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白菜的苦逼
“美林只出了1亿美元,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贝尔斯登倒下,他们宁愿损失这一个小头,也要保住更大的头寸。”另一个声音补充道。
孙明远没有说话,“我们的空头仓位建得怎么样了?”
“美国市场的空头仓位已经全部建好。”第一个声音回答,“主要头寸集中在贝尔斯登、雷曼兄弟、美林和花旗这几家——这些都是CDO风险敞口最大的机构。杠杆倍数控制在8倍以内,设置了逐级止盈线。另外,我们在标普500指数期货上也建立了中等规模的空头仓位作为对冲。”
“好。”孙明远缓缓点头,又问,“大宗商品的多头仓位呢?”
第二个声音接过话头:“已经按计划进行了分批平仓,虽然还有一定的利润空间,但我们判断——随着次贷危机向实体经济蔓延,全球大宗商品价格的下行趋势是大概率事件。”
“我们的判断与您一致。虽然高位平仓会损失一部分后续涨幅的潜在收益,但当前的核心目标是保住流动性。”
孙明远微微颔首:“利润没有落袋之前都只是纸面数字。我们需要的不是‘最高点’,而是‘足够的确定性’。现在全球金融市场最缺的就是确定性——我们绝不能成为那个被不确定性吞噬的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定:“力拓那边呢?我要知道他们的财务状况,越快越好,越细越好。”
“我们的情报网络显示力拓正在极力推动对加拿大铝业公司的收购。估值已经谈到了380亿美元,溢价大约65%。如果这笔交易完成,力拓将背上400亿美元的债务。”
“好戏才刚要开始。”
力拓——这个横跨英澳的矿业巨头——从1905年起,就是大英帝国在全球资源版图上的基石性存在。它的矿山遍布澳大利亚、北美、南美和非洲,控制着全球范围内大量的铁矿石、铜、铝、煤炭和钻石资源。一百多年来,力拓的名字几乎与“不可撼动”画上了等号。
但此刻,这个巨人正在面临一场生死攸关的豪赌。
力拓决定收购加拿大铝业公司,是经过管理层长期精心研究的战略选择。加拿大铝业是全球第三大铝业公司,拥有大量优质铝土矿资源和低成本的水电炼铝产能。收购加铝后,力拓将一举成为全球铝业市场的领头羊,从而实现在铁矿石之外的第二支柱——从单一的铁矿巨头,升级为涵盖多种核心矿产资源的综合性矿业帝国。
这是一个宏大的、足以载入商业史册的战略构想。
但这个构想的代价,也是宏大的——380亿美元的收购价格,全部以现金支付。其中大部分资金将通过借贷筹集。
理论上,这个计划是有可行性的。2007年全球经济依然在高速增长,中国的工业化进程如日中天,对铁矿石、铜、铝等大宗原材料的需求似乎永无止境。力拓的现金流充裕,信用评级优良,市场对大宗商品的前景高度乐观。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力拓准备正式向加铝股东发出要约收购的当口,次贷危机开始发酵。金融市场的信用环境骤然收紧,融资成本急剧上升。原来预计的贷款条款,到了真正签合同的时候,银行们纷纷加价、提高抵押要求、缩短贷款期限。
但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2007年7月,力拓在董事会上正式通过了收购加拿大铝业的决议。当天,力拓的股票在伦敦交易所下跌了3%。市场的反应并不热烈,但也没有人觉得这笔交易有什么根本性的问题。
投票前,在1998-2003年间,不断入股,逐步拥有英国力拓5%左右股权,平均持股价格10英镑左右的明远财团代表在会上发言:“我们尊重管理层的战略判断。铝资源的长期需求前景确实是光明的。但我们想提醒董事会,当前的金融环境正在发生变化,收购完成后的债务风险需要进行更加审慎的评估。”
明远财团虽然拥有5%左右英国力拓的股权,但并没有进入董事会,这也是当初孙明远不断收购所做的承诺之一,这也是他相当憋屈的地方。
虽然过去十年,力拓股价上涨了3倍多,分红同样惊人,但他还是很不爽,太不尊重他这个大股东了,所以他找了一些人又收购了一些股权,加起来有10%,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阿尔巴内塞感谢了代表的问题,然后重申了管理层的信心——全球经济基本面依然强劲,大宗商品牛市远未结束。
明远财团代表没有再发言。他按照孙明远的指令,投下了赞成票。
