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没有任何更有效的言语。
“真可悲。”
槐序叹着气,决定来一点强硬的措施,使用比较高效的方式,让这个笨鸟停止哭泣。
他以商秋雨教的方式。
安慰了迟羽。
嘴唇的触感柔软又冰凉。
血腥味混着某种芬芳的香味。
唾液的味道并不像商秋雨那样有着令人迷醉的甜味,反而带着一种轻微的苦涩香味,像是燃烧的松木,又像是山崖边缘,一抹即将燃尽的火绒草,以及他的血的味道。
并不舒适。
“你再这样下去,可当不了前辈。”
槐序伸手抹掉迟羽脸上的眼泪,笨鸟这会看着更笨了,嘴唇恢复血色,脸蛋也有了人色,嘴唇甚至变得过于红润,还染着血迹没有擦干,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
“有很多事,都不像表面上那样困难,生活也好,修行也好,都是一样的,一直困在一件事里走不出来,一直让别人为你而担心,一直靠着自己躲起来哭这种办法排解压力——完全行不通。”
“你必须要成长。”
“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一个人想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能只依靠别人的爱,不能只依靠别人的施舍,填补内心的外物最终都会被抽走,最终能够支撑自我的也仅有自我——这是弦月教我的道理。”
“现在,你说吧。”
“为今晚的事情做个解释,为自我的悲哀做个解释——但不要道歉,我不想听‘对不起’这三个字。”
“一昧的道歉是没用的,这种苍白的话,说再多也不能改变现实。”
“我只要知道,你在想什么?”
迟羽呜咽着,发出像是小动物一样的悲鸣声,眸子可怜的看着他,像是在祈求拒绝,祈求宽恕,又像是在表达歉意。
她的肩膀在发抖。
不想说,也不敢说,人就在面前,却不敢讲述内心。
之后槐序又尝到同样的味道。
但这次他是被动的。
一连数次。
这个笨蛋如他所想的一样,根本不懂得保持理性,无法在越过界限后仍然保持清醒,一旦发现有新的依靠出现,就自顾自的想要贴过来,千方百计的靠近。
甚至不管他的感受。
“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
迟羽颤抖着抱住他,身子迅速有了温度,脸色也变得红润,可她却还是在哭,嗓音也变得极为软糯:“我是个,我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我根本不算是什么有能力的前辈。”
“我以前,以前有一个很厉害的前辈,她叫商秋雨……”
迟羽以她的视角讲述了商秋雨的故事。
永远都是优雅又神秘的出现,温柔的对待她们几个后辈,轻而易举的就能化解所有矛盾,无论是外出的各种任务,还是内部的不和谐,都能三言两语轻松解决。
俨然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完美的模范。
是她心里,‘前辈’这个词的最好的化身,她过去想要成为的也是这样的人。
她是被千机真人捡回烬宗的孩子。
没有父母。
自幼也没有朋友。
最初不断地努力,不断地修行和阅读,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可千机真人和他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从来没有在这方面苛责过她,也没有强行的要求过她。
她始终活在一种不安的状态……
? 第191章 我的心不属于你,迟羽前辈(3k)
迟羽始终活在一种不安的状态。
她出生于二十多年前的一场意外事故。
其父亲早逝,母亲是‘锁蛟井泄露’一案的受害者,侥幸因玄妙子的施救而存活,后来又因其他的连锁事故而无力抚养几个月大的迟羽,选择将其弃置在一户人家门前。
被千机真人收养后,其只负责修行与文化学识方面的教育。
日常生活则由千机真人的几位师姐和师妹轮流照顾,其中又以师妹‘丹心’所负责的时间最长。
居无定所。
玄妙子麾下的每位弟子都是个性鲜明的人,都有自我独有的道路,几位女弟子自然也是各有各的风格,其中仅有两位因特殊原因而有过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其余的人则是完全凭借着自己的性子来照顾孩子,以自我认为最佳的方式,去进行培养——但每一位所能培养的时间都不同,经常需要因公事或私事而远行。
所以每次刚刚熟悉某人的生活方式,一旦对方因其他事情而外出,迟羽就又只能适应新的的生活和教育风格,不断地经历‘接触并适应’和‘失去与等待’。
至于修行与文化课的学习,更是灾难般的情景。
玄妙子的每一位直系弟子,直接由天人教学而培育出的弟子,都是某个领域或者多个领域的天才,而千机真人所擅长的即是‘变化,’举一而化千,演万。
宛如行走的书阁。
优点是它懂得很多,非常多,任何话题,任何领域的内容,几乎均有涉猎,无论谈论什么都可以接得上话茬,并且进行一定的判断。
所以玄妙子让千机真人负责烬宗的人事部门。
同时肩负一项艰巨的秘密任务。
缺点是。
千机真人早些年并不擅长教学。
它完全习惯与同门那些举世无双的天才们的高效交流,习惯了只说一点核心的要义对方就能立刻理解,甚至反过来提出更多,更深化和专业的内容,而没有考虑到——
