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所有人好像都很高兴。
但他却只觉得孤独,觉得很冷,像是胸膛有一个空洞正源源不断地吞噬光与热,让人缓缓冻结。
某些时候,他和迟羽其实有点相似。
“我是太子。”姬子夜说:“任何九州的百姓,都与我有关。”
“你也是我的子民。”
她轻轻拍手,云泽殿的穹顶向着四周展开,这座宫殿的外部结构竟如合拢的花苞,壁画与梁柱都在收回,齿轮与杠杆机关转动着,榫卯与斗拱分离重聚,层层堆叠交会,如巨伞倒悬。
阵阵清风漫卷,云泽殿竟在上升,他们本就立于云楼的高点,如今竟又往上升起,直到抵达云海之上。
没了墙体与穹顶的遮挡,本就精巧的大殿又变换数次结构,每个位置都能欣赏到美景。
四周都是云海,槐序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举目远眺,一轮皎白的圆月正跃出白云的浪涛,月光遍撒泰半个夜空,他思念的月光,他眷恋的月光,让入眼的一切都化作银白,浪漫至极。
又一阵东风,吹开满城烟火气,花灯如千树绽放,一片灯海升起了,自云楼的大街小巷,从朱阁绮户与露台,在诗人们的高歌与大笑声里,万家的灯火编成各式花灯,载着美好的祈愿升空。
夜空也被照亮了,一枚枚,一朵朵,一片片的花灯相继钻出云的海洋,金黄灯火自由地升起,漫天都是灯火。
人间繁荣的光海。
连云海也被万家灯火驱散,他们站在云泽殿内向外望去,竟能看见一座城在脚下,看见它的流光溢彩,看见城中的车马喧闹,鼓乐齐鸣,处处都是火红与金黄,处处是朱阁绮户。
这是唯有云楼才能望见的奇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繁荣。
世上最繁华热闹的节日。
“举杯。”白九锡潇洒地举起酒盏,满饮一杯烈酒,诸人皆顺从地举杯共饮,槐序也跟着坐下,举起酒盏,喝下讨厌的酒水,他掩嘴呛咳,越发觉得格格不入,那些繁华离他很远。
别人的繁华,别人的热闹,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每个人都有各自欢笑的理由,有能够享受的快乐,他却只是个过客,一个刽子手,初见时还在心里盘算着将来这里的客人有几个会死在他的手里,连身边的太子也不例外。
太子为他举杯,为他展示美景,他却只想杀了太子和她的师傅槐灵柩。
他和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注定是敌人。
真正与他有约定,能够陪伴余生的那个女孩,她却还没有到来,独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她难道要失约吗?
槐序垂眸看着面前的桌案,菜肴换了一道又一道,他始终都不动筷子,过去他其实是个很贪吃的人,迟羽不顺心就去吃甜品,他不顺心就去胡吃海塞暴饮暴食,大口的吞吃各种佳肴,但现在他实在没胃口。
右边的姜氏嫡女也没动过筷子。
对面的宁浅语亦然。
他能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始终注视自己,但他不敢抬眸,不敢与其对视,他知道今晚的目标,所以担心一抬头就会被过于浓烈的爱意击溃防线,他有时候实在过于的心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槐序只能静坐着,云海浩瀚,灯火灿烂,宾主尽欢,那悠扬的乐声与热烈的节日全与他无关。
姬子夜对他却格外关心,总是频频的问询他是否有偏好的口味,是不是觉得哪里招待不周。
抛却道途的冲突,姬子夜确实无愧于太子之名,她连敌人都会给予尊重,且很守承诺。
有古时的君子之风。
但他很讨厌这种关心,姬子夜是太阴道君,槐灵柩的学生,绝对的敌人,她的关心对他来说像是羞辱。
而且他也不认可槐灵柩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不理解姬子夜的关心。
姬子夜对太阳道君有憧憬之情,将其视为师傅,引路人,难道她还要爱屋及乌的关心他这个龙庭槐家的遗孤吗?
至于所谓眼睛很像姜氏女……
更不可能。
姬子夜可是太子,她怎么会愚蠢到因为一点血缘的联系就对他投以额外的关注,血缘又不是什么牢固的关系,这世上有人为了长生不死,甚至会不惜屠杀全族来提升自己的血脉。
白秋秋的父亲当年不就是这样的人?