这并不矛盾——孙明远希望力拓完成这笔收购。他需要力拓背上这个沉重的债务包袱。因为当一个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把他推下悬崖,而是让他在自己的重量下慢慢跌倒。
也就在力拓完成收购后,孙明远返回北京,来到了府右街那栋灰砖砌成的老式院落,此时院门紧闭,门岗的武警战士面容肃穆,整条胡同里见不到几个行人——这里是决策层的核心区域,安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孙明远的黑色轿车在下午两点整停在了院门口。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候,低声说了一句:"白相在书房等您。"
孙明远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穿过前院的葡萄架和后院的石榴树,他来到了那间他来过许多次的书房。房门半开,白首相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份文件上做着标记。
"来了?"白首相抬起头,放下铅笔,站起身来。
"白相。"孙明远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你电话里说的事,我这两天一直在想。"白首相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很清楚,"力拓——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孙明远打开文件袋,从中取出了一份大约二十页的报告,双手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完整方案。请您先看看。"
白首相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标题写着一行简洁的黑字:《关于利用次贷危机窗口期加强对力拓集团股权控制的操作方案》
白首相的目光在标题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开始逐页阅读。孙明远坐在对面,安静地等待着。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窗外蝉鸣的嗡嗡声。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对当前形势的分析:
"2007年夏季以来,美国次贷危机持续恶化。贝尔斯登旗下两只基金崩溃,房地美首次季度亏损,评级机构大规模下调抵押贷款债券信用等级——这些事件仅仅是冰山一角。
根据我们的判断,危机远未见底。随着更多次贷产品到期、更多违约暴露、更多金融机构被迫减记资产,美国金融体系将在未来6至12个月内经历更加剧烈的动荡。"
"动荡的传导路径是清晰的:金融机构亏损→信贷收缩→实体经济下滑→需求减弱→大宗商品价格下跌。这条传导链的末端,正是力拓、必和必拓和淡水河谷这些矿业巨头的命门——他们赖以维持高股价和高估值的基础,是中国和其他新兴经济体对大宗商品的持续强劲需求。一旦需求预期被打破,矿业股的估值逻辑将全面崩塌。"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方案的核心:第一步:中国政府公开拒绝进行进行铁矿石基准价格谈判,并对外宣布压缩钢铁产能1亿吨,同时派出多个工作组前往各地督导淘汰落后产能。这一举措将从需求端直接冲击铁矿石价格预期,引发铁矿石和其他大宗商品的价格下跌。
第二步:在需求端冲击引发市场恐慌的同时,华实集团在伦敦市场秘密收储力拓股权。收储采取分散化策略——通过多家券商和多个账户分批小额买入,避免触发5%的披露门槛,同时避免引起力拓管理层和澳大利亚监管机构的注意。收储目标:在触发披露义务之前,尽可能多地积累筹码。
第三步:选择一个市场最恐慌的时刻——预计是美国股市因次贷危机出现单日暴跌的日子——在当天对外宣布以溢价30%发出要约收购,一次性吃进大量股权,华实集团的持股比例从1%左右跃升至15%的关键点位。
15%是澳大利亚外资审查门槛的重要节点——一旦超过这个比例,就需要接受澳大利亚外国投资审查委员会的审查。但关键在于:在FIRB完成审查之前,收购交易已经完成,股权已经交割,华实集团已经成为力拓的事实大股东。
即便FIRB事后要求华实集团减持,也无法改变股权已经转移的现实——而且中澳之间的外交博弈,将使FIRB很难做出强制减持的决定。
