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他不过是个……仅有十六岁的孩子。
而她是郡主,是云楼白氏的嫡女,是云楼警署的高级警司,是修持多年,二十四岁的精锐修行者——她面对如今的一切,都只能无力的,被迫的接受现实等死。
可是,槐序竟然真的要来救她?
为何?
凭什么呢?
这些年白秋秋见过太多见利忘义之辈,见过太多的承诺落空,见过不知多少背叛和不义之人,连云氏的叔伯们都在今日给她狠狠地上了一课,告诉她什么叫绝情。
连云姨,连照顾她十几年的长辈都要杀她。
为何?
槐序竟然真的要舍命来救她?
因为承诺吗?
可是,少年人那种为了一件事而不管不顾,仅靠一腔热血而去做事的风格,显然不可能做到如今的这种地步,不可能打动梁左、苦僧和南山客这些人,不可能逃出围杀。
所以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理智的做出决定,不是凭借少年人的热血,而是以同辈的,平等的……以远比她还要成熟的思考,来下达决定,选择来救她?
可是。
为什么呢?
白秋秋摊开手掌,伤口被雨水泡的发白,肿胀,连指甲都少了几截,尚未完成再生,看着就让人觉得恐怖,丑陋,不像是她该有的样子——她此刻忽然很讨厌自己的身份,讨厌自己是郡主,又讨厌自己没有郡主该有的样子,后悔之前把珠宝和美玉,将那些金银的首饰全都扯掉,连华美的裙子也弄得不堪。
云姨之前说过,槐序是图谋她的身份而来。
既然如此。
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即便是图谋身份又怎样呢?
难道云氏的叔伯们,云姨,这些人,不也是为她的血统而来吗?
他们甚至还要杀她。
而槐序却愿意救她,为了她,一个人横穿几个坊区,为了她,杀破一重重的围杀,向着本不该有人知晓的位置,向着这里,在这样动荡的雨天,向她奔来。
即便是图谋她的血,图谋她的身份,图谋她白氏之女,图谋她这个郡主,希望得到她白秋秋?
又有何妨呢?
既然他愿意豁出性命前来,那便让他来取!
……真后悔。
不,事至如今也没什么值得后悔。
珠宝,金银,这些外物。
又怎么有她头顶的龙角,有她的白氏之血尊贵呢?
她升起的一丝后悔,也不过是后悔不能以完美的姿态,迎接英雄式的救赎吧。
就像浅语写的故事里一样:
【他提着剑奔来,跨越山与海,一条条战舰在身后燃烧着沉没,山门不能阻挡他的前进,山路上的真人亦如冢中枯骨,山上有人在等候……三十里的枫叶艳红如火。】
【如是,一人得到救赎。】
【相拥于末日的前夜】
白秋秋也曾想过,能有一个人可以来救她,不要让她就这么困守在高高的楼阁里,像是一个花瓶一样,像是一个无生机的死物,等着被人取走,换一座楼阁。
所以。
她抬眸远眺,本就彷徨忧虑的心,一瞬间被某物狠狠地攥紧,那是恐惧,是某种等待黎明到来的黑暗,是监牢里不知道赦免与处刑哪一个先来的未知恐慌。
依照南山客所言。
槐序正从那个方向赶来。
他会一招夜影,他役使的黑马同样有着如此响亮的蹄声。
自远方奔来的究竟是邪魔。
还是属于她的英雄?
“小姐。”
云姨忽然有了动作,她提起剑,青色的剑身明晃晃的倒映着女孩披散的黑色长发,其脖颈如此纤弱,白皙又诱人,只需一剑横斩,便可让龙角坠地,黑发裹着头颅滚落。
“与其落在邪魔的手里。”
“不如让我为您送行,为您保留最后的体面。”
白秋秋却没有再后退,也没有任何惧色,她笔直的站在雨中,尽量整了整身上的裙子,这身不同凡响的华美裙装,即便失去了之前的饰物,被剑斩破,依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她高傲的仰起脸,撩起披散的黑色长发,雨水淋过黑色龙角,却让她的白氏之血愈发活跃,让她的气质渐渐变得高贵,有一种真正属于郡主的气度正在显现。
如是,等候命运。
云姨凝视着她,释然的叹息。
马蹄声更近了。
所有人都抬眸望向前方,自拐角处,有人纵马冲过磅礴的暴雨,单手抓着缰绳,单手提着一柄长剑,一袭黑衣,身后是汹涌的,漂浮着血与残尸的河流。
少年抬眸望来,眼神冷冽。
南山客哈哈大笑,白秋秋擦掉眼角的雨水,云姨不可置信的惊呼:
“怎么会是你?!”
第185章 云姨伏诛(3k,第三更)
来的人怎么会是他?
云姨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个事实,想不通这其中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为何龙庭槐家的小子竟然真的杀破一重重陷阱,还纵马奔来,提着剑要报复她们?!
先有吞尾会四梁八柱的围杀,后有衔尾蛇尊主,还有乌山的妖怪。
连朽日外魔都在找他!
他怎么可能活着?!
即便有南山客等人侥幸护持着活下来,东坊也已经戒严,乡下的管事的人将这一路上都布置了重重防守,隔上十几步就有一个岗哨,断然不可能是一个少年人能闯破!
