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我可以接受。”
“……可以,接受?”迟羽的抽泣忽然停止,连泪水也不再流淌,眼眸呆呆地,茫然的看着他,本来哀伤的头脑,灵活的头脑,经受修行后变得敏捷的思维——
全都瞬间停滞了。
只余下一句话,不断地回荡。
“为什么不可以?”
槐序理所当然的说:“朋友之间不就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吗?朋友也分很多种吧,比如为了利益而握手的浅薄的朋友,因经历与共同的工作而成为朋友。”
“若说哪种朋友的关系最牢固,自然是互相喜欢的朋友,有着坚定的友谊基础的朋友。”
“这样的朋友,才能走的长远。”
“所以,你喜欢我,以朋友为立场的喜欢,我当然可以接受。”
“不,不是。”迟羽感到大脑好像变成浆糊,所有的思维都在停滞,变得混乱,难以组织语言:“我,我的意思是,我的喜欢,不是这种,不是,不仅仅是……”
“不用担心。”
槐序打断她,笃定的说:“我当然知道你怀有的是怎样的感情,迟羽前辈,你并不是一个理性的人,总是容易忽视界限,不管不顾,不计一切代价的想要靠近,想要将他人作为自我的支柱。”
“我的肩膀当然可以借给你去依靠。”
“我理解你迄今为止付出的一切,也理解你想要向上攀升的理想,你的感情,你的思考,你的身世和过去,我都有仔细的研究过——因此无需担心我会误解。”
“我会帮助你,迟羽前辈。”
“我会让你得到幸福!”
槐序忍着身体的痛苦,伸出布满裂纹的手掌,白皙的手腕上,掺有某个女孩的一缕红发的朱砂手串,清晰的映入迟羽的眼帘,让她的眼眸瞬间瞪大,透着悲戚的神色。
这只手拽着她下意识伸出的手,将她拉离地面,再度站起来。
而后顺势的。
迟羽把槐序抱在怀里,不管不顾的嗅闻着他的气息。
品尝唇舌的甜香。
然而槐序的下一句话又把她拉回现实:
“迟羽前辈,你还记得锁蛟井泄露事件吗?”
“……锁蛟井?”
迟羽对这个词汇有很深的印象,根据几位真人曾经的谈话,锁蛟井乃是一尊归墟的魔主通向九州世界的其中一个分支路径,在她出生之前曾有过一次泄露事件。
一条属于魔主眷属的毒蛟爬出锁蛟井,袭杀值守的值夜人,流窜在云楼城内。
而后,一场规模巨大的疫病开始肆虐。
虚弱,丧失活动能力,呼吸衰竭,肌肉与骨骼的溃烂,灵性中毒,邪魔化……种种截然不同的症状,由多种复杂的咒毒引起的大规模瘟疫迅速向外传播。
南守仁当年对此束手无策。
他只是个武夫,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找到毒蛟的藏身处,以真人级的力量直接将其斩杀。
可是对于肆虐的瘟疫本身,只能干瞪眼。
云楼城当年大约有十分之一的人口直接死于这场灾难,绝大多数人都受到影响,连许多前来云楼城做生意的外乡人,不少驶向其余地区的舰船,都被疫病波及。
南坊有许多仅剩空屋的街道,一座座老旧的瓦房、土屋茅草房和看起来完好却无人居住的红砖红瓦的好房子,就那么并肩屹立着,却无人胆敢进入其中久住。
即便是下坊区的贫困者,也不敢进入其中。
那便是灾难的遗留。
而迟羽对于这个事件的印象同样极为深刻。
她的亲生父母就是死于这场灾难。
她的父亲被瘟疫的并发症直接杀死,怀着她的母亲患病时间稍晚,挺到了天人玄妙子的归来,得到诊治。
但随后而来的动荡和贫困,以及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又使她的母亲不得不将她弃置在一户人家的门口,让她又被归来赈灾的千机真人捡回烬宗,成为玄妙子的徒孙。
若是没有锁蛟井一案,说不定她现在还陪伴在父母身边,住在南坊的一座小楼里,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就像安乐,像是那个被她羡慕的后辈一样,愉快的度日。
可槐序为何会在此刻提起这件事?
是在回避话题吗?
还是……
迟羽瞥了一眼槐序的手腕,白皙的腕子戴着鲜艳的红绳,一颗颗很小的朱砂被红绳串起,人工编织的红绳里,还藏匿着一缕难以察觉的鲜红色发丝,来自某个女孩。
不想让她继续追问,导致自取其辱?
“你问我该怎么做。”
槐序推开她又一次凑过来的脸蛋,平静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既然你认为人生一事无成?认为总是无法顺利的做成任何事情?那么,不妨真的去脚踏实地的去参与,去主导,去改变和调查一件与你有关联的事件。”
“我之前就邀请你一起加入云楼城警署,现在我再一次的向你发出邀请。”
“来和我一起进入警署。”
“调查当年的锁蛟井事件,调查你的亲生父母是怎样的人,她们曾经如何生活,当年的瘟疫又是如何蔓延——以及今天的突袭事件,与当年的泄露是否有关联?”