第四步:华实集团持股15%,加上明远财团早已秘密持有的10%左右股权,中国人控制的股份比例将达到25%左右。25%的持股比例,足以成为力拓的关键股东,拥有进入董事会、否决重大决议、影响战略方向的实质性权力。
第五步:以25%的股权为筹码,向力拓董事会提出两个要求——
要求甲:力拓董事会增加两名中国股东代表董事,使中国资本在力拓11名董事中占据2个席位,从而在日常决策中拥有否决权和话语权。
要求乙:若力拓拒绝要求甲,则中国资本将利用股东投票权,迫使力拓出售其持有的几内亚西芒杜铁矿的绝对开发权。西芒杜铁矿是世界上最大、品质最高的未开发铁矿——储量超过20亿吨,铁含量高达65%以上。
力拓在1997年取得了西芒杜铁矿的勘探权,但二十年来一直无力开发。原因很简单:几内亚是世界上最贫困的国家之一,基础设施极度落后,没有公路、没有铁路、没有港口、没有电力。
而开发西芒杜需要建设一条跨越数百公里热带雨林的铁路、一个深水港口、一座大型发电站,以及配套的矿山设施,总投资至少需要50亿美元。力拓目前背负400亿美元债务,根本没有能力进行这样的投资。
但中国有能力。中国有全球最强大的基建能力,有最丰富的热带地区施工经验,有国家开发银行和中信银行提供的长期低息贷款支持。如果力拓被迫吐出西芒杜的开发权,中国可以在五年内将这座世界级铁矿投入生产——从而彻底改变全球铁矿石供应格局,从根本上打破力拓和必和必拓对高品质铁矿石资源的垄断。
白首相读完了整个方案,放下报告,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你这个方案——"白首相缓缓开口,"核心不是那15%的股权,而是那个时机。"
"对。"孙明远点头,"时机的选择是整个方案的关键。我们必须在美国股市出现单日暴跌的那一天——或者前后一天——发出要约。只有在那个时刻,市场的恐慌情绪才会达到最高点,力拓的股东们才会最迫切地想要脱手——而我们才能以相对合理的溢价,吃到最大量的股权。提前一天或者推迟一天,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提前一天——恐慌还没到顶点,股东们还在犹豫,我们的溢价吸引力不够。推迟一天——恐慌可能已经部分释放,抄底资金开始入场,我们的溢价就显得过高了。"
"你怎么知道美国股市会在哪一天暴跌?"
孙明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无法精确预测某一天。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和分析——贝尔斯登正在寻求紧急融资,美林和雷曼的次贷敞口远比公开披露的更大,花旗和摩根大通的表外资产规模惊人——这些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引爆的触发点可能是某一家大型金融机构发布远超预期的亏损公告,可能是某一家对冲基金突然清盘引发连锁抛售,也可能是评级机构再次大规模下调债券评级——无论如何,未来半年,出现一个单日暴跌超过5%甚至7%的日子,是大概率事件。"
"我们不需要精确预测哪一天——我们只需要在暴跌发生的时候,准备好一切,随时可以发出要约。华实集团的收购团队需要全天候待命,法律文件和资金安排需要提前完成——然后,等待那个信号。"
白首相重新坐回书桌后面,拿起红蓝铅笔,在报告的第三步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时机—信号—准备"。
然后他抬起头:"资金?"
"一百亿美元。"孙明远报出了这个数字,"这一次收购具有战略价值,光靠华实无法实现,需要政务院的协调和支持。"
"一百亿美元……"白首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用蓝笔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圈,"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如果方案成功,我们得到的回报——无论是力拓的董事会席位,还是西芒杜的开发权——其战略价值远远超过一百亿美元。"
"是,几内亚——西芒杜——20亿吨,铁含量65%以上——如果这座矿山投入生产,中国钢铁企业将获得一个不受力拓和必和必拓控制的、品质极高的铁矿石供应来源。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利益——这是一个战略安全的问题!"
