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稍微有一点温暖,就想要凑过来,活像是冬日里即将被冻死的小动物,挠着门板想要钻进人的屋子里,偏偏风雪很大,她的声音又很小,若不细心观察,兴许会发现不了。
“你不要一直向我道歉。”
“好的……抱歉。”
迟羽抿着嘴唇,努力地回忆着商秋雨以前讲过的,用于活跃气氛的幽默笑话,可是想了一阵儿,又发现她实在不是那种可以轻松的把话说出口,而且起到适当效果的人。
而且。
她抬眸望向槐序,在钟意的后辈身侧,有另外一位杰出的后辈正倚靠着他。
两个人看起来是那么般配。
经由书屋一事,又经由那次在街上的偶遇,她实在提不起勇气再往前踏出一步,表达心意。
万一再被拒绝呢?
万一这次以后,连正常相处都不行了呢?
一个人在这种事情上的勇气,也不是无限的。
如果是敏感脆弱的性子,那就更加容易被一下子打垮了。
槐序沉默了一阵,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愈发的沉重凝滞,即便是旁边一直试图活跃话题的安乐也被气氛所俘获,只能依偎在他身边,尝试安抚双方的情绪。
在安乐看来,这只是正常的聊天。
聊了修行、生活日常,没有任何越过界限的内容,甚至称得上是极为枯燥。
“快入夜了。”
槐序抬眸望了一眼家属院中央的大钟楼,打更人悠哉悠哉的撞了七次铜钟,庞大的机械表盘缓缓转动着,时针指向七的位置,今天一整天做的事实在是很少。
上午同千机真人谈话,午后又帮着安乐的父母搬家。
如今已经七点,戌时。
若是没有厚重的雨云遮蔽阳光,此时应当正是天地昏黄,万物朦胧的黄昏,太阳将要落山,天色将黑未黑——可是今天一整日都像是深夜,见不到半点阳光。
“来我家吃饭吗?”
槐序望着迟羽,交谈一阵后,她的脸色比上午好一些,火光里竟显得也有几分暖色,眸子仍是不敢直视,只敢偶尔偷看他几眼,谈话时才敢正常的看着他的脸。
迟羽看了看安乐,轻轻地摇摇头。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让槐序挽留,散去周身用以照明的火球,身影很快就隐入黑暗,轻盈地,像是无根的鬼魂一样‘飘’向自己独居的房子——今晚她应该又要不吃饭了。
她的饮食一直都很不规律。
想起吃饭,才会去吃一顿,想不起来就不吃了。
平日里靠着吃药过活。
槐序见状轻声叹气,身侧的女孩揉了揉他的鬓角,提起灯,柔和的光线照出一张温柔的笑脸,他们一起骑上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安乐坐在后面抱着他,一起回北坊。
推开残留着弹孔的破旧铁门,院子里没有灯光,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妥当,原先那些日子里的生活气息也淡化许多,这种黑暗的天色里,院内竟然还有点阴森。
“我妈妈说,这是我小时候种下的树。”
安乐指着院子里的苹果树,落叶不少,培育的倒是很健康,也算得上是茁壮成长,周围的土壤似乎近期被挖开过,有什么很早以前埋下去的东西被重新取出。
兴许是认为要在外面久住,所以将过去的积蓄或者某些贵重物品取走了吧。
前世他倒是见过被挖出的东西。
是一个生锈的小箱子,材料应该是铜的某种合金,被擦干净后的外形倒是很漂亮,可以看出生锈前其实极为精致,表面还有花纹,它被藏在赤鸣房间的暗格里。
问赤鸣里面是什么。
赤鸣会突然轻轻地捶他一拳,生硬地转移话题,谈论天气、饮食或者未来计划,神情依旧很平淡,但看他的眼光很奇怪,不是往日光明正大的坦然注视,更偏向悄然的观察。
她说,里面的东西或许会是送他的礼物。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乐哼着歌拧了一圈钥匙,老旧木门轰隆隆地被推开,两位门神鲜艳的彩绘画也被推向两侧,槐序提着灯跟在她身后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受供奉的神位。
是伊甸那边的圣像。
没有固定的形象,仅有一枚象征性的徽记。
宛如破碎的羽翼。
但祭祀所用的居然是九州的传统香炉,祭品摆在盘子里,是一些面包和水果,颇有种中西结合的味道。
怎么看都是两边不讨好。
安乐的屋子在楼上,进门后左转就是楼梯,可她刚走到楼梯边缘,一只脚踩上台阶,忽然就停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槐序,她目光幽幽地望来,又看看楼上。
楼上是一个女孩的房间。
从未有其他任何男孩踏足过,只有母亲会经常性出入,而且她的家庭教育观念一直都趋于保守和传统——只对槐序产生一些特例,他实在是一个,与旁人不同的人。
“有问题吗?”
