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东家,东家!”
南山客双掌托着马腹,举着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上蹿下跳,背后的连鞘黑刀像是长了眼睛的棍子,伴随他的狂奔,凭空飞起,抽的沿途的小妖怪人仰马翻。
可他嘴里却是叫苦不迭:“哎呀,哎呦,这怎么到处都是提溜着长枪短炮,刀枪剑戟,又跑又撵的?!先是东坊的人,又是南坊的老家伙,连西洋佬和妖怪都来了?”
“您这是得罪什么人了?”
“什么仇什么怨啊?”
“哎呦!”
南山客跳起来,腾出手旋身向后踢飞一支射向槐序后背的弩箭,借着动作瞥了一眼天空,有只红隼鸟紧追不舍,稍一耽搁,距离就被拉近许多,他又赶忙接住黑马。
没命的往前狂奔。
两条腿舞的和轮子一样,每一步跨出,不见步子有多大,却能窜出去很远的距离。
安乐捏了个法诀。
精锐级的【夜影】骤然让三人化作无形的阴影,众多妖怪一时失去目标,西洋客派来的追兵也茫然的看着空无一物的长街,雨流磅礴,却不见几人的踪影。
可天上的红隼鸟却忽然一声啼鸣。
南山客托着马,再度出现。
“哎呦,这哪来的鸟?这一手可不像野妖怪!”南山客匆匆忙忙的腾挪位置,身影像个鬼魂一样穿行在雨幕之中,天上的红隼鸟振动翅膀,一根根羽剑钉了满街。
槐序始终神情平静:“这是天师府十二楼第六楼,林钟,那个老家伙的孙女,这一手破隐的把戏八成是他传授的。”
“啊?”
南山客咋舌:“早就听说此人子嗣众多,这怎么还有妖怪?”
“算了,妖怪就妖怪吧,砍一个是砍,砍两个也是砍——东家,等会若是跑不掉了,我给你们断后,把追兵都拦下来,全给剁了,你们两个去北边,成么?”
“有什么不成?”
槐序说:“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天师府的林钟?”
南山客讪笑着说:“那可是位真人,他的孙女,咱们是留着,还是直接剁了?”
“你难道指望敌人会仁慈?”
槐序反问他:“你和扶桑徐氏的庶子关系那么好,可他们到最后是如何对你和你的兄弟?”
“什么天师府真人的孙女,它的子嗣满地都是,难不成见一个就要躲一个吗?”
“它哪来那么大的面子?”
“把天上那只死鸟给我剁了!”
“回头我亲自去一趟天师府,找惊蛰公!”
“好!”南山客跺脚叫好:“那您就瞧好了吧,我等会就拔了它的毛,剁了它的头,竖着给它劈成八瓣!”
又听天上的红隼愤怒的啼鸣一声,北坊街头的一座小房子轰然炸开,黑色的巨虎咆哮着冲出来,身形迎风便长,很快便涨到数丈之高,钢柱般的长尾横扫而过,掀起大片的土浪。
它吼一声,宛如平地起了个惊雷,震得半条街的砖瓦都被掀起来,窗棂破裂,玻璃被震碎,森白的獠牙间酝酿着血光,一股子浓郁的红雾伴随着吼声被喷吐。
“哎呀卧槽!”南山客急忙一个刹车,双掌托着黑马,双脚刹地,蹬飞一片砖石。
黑虎的双眼宛如两团燃烧的琥珀,冷冷地凝视着槐序三人,獠牙间的红光越发浓郁,似乎随时都要喷吐出血焰。
“打它下巴!”槐序命令道。
“得令!”
南山客飞起一脚,托着黑马就是一记凶狠的上踢,脚尖像是牙签一样踢中黑虎的下颏,却听见一声沉闷的骨裂声,还有可怖的音爆,几层楼那么高的黑虎被一脚踢得仰头差点被掀翻。
“嗷呜?!”