相信血缘亲情和爱情的白九锡成了余生都难以晋位天人的废物,白氏人丁凋零近乎族灭;白秋秋的父亲不相信这一切,他反而成了魔主,得到梦寐以求的长生不死。
姬子夜贵为太子,太阴道君,更不该相信血缘。
所以……这种关心应该更多的是她的习惯吧,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某些事早已刻入言行举止的每个细节,即便是本该放松的宴会,她也习惯性的开始展现作为太子的宽容大度。
有人敲击编钟。
悠扬清脆的钟鸣荡过云泽殿,飘向广袤无垠的云海,槐序下意识捏紧手指,金杯产生细微的形变,他知道这是宴会进入下一阶段的信号。
舞会,或者说邀约环节开始了。
这是云楼白氏的古老传统,本意是为了促进年轻人之间的友谊。
当使者持金槌轻敲编钟,便代表社交环节开始,人员可以开始自由活动,遵循礼节结交朋友,邀请对方吟诗、高歌、奏乐、作画、舞剑……亦或是共舞。
按照约定,他本想在这个环节邀请弦月共舞一曲,然后求婚。
“槐公子。”
有女孩走到他的桌前,优雅地俯身与他碰杯,笑吟吟地说:“可否赏面,与小女子共舞一曲?”
槐序抬眸看去,忽然愣住。
? 第316章 争风吃醋(6.5k)
槐序抬眸望去,忽然愣住。
按照归云节过往的惯例,青铜编钟会被敲响三轮,每一轮中间都会空出一段时间,大部分人都会在三轮钟声全部落下后,才会起身离席去结交新朋友,以此显示自身矜持,慎重。
如今第一轮钟声刚被敲响,持金槌的使者望见这里的情况,竟也愣了片刻,纯靠肉体的本能敲击编钟,完成第一轮钟鸣。
不仅是金槌使者呆愣,台下的诸多世家子也纷纷站起来,望向高台。
难以相信。
“……不要戏弄我。”槐序没有起身:“龙庭槐家与陈氏乃是世仇,你们现任的家主曾发过血誓,只要他还活着,永世都不会让槐家人重归龙庭。你乃是陈氏嫡女,何故邀请我?”
“绝非戏弄。”陈氏嫡女说:“我陈氏诗书传家,世代簪缨,钟鸣鼎食,怎会出此戏言,置名声于不顾,愚弄旁人?”
“清弦邀请槐公子,自然是真心实意,起了惜才之心。”
“槐公子生为龙庭槐家之子,埋没于粗鄙的乡野之土,却能在短短数十日内晋位法相,才华出众古今罕有,容颜亦是倾世,使人一见便难免怜惜,又修行三界灾劫灭度书,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我陈氏,最喜您这样的少年天骄。”
“我讨厌陈氏。”槐序克制着目光,尽量不去看右边,他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他,唯独‘姜氏嫡女’没有,她仍然静坐着,指间拨弄着一颗寻常的山楂,好像是在追忆过往。
他对于陈氏的讨厌最初起源于商秋雨。
曾经他和商秋雨的关系就像并肩携手走在暮霭沉沉的原野,正常家庭的孩子会牵着两只手,一边是遮风挡雨的父亲,一边是温柔贤惠的母亲,但他是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他最害怕,最卑微,最想哭的时候,是商秋雨温柔的牵住他的手,为他斩去荆棘,教他狩猎野兽,一个人便能胜任母亲与师傅的职责,却又把他当成恋人,成为他心里的支柱。
当时商秋雨要他做什么他都会顺从,要他杀人,他就沉默的提着刀去把人灭门,又在雨里独自清理伤口,要他伪装,他就学着微笑,学习别人的为人处世,进入警署……
后来也是这样。
害怕失去她,所以一味的盲从。
商秋雨要他烧掉赤鸣的礼物,他就亲手把礼物丢进灶膛,心里空落落的看着纸页被火舌咀嚼成灰烬;商秋雨要他接近白秋秋学习剑术,他就装成温柔后辈,骗走白氏的密传;他太眷恋,太害怕,诸如此类的事情越做越娴熟,以为只要不断地顺从,就不会被抛弃。等到亲手杀了赤鸣,毁灭曾经在乎的一切,他的眼球也干涩的没有半滴泪水落下,仅有血。
所以商秋雨说她讨厌陈氏,他自然也跟着讨厌,后来知道陈氏的真人曾向商秋雨求婚,他更是怨憎到极点。
后来商秋雨死了。
他还是一个人灭了陈氏。
既是为了曾经的愤恨,也是因为在了解到世家们都是什么东西之后,产生难以止熄的盛怒,而恨与怒必定要以血来偿还。
槐序稍稍回神,他应该想陈氏的诸多问题,想一想陈氏嫡女陈清弦此人露于明面的生平,但他为何会想到商秋雨?因为她可能就在身边坐着?因为她曾说过讨厌陈氏?
还是……因为心里放不下呢?