槐序疑惑地提起灯光,下意识戒备的扫视一圈,确认黑暗里没有隐藏某些陷阱或是邪魔之类的怪物。
前世他来赤鸣家里做客,是被直接拽着上楼,那个少年般的女孩,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一些奇奇怪怪的收藏品,像是漂亮的石头,树枝,手工艺品,读过的书籍,朋友送的礼物,纪念性的照片。
临走前还送了他一本常看的书,内容讲的是各地的文化和风景,扉页被她画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小人画,目录,手写的目录的页数后面,按照某种次序写了一些数字。
回去后,那本书就被商秋雨丢了。
当着他的面,烧成灰。
然后商秋雨又会用各种方式补偿他,带他去吃饭,去买衣服,购置礼物,一起在深夜里缠绵后,相拥而眠。
第162章 安乐的房间(3k)
槐序提着灯跟在安乐身后,顺着老旧的楼梯爬上二楼,推开一扇干净的木门,两侧的墙上有不少可爱的涂鸦,是安乐小时候画的,有苹果,有树,有宫殿与奔跑的孩子。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布局紧凑,单人床、雕花衣柜、梳妆台,堆着几摞书的书桌……连床下都要堆着几个箱子,里面塞着书和安乐私人的一些小藏品,东西很多却并不凌乱。
收拾的井井有条。
同他印象里的赤鸣的房间相比,更多一些女孩气。
早上出门前她似乎是睡过头了所以起床挑衣服有些匆忙,衣柜半敞开着,床上还丢着几件衣服。
上次的八音盒被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紧挨着一家三口的合照。
《九州史》摊开着,已经读到书末尾的一页,书签是一支很漂亮的枫叶标本。
“被褥不用带走。”
槐序看见女孩走向小床,温声提醒:“只需要带贴身的和换洗的衣服,还有急需的生活用品,其他的小物件可以……不,没什么,你当我什么都没说,随你想拿什么。”
安乐罕见的没有笑,也没有回应,她坐在床边,并拢着双腿,两只手撑着床沿,视线扫过整间屋子里的一切,淡金色眼眸最后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她拍拍身侧的位置。
意思是让槐序过来,坐到那里。
但槐序却没有动弹。
某些回忆闪过他的脑海,是前世的赤鸣拉着他坐在相同的位置,向他展示一副儿时的彩绘,同他分享近期读过的书,女孩的身子贴的很近,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他听的很专心。
全部注意力都在书本和彩绘上的时候。
在那时,侧脸曾有过很短暂的,湿润柔软的触感。
转头看向赤鸣,她当时也像是这样,既没有笑,也没有其他表情,而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是在观察,又好像是在审视,之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讲述一些旧事。
“槐序。”安乐再次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你不是要收拾东西吗?”槐序选择转移话题,遇到实在难以回应,不敢回应的事情,以其他话题转移一下注意力,是他从宁浅语身上学到的很好用的策略。
“是。”
安乐却又说:“可是我心里有一种冲动,领着你进门以后,让你走进我的房间,在那一个瞬间,我总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鬼使神差的就走到床边,又很想让你过来,让你坐到我的身边——不这样做,或者同这个念头抗争的话,我的心里会出现一种空落落的失去感,就好像一颗心摔碎在地上,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说法太过荒谬,歉意的笑了笑,便准备站起身去收拾东西,可是刚有动作,就被按住肩膀,槐序真的在她身边坐下,肃冷的宛如一尊铁像。
两个人就这样静坐一会儿。
“槐序。”
安乐仿佛下定决心,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吩咐道:“我的房间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个生锈的铜箱子,请你帮我拿出来。”
“好。”
槐序轻车熟路的找到暗格并打开,挪开沉甸甸的小猪存钱罐,把深处的铜箱子取出来,又送到安乐的手里——女孩专注地盯着他,注视着他完成全过程,并释然的叹气。
她抱着铜箱子,却并不打开。
反而问:“等到归云节,你说的‘姐姐’就会回来,是吗?”