没等黑虎落地,南山客的连鞘黑刀又飞过去,一下戳在它的裆下。
本来威武的黑虎,转眼就变成夹着后腿,像是大虾一样蜷缩着趴在地上呜咽的可怜虫。
连嗓音都变得尖细。
“啊,呸!”南山客得意的啐了一口唾沫,举着黑马扭头又跑。
槐序却抬眸看了一眼前面,又望了一眼天上,叹息道:“南山客,请你为我们断后吧。”
天穹的红隼已经来到头顶,不断地盘旋,一簇簇羽毛撕破雨幕,燃烧着汹涌的火流,扎在周围的地面,圈出一片连大雨都浇不灭的火墙,宛如囚笼般困住三人。
“吼!”黑虎晃晃头,同样迅速翻身爬起来。
而在火墙的边缘,一个人影披着甲胄,提着长戈,全身散发着黑气,不紧不慢地走过高温的火墙,雨幕浇灌黑色的铁甲,关节的尖刺与楼氏的纹饰腾起阵阵白烟。
而后是又一个,再一个。
十几位完全相同的士卒走入雨幕,列成战阵,举着长戈、刀、剑、戟、伞……持印,诵咒,皆披重甲,刻法印,受法旨,以接近全盛的姿态来此展开围杀。
是邪魔。
有人唤出了楼氏昔日死在云楼城的铁卫,以邪魔的姿态驱使它们来此。
南山客只好止步。
向前是楼氏铁卫的战阵,向后是数丈之高的黑虎,四周皆有火墙围困,天空还有一只精于法术的红隼低空盘旋,形成残酷的围杀阵势。
寻常的大师,恐怕都逃不出这种杀阵。
“难怪是我。”
南山客弯着脊梁,双掌托着马腹,轻轻地把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和上面的两个人放在地上,握着刀鞘随手拍飞红隼的羽毛,讪笑道:“我说呢,东家您这棋子落得,还真是巧妙。”
“永州梁氏的梁左苦战速战数场,即便手持真人法剑,估摸也应付不来这种局面。”
“西洋客人多,只有苦僧大师能稳稳当当的把他们连带着其余杂兵一起拖住。”
“所以您一连下了这两步棋,独独将我留在最后。”
“……可您是不是太看得起小的了?”
“这乌山的红隼和黑煞,可是出了名的高手,而且最擅长打配合,如今又有一整队的楼氏铁卫相助,在这小小的一条街上,要跟斗兽一样搏个生死出来——”
“一般人可接不下这活啊。”
槐序斜了他一眼,语气轻慢:“你是一般人吗?”
“当然不是。”
南山客干笑两声,咧着嘴:“我是一坨烂泥,棕熊,在南坊开个小店,没事推推牌九,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像一条被拔了牙,打断了脊梁骨的老狗——我怎么能是一般人呢?”
“哈哈,我就不是个人啊!”
“您走吧。”
南山客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握住刀柄信手一拔,冲天而起的刀意压灭了周围的火海,作势欲扑的黑虎被吓得毛发根根竖起,天上的红隼也忽的一僵,差点掉下来。
这个男人嬉皮笑脸的说:“要救人,得趁早。”
“可别学我啊,东家。”
“断了脊梁骨的狗,有一个就够了。”
槐序轻轻点头,双手握紧缰绳,驱使着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折身奔向北方,他牢牢地护住怀里的女孩,两个人同乘一匹马越过楼氏铁卫的身边,还听见南山客在背后大喊:
“诶,东家!”
“改天真得教教我这一招啊!”