他是如何找来这里?
血河仍在向前奔涌,先前感受到的,可怖的杀意同样不断的刺激着云姨的直觉,让她清晰的意识到,先前所怀疑的高人,如同外魔般可怖的敌人,正是此人。
他不是侥幸生还。
也不是靠着运气冲破防线。
而是一人一剑,纵马横穿东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怎么会是你?”
云姨不可置信,先前她还以为纵马奔来的是某个邪魔,全然没有想到竟然会是龙庭槐家的这小子。
他不过十六岁,修为尚浅。
之前让感知不断预警,让眉心练出的【法眼】都在战栗的高人。
怎会是他?
此人的剑术造诣,能在她之上?
云姨不信。
定然是用了某种法术,在虚张声势。
龙庭槐家的剑术确实惊人,当为昔日的天下第一,可是龙庭槐家的传承早已断绝,族人皆被流放,至今应当没有嫡系的后裔,最多还有那么几个沾亲带故的活着。
以此人的背景,与其相信他已在剑术一途突破人间极限,修为未至真人之境,技艺先一步超脱凡俗,不如怀疑他只是通过某种法术来造势,妄图以此吓退敌人。
“云姨。”
白秋秋轻声问:“这就是你说的图谋不轨?”
“云氏的野心杀了我熟悉的伙伴,让我昔日敬重的长辈要提起剑来杀我,连执掌白氏的封王之位都要被你们觊觎——同他的愿望比起来,究竟是谁更危险,谁在图谋不轨?”
“自然是我们云氏。”
云姨竟说:“小姐,我早就警告过您很多次了,这个世界一向都不是黑白分明,好人坏人不会把身份写在脸上,世人的欲望实在太过复杂,您不要总是太天真。”
“正如您以为我和您的情谊很重,可是在陪伴您之前,我首先是云氏的族人,承蒙云氏的恩情,一家人才能存活至今,所以云氏的命令,自然高于您与我的关系。”
“如今龙庭槐家的小子舍命来救你,仅这一点上,我云氏确实输了一阵。”
“成了他的陪衬。”
“可是他乃是龙庭槐家的人,又怎会毫无目的的来接近您呢?”
“他恐怕也是在图谋您的某样东西。”
“只不过与我云氏不同,他图谋的东西,兴许是需要您活着才能取得,可能是您的血统、权势或财富,可能是您的郡主之位,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贪图美貌——少年爱美人,这种事我年轻时也见过不少。”
“他不可能毫无诉求。”
“那就让他来拿。”白秋秋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身子,又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槐序,望着他纵马而来,冲破雨幕,黑衣如墨,红瞳冷冽,掌中握着的长剑,仿佛是一抹星光。
她像是一瞬间成熟很多。
白氏的郡主轻声说:“倘若是图谋美貌,我就和他上床,倘若是血统,我也任他取用,什么郡主,什么月银,什么云楼白氏——他想要什么就尽管来拿!”
“反正,我生来不就是这个用途吗?!”
“你们云氏想要的不也一样吗?”
“我给他又何妨?!”
“总好过将来被关在楼阁里,郁郁寡欢,看着你们犯上作乱,打生打死,最后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不知道年龄几何,不知道有多丑恶的野心家,把我当成胜者的冠冕取走!”
“至少今日,他是我的英雄!”
一人一剑,纵马横穿云楼四坊,杀破重重阻隔,踏破倾盆暴雨,信守承诺,舍命来救一个仅仅只见过几面,相处时间不足一日的陌生人。
云氏想要的一切。
给他又何妨?
至少白秋秋觉得,她此刻心甘情愿。
“……小姐。”老太太却叹息一声。
云姨抬眸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又望向奔来的少年,剑光愈发凌厉,越发清澈,渐渐褪去原先的死板,迈入一种更高的层次,她的剑忽然就活了过来。
有了几分人情味。
旋即又收敛。
云氏养出的大师再度举剑,青色剑光冲霄而起,其声音亦是冷冽如金铁:“既然如此,我便斩了他的首级,呈给您看看——好教您知道,这世界有多残酷。”
“您以为的救赎?”
“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槐序松开缰绳,踩着马背高高跃起,单手拎着剑,身子在半空旋了一圈,剑刃向下劈落。
此剑虽残,斩人足矣。
借着剑中残余的力量,他可以斩出三剑,每一剑单论威力都可以抵达大师的层次,而技艺方面,他决定给老家伙上上眼药,让她临死想破头皮也想不通其中关窍。
于是,他的掌中迸发出赤红色的剑光。
同白秋秋的斩龙剑术完全相同,却更加的精妙,意境更高,仅是一抬手便仿佛有无形的赤色巨龙伴随剑刃的挥动而长吟,其爪锐利,其首威严,其鳞如血。
简直如同白氏先王在此演练剑术。
境界未至天人。
却已有那份意蕴和剑势。
单纯以绝对的技艺,抵达白氏记载里的至高之境界。
“你究竟是谁?!”云姨心中惊骇万分,丝毫不敢有任何轻视,仿佛当年初入学堂,看见先王为三家的子弟演练剑术,而自己似乎仍是彼时的学徒,为其威势所慑服。
她手持双剑,青光竟不如先前那样炽盛,反而极度的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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