“对。”
槐序笃定的答道:“只要没有意外,她一定会在归云节回来。”
“如果没有回来呢?”
“一定会来。”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等到归云节以后,你就能认清现实?”
“这样说,倒也没错。”
“……这样啊。”她感慨地敲了敲箱子,听着指节与金属叩击而产生的声响,一只手摩挲着小锁,就这样沉默好一阵,忽然又站起来把箱子放回暗格里。
“既然如此,等到归云节以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把箱子给你。”
“毕竟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我,也不想让你太为难……而且这种事其实应该是你来提起,不过,我其实……嗯,我对自己的心情,也不是很能清晰的理解,做朋友好像也很不错,只不过,总觉得……不,也没什么,你就当我今天有点多愁善感。”
“总之,等到归云节以后吧。”
安乐握拳敲了一下掌心,作出决定:“等到归云节以后,应该刚刚好,现在的话——接着这个!”
她把一个东西丢过来。
槐序随手接住,却发现是一串朱砂红绳手串,一颗颗圆润的小小的红色珠子中间穿洞,被红绳串联,表面刻着的不是常见的祈福的符文,而是一个个奇怪的小字符。
“感觉很适合你。”
安乐丢下这句话,就转身钻进衣柜里翻找衣服,又在房间里东翻西找,把需要的东西全都塞进一个大袋子里,拿一些生活用品时偶尔会被槐序制止——他早已备好。
‘咔哒’一声,堂屋落锁。
破旧的铁门缓缓合拢,女孩关门的动作轻的仿佛生怕惊醒一场梦境,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仅有落锁时轻轻地咔哒一声,铁钥匙也被她随手揣进兜里。
槐序的左手提着那一大袋东西,右手提着灯,帮她照亮环境。
手腕上的红绳衬得肤色健康白皙。
走到门前,安乐却又突然止步,摸着下颏,微微弯腰,做出一个透过门扉的缝隙向内窥视的动作,又莫名其妙的转过头对他笑,模仿某人的口吻说:
“此事之后,你不欠我什么,以后别来烦我!”
“滚出我的院子!”
“砰!”她模拟狠狠关门的声音。
槐序深吸一口气,冷漠地瞪着她,咬牙切齿的说:“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只是在履行与你姐姐的约定照顾你,等到归云节她就会回来,等那以后,我才不管你!”
还没说完,他的额头就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粟神开门接过他的手里的提灯,却没有接过行李,她撑着一柄油纸伞,今日换了一身温婉的襦裙,笑吟吟的说:“天气冷,快进屋吧,房间都已经安排好了。”
安乐很有礼貌的问好,好奇的打量着粟神的模样,却发现此刻看见的形象同之前看见的‘粟小满’的形象完全不同,但她也没有在意,毕竟这是一位古老的神明。
槐序的屋子是主宅,居于院子里最好也最关键的位置,而他给赤鸣预留的房间就在主宅隔壁,是挨得最近的一间屋子。
“好漂亮的房子。”
还没进门,安乐就感觉到不对劲,整座房子简直就是照着她的喜好量身定做,连一些她以前闲得无聊在本子上画过,却从来没有与外人说过的设计都给建了出来。
进门以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明显。
每一次抬眸扫视,明明是初次来到这里,却总能有一种熟悉感,不经意间的某个角落里,处处都藏着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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