总说讨厌,总说不想见面,像个带刺的刺猬一样抗拒,可是她一出现,却又忍不住的去想,回忆起那些过往,最后又会伤心地想起来他早就被抛弃了,被这个坏女人背叛,又恨的不得了。
明明说好的要一起走,你干嘛骗我?
周围不知何时安静得过分,静的像是一粒种子丢失在深海,本该盛放的鲜花也被溺毙了。
“那清弦以私人名义相邀。”
陈清弦仍向他伸手:“今夜相逢殊为不易,槐公子可否与小女子共舞一曲?”
她是铁了心来邀请。
槐序看向四周,所有人都错愕的看着这里,没人能理解陈氏嫡女为何邀请龙庭槐家的遗孤。
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好看?
台下的世家子们在短暂的沉默后迅速炸翻天,大声议论,斥责,认为龙庭槐家的小畜生肯定是动用什么妖术,他们大多不想得罪陈氏,更不想得罪陪同太子前来的陈氏嫡女,但骂起槐序毫无负担。
陈清弦却没有理会他们。
她不愧是陈氏出身的大小姐,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这些词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她的谈吐随和,但举手投足间的动作却都严格遵循某些礼制,从梳成发髻的黑色长发到簪子的选取,礼服的搭配,全都合乎规矩,她这种人就像天生的贵族,绝对不和泥腿子来往。
但龙庭槐家早就没落。
按理说她不该会对他这个龙庭槐家的遗孤发出邀请。
槐序的印象里,陈氏嫡女应当与太子交好,自幼就是熟悉的朋友,未来他们之间甚至会有婚约,而陈氏嫡女是一个很遵守长辈意愿的乖乖女,她本次赴宴也是陪着太子一起过来。
她如果要找个人一起跳舞,也该找姬子夜。
不该找他这个此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尤其是他们家里还有世仇,陈氏的人最注重脸面,怎么可能会找他跳舞?
他下意识看向太子,却发现姬子夜竟然没有生气,笑容温和的对他点点头,还传音说:‘加油。’
……加油?
加个锤子的油啊?!
槐序脑袋嗡嗡响,本来弦月迟到,他就思绪乱作一团,现在更是跟麻线团一样扯不开,这辈子也没想到敌人太阴道君会当面鼓励他去跳舞,舞伴还是她的未婚妻,她自幼的好伙伴。
顿了顿,这位太子又问:‘学过宫廷的舞吗?’
‘要点是……’
姬子夜竟然悉心地将宫廷舞的要点也讲了一遍,怕他听不懂,还悄悄用云雾演示。
“我拒绝。”槐序静坐不动。
他的心里兵荒马乱,更摸不清敌人这是什么路数。
但他还是拒绝。
弦月一定会遵守约定,她一定会在宴会结束之前回来,所以他要等,期间不会答应任何人。
……绝对。
安乐松开茶杯,精金的杯体残留着指印,她长呼了一口气,止住站起来的冲动。
她也没想到陈清弦竟然会向槐序示好。
先前看见陈清弦和姬子夜一起进入殿内,她还以为这位陈氏嫡女是和太子一路的人,陈氏素来又讨厌龙庭槐家,在不少典籍里都有所记载,可陈清弦居然主动找上槐序。
槐序的魅力有目共睹,和他走在街上,即便是再漂亮的女孩,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第一眼一定是先看他,等看的出了神,意识到不太礼貌,才会注意到鲜花美少年旁边原来还有绿叶女孩。
所以他被人喜欢自然很正常。
但这位世家嫡女可不是好打发的对手。
若是被她盯上,恐怕要连骨带皮都吞下,夜夜笙歌,末了她还要娴淑的擦擦嘴,穿好裙子,向落败的女孩们装出一副矜持的淑女相,说当初能赢其实也不过是侥幸。
光是想想就紧张害怕。
不过好在她熟悉槐序的性格,他骨子里一向都有种傲气,生来就清贵,不会为了荣华而被迫低头,他这个人对情感的追求也很执拗,相处时完美的让她偶尔都会自卑,觉得配不上。
他果然没有答应陈清弦。
“啊?”台下的王氏嫡子差点掀了桌子,不敢相信:“你拒绝?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那可是陈氏的嫡女,是天人的女儿!”
“陈氏嫡女都会被拒绝?”
有人怀疑人生:“那可是世代簪缨的陈氏,千年世家排前几的陈氏,就算是入赘,往后最次也是位列庙堂诸公之一,他龙庭槐家一百多年前就没落了,人见人厌,怎么敢拒绝陈氏女?”
“谁还会邀请他?”
槐序听见这句话,稍稍愣神,抬眸扫视,发现几个女孩竟全都蠢蠢欲动,连素来喜欢躲在角落的笨鸟也纠结的绞着手指,陈清弦被拒绝后反而露出一副计划达成的狡黠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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