“据我所知,当年的锁蛟井泄露一案,背后似乎有一个幕后主使。”
“此人应当还活着。”
迟羽的脸上浮现犹豫的神色。
她的感性,历来堆砌的对于情感需求的巨大渴望宛如黑洞般让她想要继续索取怀中之人带来的温暖,直至确认他已经彻底被俘获,成为她的一切,只属于她的支柱;
而她的理性以及一部分的痛苦,全部的记忆与过往,又在不断地驱使着她,让她对于‘锁蛟井’以及槐序发出的邀请而感到无比的心动,渴望追溯自我的起源。
探寻另一种可能性。
同时证明自己——绝非一事无成的废物。
她太需要认可。
需要得到一次成功。
“等等?”
迟羽又敏锐的,惊诧地捕捉到言语里的讯息:“你说,今天的突袭事件?”
“是的。”
槐序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总是身处状况之外的反应:“就在白天你躲在这里偷哭的时候,灰屋、剑冢、锁蛟井、古戏台……以及北望楼,十几个地点同时遭受吞尾会的突袭。”
“以我得到的讯息来判断,锁蛟井很可能又一次的泄露了。”
“目前暂时不确定详细情况。”
“……有关于我的父母?”迟羽想说其实丹心真人曾为她调查过父母的身世,她已经对此有所了解。
可是细致的回忆却发现,她了解的似乎也只是单薄的印象。
几行字迹。
生卒年,住址,从事的职业。
其余一无所知。
“你真的了解他们吗?”
槐序说:“小时候总是因为没有父母而感到恐慌,居无定所,担心被抛弃——这是你刚刚亲口告诉我的话。”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看看呢?”
“尝试以自我的方式去调查,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你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假如没有锁蛟井一案,你又会得到怎样的生活,你难道就不好奇吗?迟羽前辈。”
“想要真正得到幸福的话,这是必经之路吧?”
“解开心结。”
“然后得到幸福。”
“我对你的喜欢,其实是……”迟羽还想重提一遍。
可是事到如今,她总觉得再提私人的这种欲望,反而会显得她的形象会进一步的败坏,变成,变成某种沉迷于不正当关系,不正当感情,而不顾往事的可悲前辈。
所以说。
为什么槐序连锁蛟井这种秘史都知道?
这让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槐序提出的这个理由,这个邀请,实在太过于正当,几乎没有掺杂任何私欲,又能对她产生强烈的吸引,这让她本来沉溺于悲伤与贪婪,沉溺于他的头脑,都变得清醒。
“可是,可是……”
迟羽鼓起勇气,捧着槐序的脸颊,再次品尝他令人迷醉的甜味,他的唾液有着某种梦幻的气息,让人沉溺其中,感到长久的幸福,感到一切压力都被释放。
渴求着更进一步。
即便是这样湿冷的雨天,也能汲取到足以维系生存的暖意。
“我对你的感情……”
“我当然可以理解。”
槐序已经难以忍耐疼痛,他觉得自己简直要昏过去,还没倒下完全是靠着法术硬撑,所以他不想在这个以为已经解决的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更想要去关注另一件事。
“我知道你喜欢我,迟羽前辈。”
“可是现在并不是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的时机,你应该可以看见,我现在很痛苦,我很难过,我的伤口被雨水和海水泡着,冲刷,每一秒我都好像在经受酷刑——”
“你可以理解吧?”
“是,是的。”迟羽说着便抱过来,怜惜的抱着他,尽可能温柔的说:“我,我会安慰你的,我也可以帮你,槐序,我喜欢你,所以,我可以为你做任何的事。”
“真的吗?”槐序问。
“没错。”迟羽知道哭着说话很没有说服力,但她实在不是一个说变得坚强,就能立刻坚强起来的人,更何况如今是暴风雨,是一个完美的,适合哭泣的时机。
但她相信,只要槐序愿意开口。
一定可以抚慰他的痛苦。
帮到忙。
只是不知道,槐序这样平时看起来坚强到极点的人,会以怎样的方式来排解痛苦?
“谢谢。”
槐序疲惫的说:“既然你答应帮忙。”
“请你把我带回烬宗的家属院吧。”
迟羽一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是,是要去我家里吗?”
“不是。”
槐序栽倒在她怀里,完全的脱力,几乎动弹不得,疲惫的说:
“我要去找安乐。”
“倘若不见到她,我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安心。”
? 第194章 你这笨鸟!(3k)
一瞬间,迟羽的眼泪干涸了,眸子里的光亮迅速熄灭,一抹本来升腾的正处于最炽烈的阶段的情感,贪婪的,沉溺于怀中之人带来的幸福的状态,被瞬间打破。
她只是一个……
第三者。
直到此刻她才回想起来,一直占据槐序身边的位置,理所当然的送他寓意特殊的饰品的女孩,其实早就有人了。
当初在街上不就被当面展示过一次吗?
两个后辈,槐序和安乐彼此贴的那样近,互相亲吻着耳垂,说着悄悄话的样子……
她只是个可悲的过客。
更自取其辱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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