一个对比他们来说,不够天才的,零基础的小孩子,接受这种教育是什么感觉。
以槐序的视角来看。
大概就是一个连认字都不会的孩子,被拉着叽里咕噜的讲了一堆深奥的经义,一篇篇足以庸碌之人琢磨半辈子的奥妙经文就像流水般在面前逝去,并且中间还会不断地,跳跃性的,穿插的讲起各种相关联的艰辛内容,天文、地理、术数、生化、历史秘辛……只要是有所关联,千机真人认为需要讲述,就会一股脑的全教出来。
没有任何藏私。
但对于一个完全无基础的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灾难性的教学。
连地基都没有牢固。
直接就想让她筑起十二楼五城般的恢弘体系。
迟羽不断地努力,不断地修行和阅读,不断地想要证明自己,不想让千机真人她们失望——可是相比较真人们的积累,这种努力更像是蚂蚁在爬山,完全看不见进度。
没有父母。
没有稳定的居所。
真人毫无保留的授课根本听不懂。
由于特殊的背景,也交不到正常的同龄人朋友。
潜意识里总是担心被抛弃,总是没有任何的安全感,完全生不出任何的,在少女阶段该有的自信心和骄傲,反而过于自卑、孤僻,经常性的陷入无意义的内耗。
得不到正向的反馈,又不懂得如何正确缓解负面情绪;
既不想堕落成一滩烂泥,向上攀升的路途又望不见进度;
更不可能停止前进。
唯一的转折是商秋雨的出现,以及陈簪缨、黑鸦,流书和清影几人的陪伴,迟羽真正意义上的有了同龄的朋友。
“完美的前辈。”
迟羽抱着槐序,贪婪的,却又小心翼翼地,嗅闻着属于他的气息,嗓音糯糯的在耳边轻声说:“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很完美的人,一直都非常的优雅神秘,总能准确的发现问题。”
“我们在大雨里撑着伞走过云楼城的街巷,在凉亭里听商秋雨讲起云楼城以前的各种趣闻,听簪缨、流书和清影讲起她们以前见过的奇闻轶事,分享生活的状态——我总是没什么可讲的内容,我不擅长讲话,不擅长聊天,也不懂得怎么把气氛变得有趣,每次一开口总是容易打断话题,让大家变得尴尬。”
“但商秋雨前辈,她总能轻易的把气氛再扭转回来,让大家沉浸在愉快的聊天里——有时候能说上一整个下午也不会觉得无聊,连凉亭外面,又冷又湿润的雨水好像也变得温柔了。”
“我当时很憧憬商秋雨前辈,我觉得她就是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在我心里,她好像是个无所不能的长辈,明明年龄只是比我大了一岁,可是她却成熟的不得了。”
“真的,很厉害……”
槐序沉默着伸手,为她擦掉脸颊的泪水,紧跟着便因为这个动作,再次尝到那种稍有些苦涩的,沉重的,宛如松木燃烧后,宛如玫瑰凋谢干枯的香味,他的舌头也被咬破了。
一连数次。
直到迟羽再次不断地道歉。
他很想说,其实在迟羽眼里的商秋雨,也并不是原本的商秋雨,只是她在失去所有朋友,独自一个人活着回来,浑浑噩噩又痛苦煎熬的这些年里,不断美化的形象。
商秋雨讲的是趣闻,但也是她自己的真实经历。
她们养尊处优,或许很难想象有人会饿到吃树叶,冬天像是小动物一样冻得发抖,等候着天气转暖,每一次穿越不同坊区,甚至是前往不熟悉的街巷,都是一次危险的冒险。
槐序偶尔会把前世的一些经历比作‘野狗在狂奔。’
但这句话不是源自他。
而是商秋雨。
没有过相同的经历,迟羽和其余几个世家出身的女孩,全都只看见商秋雨最光鲜的一面——十几岁的大师,未来有望晋位天人的新生代修行者,拒绝陈家真人三千里桃花与聘礼的传奇人物。
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的故事。
却成了趣闻。
正如他前世在迟羽眼里的形象一样。
这个笨蛋从来都不够了解他,只是自顾自的把他当成某种依靠,偶尔能够发现他的一些窘迫,却无法真正的认识他。
他也被迟羽当成某种完美的形象。
不断的被幻想,不断抽离真实,不断添砖加瓦的堆砌完美。
成为支柱。
成为依靠。
成为填补内心空洞的外物。
永远活在真实之外,活在自我认知的世界——这是他对于迟羽的印象。
她可能根本就不了解任何人,连自我也不够了解。
所以当虚假的自我认知被击穿。
当商秋雨的堕落与他身为喰主的真实身份被发现,赤鸣战死,残酷如地狱般的真实世界出现在她面前,她才会无法接受,一切支柱都在转瞬间垮塌,失去生的欲望。
她是个不安的女人。
一个无能者。
活在自我的世界却又抗拒认知外界的笨鸟。
但她却又是幸运的。
在被抛弃后被千机真人捡到,幼年便被诸位真人轮流照顾和教学,享受着常人几辈子都享受不到的优渥待遇,第一次交到的朋友即是商秋雨和几位同样条件优渥的世家女孩。
即便是受创以后,也能遇见赤鸣这个坚韧又靠谱的后辈。
承受着众多的幸运和关爱。
常人难以得到的幸运,总是降临在她身边。
可这家伙。
却始终得不到满足。
宛如一个黑洞,不断地重复着循环的消沉状态,不断地吸收着更多的光与热,渴望着更多的爱,却始终无法让自身去得到支撑,无法填补内心的空缺,只能仰赖外物而生存。
只是一味的同情和关爱,绝对不会让这家伙得到成长。
必须得把她拽出来。
让她理解自我以外的世界,了解不完美的世界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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