“有空再教你一招更帅的!”槐序应声道。
“好!”南山客大笑着。
楼氏铁卫本想改变阵型,折身去追逐逃走的少年少女,却被冲霄而起的霸烈刀光当场斩了两人,倘若贸然去展开追逐,再漏了破绽,恐怕要被一刀全数枭首。
天上的红隼鸟亦是忌惮的盘旋着,感到如芒在背,她明明飞在高空,却觉得好像就在南山客面前,距离不能带来丝毫的安全感,总觉得只要稍有破绽就会被直接突脸。
被称为黑煞的巨虎却管不了那么多。
它是精于体魄的妖怪,一向都是负责承受压力和正面突袭,哪怕面前是刀枪火海,为了天上的隼鸟,它也得硬着头皮,夹着尾巴试着去闯一闯。
“来吧,在下南山客。”
男人笑容滑稽,向着敌人谄谀的拱手作揖:“今天,咱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这条街。”
“那个人,不会是你们。”
“吼!”黑虎咆哮着喷吐出席卷长街的血焰。
楼氏铁卫再度结阵,本来已死的同僚竟诡异的‘复生’,换了兵刃挡在队伍的最前方,有的张弓搭箭,有的持咒诵经,有的高举兵刃,有的唤来战马,展开围杀。
红隼也不敢藏拙。
它在半空盘旋一阵,亮出一身法衣,又唤来天师府十二楼,第六楼属于林钟的法印,请祖父上身代打。
南山客却只是笑了笑。
左手丢下刀鞘,掐诀诵咒,右手紧握着那柄磨了一宿,才堪堪磨去锈蚀的坑洼长刀。
时隔多年,再度血战。
刀光撕裂了雨幕,兽吼声与火焰的爆裂声,让狂风都被击散。
槐序未曾勒马,双手紧握着缰绳,伏低身体,抱着怀里的女孩,驱使着拘影之术化成的黑马向北方疾驰,蓝色的涡旋就在前面,湛蓝色的光辉照耀天地。
前面是真人之间的战场。
镇守云楼城多年,一手缔造帮派秩序的老真人南守仁被刺杀的地点。
此刻刀光已经消失。
群山尽数崩塌,连天空的云层也被打散。
透着的却是蓝色的光辉。
第174章 业·祭(3k,第二更,后面还有)
南山客一己之力堵在最后的必经之路上,一人一刀,拦住乌山的两只妖怪,楼氏的一整队铁卫,后续追来的西洋客与诸多小妖怪,也被他的刀光砍得不得寸进。
一人浴血奋战,为东家断后。
他求得不是旁物。
只求归云节后,槐序能带他去扶桑的秋山,救走他的心上人。
“槐序。”安乐眯着眼,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已经跑出北坊,北望楼的冰山,梁左与吞尾会八柱的厮杀,还有南山客的血战声,越来越小,渐渐的路上就只剩下风声,还有马蹄踏破雨幕的沉重声响。
奔行在一条宽敞的大路上。
可原先路两侧的青山,还有山上的凉亭,尽数都垮塌了,被不知名的法术凭空挪走,道路两侧仅剩下一束束幽蓝色的花朵,都在发着光,在暴雨之中仿佛一片波荡的死海。
传说彼岸花乃是红色。
可是这些幽蓝色的花,却让安乐很自然的联想到死亡。
他们所奔走的这条路,也像是变成奔向黄泉的死路,他们好似正在越过生与死的边界,自充斥着人间烟火气,充斥着人情味和雨水腥味的云楼城奔向死寂的海。
连两侧连绵的群山都被移走。
为何独独留下这样一条宽敞的直路,供他们向前奔腾?
“这是她准备好的。”
槐序轻声说:“她知道我会去救你,也知道我如果没有在海边找到迟羽,就会来这里——所以她特意留出了一条路,可以让我顺着这条路,直接找到她。”
“她是?”安乐问。
“是想要杀你的那个真人。”
槐序平静地说:“她叫商秋雨,是我曾经的引路人。”
“我的一身本事有大半都是她教的,最狼狈的时候,也是她伸手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带着我走上一条歧路。”
“倘若没有她,我走不到今天这个地步。”
安乐眼眸微微瞪大:“商秋雨?她不是迟羽前辈的前辈吗?”
在凉亭的一个下午,她和迟羽也聊过几句,因而知道迟羽其实曾经有四个朋友,还有一位惊才艳艳,十几岁就晋位大师,被誉为有望天人的前辈,就叫商秋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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