孙明远微微顿了顿,"铁矿石是钢铁的粮食,钢铁是工业的骨骼。如果我们的骨骼取决于别人的粮食供应——那我们的工业安全就是一句空话。过去几年,力拓和必和必拓年年涨价,我们年年被动接受——根本原因就是我们在高品质铁矿石资源上没有替代来源。西芒杜一旦开发,这个格局就彻底打破了。"
白首相沉默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需要进一步完善细节——特别是法律层面和外交层面的预案。澳大利亚政府的反应、英国监管机构的态度、力拓管理层的反击——这些都需要提前评估和准备应对方案。"
"我今晚就安排团队开始准备。"孙明远说。
"还有一件事——"白首相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我需要找几个同志来一起商议。这件事的敏感度很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关键岗位的人必须提前统一认识。"
他拨了三个号码——分别是政务院分管工业的严副相、负责国际贸易谈判的吴副相和人行周行长。
一个小时后,四个人陆续到达了府右街的这间书房。他们之间没有寒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今晚的议题非同寻常。
白首相把孙明远的方案报告递给了每个人一份,然后简短地介绍了方案的核心内容。
严副相看完报告后,第一个提出了疑问:"压缩一亿吨产能——这个力度够吗?还是太大了?国内钢铁企业的承受能力如何?"
孙明远回答:"一亿吨是经过仔细计算的数字。压缩的主要是落后产能——那些能耗高、污染重、技术落后的小钢厂和小高炉。这些产能本来就该淘汰,只是地方政府为了GDP和就业一直拖着不办。
现在我们借着市场下行和调控的名义强力推进,反而可以一举解决产能过剩和环境污染两个问题。至于对钢铁企业的影响——短期内会有阵痛,但中长期看,产能压缩将改善行业供需关系,有利于钢价企稳和盈利恢复。"
周行长问了第二个问题:"你要求提供给华实八十亿美元的长期贷款——这个规模在我们历史上是罕见的。如果收购失败,这笔贷款的风险如何控制?"
孙明远回答:"收购失败的概率极低。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华实集团没有拿到足够的股权进入董事会——我们手中持有的25%左右的力拓股权,仍然是一笔优质资产。
力拓拥有的矿产资源是实打实的——皮尔巴拉的铁矿、加拿大的铝土矿、蒙古的铜金矿——这些资源的长期价值不会因为短期的债务问题而消失。
我们即便只是作为财务投资者持有这些股权,也可以通过股息和股权增值获得可观的投资回报。八十亿美元的贷款,以力拓股权作为抵押,风险是完全可控的。"
吴副相问了第三个问题:"澳大利亚政府的反应——我们如何应对?如果FIRB否决了华实集团的收购?"
