈未来的安排。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刘晓雨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多了一分沉重,"关于我军衔的晋升。"
孙明远等着她说。
"上个月,有人托人给我带了个话。"刘晓雨顿了顿,"说,可以帮我运作升迁少将军衔,但需要交一笔钱……"
孙明远没有立刻说话,但眉头拧起来了。
刘晓雨继续说:"带话的人,是通过一个我认识多年的中间人来的,不是陌生人,所以我没办法直接当成骚扰处理。对方的意思是,大校这个级别,升少将,走正常渠道太慢、太难,但只要打通关节,事情可以做。"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她本人也在压制的愤怒:"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觉得还是告诉你……"
孙明远听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他想起了当年决定让刘晓雨进入这个体系的初衷——让一个有背景、有知识、有能力,但没有实权的人,成为军民融合领域的润滑剂。
这个安排,在技术层面是成功的,涡扇-15这样的成果,就是最好的证明。但随着明远系的体量越来越大,随着军民融合变成了国家政策层面的热词,刘晓雨这个位置所带来的吸引力,也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漩涡中心。
"你退役吧。"孙明远最终开口,"我来安排。"
刘晓雨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确定,然后平静下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孙明远说,"你现在这个位置,带来的麻烦已经超过了它的价值。那些合作了多年的军科院所的团队,和明远之间的纽带,不一定需要一个大校的编制来维系,更多是靠技术和经费,而不是靠职级。你退出来,反而干净。"
"那原来我协助的那些工作……"
"我会和中央那边商议,"孙明远接过话,"把配合你工作的那些人,归整到一个军民融合的协调办公室框架里,以正式的机构形式来继续这些对接工作。你可以做顾问,但不要有实权,不要在编制里。"
刘晓雨看着他,想了想,问:"以什么理由退役?"
"理由好找。"孙明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剑峰今年多大了,十六岁?"
"离十六周岁还有几个月。"刘晓雨说,眼神里柔和了一分。
"那就是理由。"孙明远说,"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最需要人陪,你一个人带他,工作又这么忙,退出现役,专心带孩子,这个理由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听起来挺合情合理的。"刘晓雨低头笑了一下,"但剑峰……跟在我爸妈身边,成绩非常好,生活也能资历,其实不需要我操什么心。"
"不管他需不需要,你给他的时间,他会记住的。"孙明远说,语气里多了一分少见的温情,"这件事,我思量了一段时间了,不是因为今天这个消息才临时起意,未来我去北京,都会和你们住在一起。
孩子们慢慢大了,各种诱惑越来越多,我又有太多的财富,肯定有一大堆人觊觎他们,虽然你父母照顾得很好,虽然我也安排了人,但我们还是要更多的陪伴他们!"
“这是好事!”
"还有一件事。"孙明远换了语气,回到了商业模式,"剑峰这孩子,我要给他留一些东西。你代持。"
刘晓雨抬起眼睛:"什么东西?"
"还没全想好,但核心的思路是这样——"孙明远微微停顿说道,"明远系一些有稳定收益的东西,比如明远商行和网通部分股权,这些可以长期分红的,不是要他现在就介入,是给他一个将来有选择权的底气。"
"他今年才十五,连高中都没读完,你就在给他规划家产了?"刘晓雨有些好笑。
"并不是家产,若是不成器,我也可以随时收回,我是创一代,看不得纨绔子弟,想躺着拿钱,然后乱折腾,那是做梦!”
“现在不要给了,就算我退役,估计也有相应的公职,还是你以后交给剑峰吧!”
“你倒是真放心我!”
刘晓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让孙明远意外的判断:"你哪天不管事了,明远系一定会大拆分。
核心的高科技板块,没有足够的能力根本玩不转,不是哪个孩子接了班就能维持的,那东西需要你那种对技术的感觉和对人的判断,很难传。
那些躺着赚钱,可以稳定收益的资产,剑峰总会有一份的,以你的习惯,也绝不会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明远看着她,笑了:"真够豁达的。你就没想过,你自己的那一份?"
刘晓雨摇头:"钱这个东西,够用就行!这些年我花了多少,你比我清楚!"
“那是公事,不能这么算!”
刘晓雨笑着说道,“那等我退休,你再给吧!”
“那就留着!”
接下来的五天,孙明远没有参加任何对外的活动,而是在招待所的会议室里,和刘晓雨以及从北京专程赶来的明远系内部审计团队,对涉军业务板块做了一次全面的内部摸排。
这次摸排的名义,是"合规性自查",但实质上,是孙明远决心把这个领域里所有历史遗留的灰色地带,在可能出问题之前彻底清理掉。
摸排的范围,涵盖了从1990年代中期以来,明远系以各种形式参与的军工和军工配套项目,总数超过八十个,分布在动力、材料、电子、制造设备等多个领域。
几天下来,整理出来的问题清单,让孙明远眉头皱得很深。
有的是历史遗留——某些早期项目在立项和招标时,相关流程不规范,存在采购决策不透明的问题,虽然最终的产品质量是过关的,但程序上的漏洞留在那里,如果有人要找麻烦,可以成为把柄。
有的是主动越界——某个下属子公司在参与一个军方电子设备配套项目时,为了拿到订单,通过中间人向负责该项目的某军方采购部门相关人员的"关联方"提供了采购资源支持,金额不大,但性质上相当敏感。
还有一类,是被动卷入——一些合作方在推进项目过程中,把明远系的名义用于某些并不属于双方合作范围的活动,相关文件里出现了明远旗下企业的名称,但明远方面对这些活动并不知情。
孙明远对每一个问题,逐一给出了处理意见:
历史遗留的程序漏洞,补充文件,把流程追溯完整,同时内部记录在档;
主动越界的,立刻启动内部问责,相关责任人处理,同时主动将情况向对口的监管渠道汇报,不留尾巴;
被动卷入的,发正式函件给对方,要求立刻澄清和纠正,同时明确声明明远系与相关活动无关,函件留存备查。
这一套操作,让审计团队的负责人有些不解,私下里问刘晓雨:"主动汇报这一步,是不是太高调了?万一把问题暴露出去……"
刘晓雨把这个问题转述给孙明远。孙明远的回答简短有力:"主动汇报,是把刀柄递给自己人。被动暴露,是把刀柄递给不知道是谁的人。哪个更可控,自己算。"
这一次排查后,孙明远对一些事了解更深,也更加明确这一次明远系转型是正确的,也是及时的,哪怕民用这一块有些早,但军工相关早就该做了!
八十年代,军队经商的口子开了,那是一个特殊历史时期的特殊安排,有其历史背景。但这口子一旦开了,就很难干净地收回来。
二十年过去,军队系统内部的利益格局已经积累得相当复杂,明码标价的升迁,指定供应商的采购,挂靠名义的科研经费,这些东西的存在,孙明远并不感到惊讶——他接触这个领域太久,见过太多。
他感到皱眉的,不是这些东西的存在,而是这些触角开始伸向他自己的项目,这说明一件事:明远系在军工领域的存在感,已经大到了某种程度,让一些原本用不着在意他的人,开始把他当成一块可以切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