"FIRB的审查周期通常在90天到180天之间。但我们的收购是采取要约方式直接在伦敦市场上进行——要约一旦被接受、股权一旦交割,交易在法律上就完成了。
FIRB可以事后要求华实集团减持,但不能阻止交易本身。而且——中澳之间的外交关系是全面的,不仅仅涉及矿业投资。澳大利亚在教育、旅游、农业等多个领域都对中国有巨大的依赖。如果FIRB做出过于苛刻的决定,将不可避免地对中澳整体关系产生负面影响——这是澳大利亚政府需要仔细权衡的。"
"当然——我们不会把事情推向对抗的极端。"孙明远补充道,"我们的目标是进入力拓董事会、影响其战略决策——而不是把力拓变成一家中国企业。力拓仍然是力拓,只是在董事会的决策中增加了一个代表最大客户利益的声音。
这对力拓本身也是有益的——一个更加重视长期客户关系的董事会,将帮助力拓建立起更加可持续的经营模式,而不是一味追求短期涨价、最终把客户逼走。"
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白首相做出了总结:"方案原则上通过。各有关方面按照各自职责开始准备——政务院负责产能压缩的政策发布和工作组派遣,人行负责贷款审批和资金划拨,外交部和商务部负责与澳大利亚和英国的外交预案,华实负责伦敦市场的收购操作。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在8月底之前完成——然后,等待信号。"
他停了一停,又特别对孙明远说了一句:“明远,你是整个方案的策划者和协调者。从今天开始,你与华实集团保持直接联系,随时指导他们的收购操作。信号出现的那一刻,你需要亲自做出发出要约的决定——这个责任,只能由你承担。"
孙明远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2007年8月20日,政务院召开了一场不同寻常的铁矿石进口专题会议。会场设在第一会议室,长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中国最主要的钢铁企业——宝钢、鞍钢、武钢、首钢、河钢、沙钢、日钢等等——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们悉数到场。气氛凝重。
过去几年,铁矿石价格经历了几乎是单边上涨的疯狂行情。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铁矿石进口国,每年从澳大利亚和巴西进口超过三亿吨铁矿石,但中国钢铁企业在铁矿石价格谈判中始终处于被动地位。力拓、必和必拓和淡水河谷三家矿山巨头,凭借对全球优质铁矿石资源的控制,连续多年推动铁矿石基准价格上涨。
2005年涨幅71.5%; 2006年涨幅19%; 2007年涨幅9.5%——虽然涨幅有所收窄,但铁矿石的绝对价格已经处于历史高位。
再加上国际海运费率大幅攀升,中国钢铁企业的进口铁矿石到岸价格一路飙升,成本压力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很多中小钢厂已经在亏损边缘挣扎。
当然了,也有例外,在孙明远的经营下,日照钢铁厂早就搭建了铁矿石-航运-码头到生产销售的全流程,这也让日照钢铁厂变成了中国最有钱的钢铁厂,虽然产量不如宝钢,但利润远比宝钢要多。
白首相亲自出席了会议,“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铁矿石。”他开门见山,“这几年铁矿石进口的问题很多,价格谈判上我们很被动,企业之间互相抬价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国家层面缺乏一个统一有力的协调机制。”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各位钢铁企业负责人:“我今天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会场沉默了几秒。然后,宝钢的董事长首先发言:“白相,这些年铁矿石价格上涨的幅度,确实已经超过了我们能够承受的范围。我们的吨钢成本中,铁矿石占比已从几年前的30%左右攀升到了50%以上。整个行业的利润率已经被压缩到了危险的水平。如果明年铁矿石价格继续上涨——哪怕只是再涨5%——很多钢厂都要面临亏损。”
鞍钢的董事长接话道:“问题不仅在于价格。力拓和必和必拓利用他们对中国市场的垄断地位,经常在履约过程中附加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比如强行要求我们接受长期合同中的‘照付不议’条款,还经常在港口检验和品质认定上做文章,等于变相加价。当我们提出异议时,对方就把货量削减,转卖给日韩企业。我们太被动了。”
“还有海运费率的问题。”武钢的董事长补充道,“这几年国际海运市场被几家大型船东控制着,运费涨得比铁矿石本身还快。光是从巴西运一吨矿到中国,海运费就要五十多美元。”
白首相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等大家说得差不多的,他才缓缓开口:“铁矿石价格的问题,已经到了不打不行的地步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大家始料未及的话:“我决定重组铁矿石进口谈判小组。谈判组将由国资委、商务部、工信部共同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决策委员会——孙明远同志,将是决策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各个钢铁企业老总们交换着眼神,虽然嘴上没有说话,但很多人脸上的表情,毫不掩饰他们的惊愕和质疑。
孙明远?
孙明远旗下有钢铁厂,也有铁矿石资源——他自己就是铁矿石市场的一个玩家,让他来主持铁矿石谈判的决策,利益冲突的问题如何解决?
白首相显然预料到了这种反应。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明远,你跟大家说说你的想法。”
坐在会议桌靠后位置的孙明远站起身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不像个传统钢铁行业的人——更像是一个跨界的科技投资人。
他面对着这些掌握着中国钢铁产业命脉的掌舵者们,从容开口了:“各位老总,我先宣布一个决定——明远系旗下的美国上市公司加州水泥已经与华实集团达成了协议,把加州水泥22%的控股股权转让给华实集团,对价35亿美元。”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声。
加州水泥虽然名字叫“水泥”,实际上是一个资产包——它不仅仅拥有美国加州一个大型水泥厂,还持有日照钢铁厂50%的股权和日照水泥集团50%的股权。日照钢铁厂,是中国第二大钢铁企业;日照水泥集团是中国第一大水泥企业。这两个企业目前都是行业里的印钞机级别,利润极其丰厚。
按照此时中国股市宝钢的估值,日照钢铁厂加上日照水泥,加起来总市值超过3000亿人民币,相当于400多亿美元,加州水泥拥有一半股权,但目前市值却只有120亿美元左右,原因很简单,美股对传统产业,估值比较低。
明远投资,是加州水泥的控股股东,大概拥有27%左右的股权,其出售22%,对价35亿美元,虽然有30%的溢价,但对于日照钢铁和日照水泥这样的战略资产来说,甚至可以说是贱卖,这家伙是真舍得,连摇钱树都卖……
对孙明远来说,加州水泥股权要肯定卖得,但这么大的蛋糕最后卖给谁很讲究,华实能够拿到与今年上半年发生的种种很有关系……彭老关键时刻的立场,孙明华的提拔,虽然这一切都是何老操盘,但孙明远是知道的!
所谓的技术官僚集团,某种意义上,孙明远掌握的庞大的经济资源就是纽带,当然了,孙明远也不可能亏,中国新能源产业和冯如飞机发展都需要大量补贴,虽然这一切都符合国家战略,但,世上的事情总离不开但……
“不仅如此。”孙明远继续往下说,语气依然平静,“明远矿业体系内还有大量资产。我可以明确地说——未来十年,明远矿业旗下的所有持股,都将逐步拆分、剥离、出售。矿业从来不是明远系的主营方向。
当初进入这个领域,是为了配合国家的大宗商品战略做一些布局。现在,各家央企逐步熟悉了海外,我也该功成身退,集中全部精力搞高科技……”
一片沉寂之后,钢铁老总们的表情开始出现变化。
孙明远要把钢铁和水泥都卖了,接下来,还要把整个矿业板块也剥离出去——这确实说明他对铁矿石谈判没有任何私利可图。一个连自己家里的摇钱树都要砍掉的人,总不至于为了给自己的矿山谋利而来操纵谈判。
“我进入谈判决策委员会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冻结与力拓、必和必拓和淡水河谷的基准价格谈判。”孙明远说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未来一年,我们不接受任何谈判邀请,不设定任何基准价格。”
他迎着众人质疑的目光,补充道:“理由很简单——当前市场的现货价格已经高得离谱了。在这么高的价位上签长协合同,等于锁定了明年的成本上限——在价格下行周期中,这种锁定对中国钢铁企业极其不利。”
“中国正在进行经济结构调整。明年的经济增长率很可能会降到8%左右,甚至更低。经济增长放缓,基建投资会收缩,房地产也会降温——钢铁需求必然会大幅下降。
在这个大趋势下,铁矿石的现货价格必然会走低。如果我们急着签长协,反而是在高位锁定成本。不签,不是因为我们不想买,而是因为我们有耐心——可以等价格回归合理区间。”
“在这期间,我们的钢厂可以通过现货市场购买铁矿石来维持生产。虽然现货价格可能暂时比长协价格高一些,但灵活性是我们当前最需要的。一旦市场转向——一定会转向——灵活性的价值就会体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