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红色的朱砂手链滑出袖口,坠在腕间,衬得那一节手腕愈发白皙纤瘦。
粟神没有说话,目光凝视着系在他脑后的青色发带。
她的身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像是在游廊里看了太久的雨。
握手。
法力再次开始流动。
与上一次为了让他乖乖去休息而进行的枯竭式的榨取不同,这次的祭献要更加的温和,他可以感受到体内的法力向着粟神的手掌自然的流动,遵从他们的契约而流向古老的神明。
粟神的手很温暖。
不是寻常的人体的那种暖意,更像是……在隔着厚重的泥土,感受地层深处的温度,孕育着生命的气息,令人安心。
五指修长又柔软,指腹轻轻地按揉着,摩挲着,手掌渐渐地将他稍微有点冰凉的手包裹——
他的身子下意识紧绷,又主动的放松。
法力还在流动。
速度渐渐加快,偶尔又会放缓,试探着恢复速度与祭献速度之间的平衡。
静室里只余下呼吸声。
粟神忽然松开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很轻,很慢的揉了揉,渐渐的又滑向后脑,轻轻地拂过系着头发的青色发带。
扯了一下。
束缚松开,黑色长发披散。
垂落在僵硬,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脊背。
槐序冷冷地盯着她,竖起又一层带刺的外壳,他坐的依旧端正,脊背依然僵直,咬着牙齿,淡红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像是攻击的前兆,给人以危险的预感。
但那只手没有停。
而是缓慢地,轻柔地自前额向后滑至发梢,每拂过一遍,头皮都像是被梳子轻轻抚慰,可是那种感觉却又比单纯的梳头更加舒适,有一种酥麻感渗入每一寸肌理。
一连梳了几遍。
青色发带宛如蛇一样,纠缠着披散的长发,自动打了一个活节,将黑发再度束起。
而粟神的手,则停留在他的侧脸。
“你没有母亲。”
她笃定的说:“也不存在父亲。”
“某种意义上,你和我是一样的,但又不完全相同。”
槐序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可以感受到法力正迅速减少,高速恢复的法力正导致气血的衰弱,原先积蓄在体内的药力、劫气、血祭得来的精纯血气,都在化作气血的补充,继而化成法力。
作为古老的神明,粟神确实足够敏锐。
槐灵柩没有妻子。
这也是为何槐灵柩如此的厌恶,乃至恐惧他的存在。
他是不该出现的人。
“害怕吗?”
粟神的声音很轻柔,像是风穿过麦穗,跃过稻田,有一种暖意:“与一经诞生即是完全的神明不同,人存在一个幼小无知的时期,在这个阶段,黑暗、火和野兽,乃至同类的加害,有许多的,年幼者感到未知和恐惧的事物都足以取走其性命——因此,人在年幼的时期需要来自外界的保护和引导。”
“而你没有……”
“不。”
槐序平静地瞥了她一眼:“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羸弱,也不是需要呵护的孩子。”
“我也不会去艳羡,不需要你所说的那种东西。”
“我有更好的,远远比这种依赖血缘而建立的关系更加稳固,更加亲密,更能填补内心的空洞,更让我眷恋,去爱,愿意为此去改变,并付出行动的珍贵感情。”
“归云节,她就会回来。”
粟神沉默着,凝视他的眸子。
忽然笑了。
她的手离开侧脸,转而搭在他的肩头,轻轻地一拉。
槐序没有抵抗,被那股力道侧过身,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耳朵埋进深深地沟壑,脸颊贴着粟神的胸口,嗅到淡淡的谷物香气,温暖又柔软,令人产生困意。
“……你做什么?”他的嗓音带着疑惑。
这不是正常的流程。
祭献只需要一点身体的接触,握着手便足以完成。
可粟神却把他抱在怀里。
法力的流逝速度迅速加快,气血的亏空让他的脸色渐渐地有些发白,陷进温暖的怀抱,身子酥软的使不出力气,又能感受到一种不正常的宠溺。
“这样更舒服。”
粟神微微低头,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头顶,愉快又狡黠的眯起眼:“我需求的法力很多,以你刚刚的姿势,等会恐怕会因为过于虚弱而栽倒在地上。”
“不会。”
槐序反驳:“我可以用法术固定身体。”
“嗯。”粟神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抱着槐序,缓慢又轻柔地摸着他的下颌,沿着下颌线一点点的摩挲,感受着脸部的轮廓,这不应由人孕育的完美容貌正躺在她的怀里,使人心生隐秘的喜悦。
没过多久。
槐序便感到原先充沛的精力正远离这具肉体。
他疲累的眼皮直打架,每次一闭眼,就感觉要睡过去。
祭献终于停止。
他强撑着站起来,迷迷糊糊的走进主卧的浴室去洗漱,感受着热水浸没身体。
洗漱完毕。
在粟神的手里接过衣服,穿上米白色的睡衣,被她牵着手。
走向临间的屋子。
游廊外的雨还在下。
隔着窗棂,安乐凝望着雨里的槐树,听着雨声。
她探手合拢窗隙,避免外界湿冷的潮气侵入屋内,又脱下月白色的褙子,一件件内搭,换上那件米白色的睡衣,‘哗啦’一下抖开被子,钻进温暖的被窝。
一本书搁在枕头上。
安乐左手托着腮,右手拂过皮革做成的书皮,指尖在右下角的签名上画了个圆圈,翻开一页,露出一个个序号,勾勾画画的目录,还有小人、小动物之类的涂鸦。
‘笃笃’
敲门声。
安乐挥了一下手指,门锁‘咔哒’开启。
少年走进屋内,发梢还带着一丝游廊里染上的潮气,进门时他疲惫又虚弱的撑着墙,随手把屋门合拢。
很自然的。
槐序坐在床沿,将目光投向她。
“赤鸣。”
他的嗓音带着缅怀:“我知道我不该沉溺,不该过来,可是……一遇到某些和往事相似的情景,我总想做出相似的选择。”
“我的内心与理智在搏斗。”
“又输了一次。”
“你可以再讲一遍了,那个你想说的故事,即便我早就听过,但我这一次还是会认真的听完。”
“今天之后。”
“留给我们的闲暇时光就不多了。”
“我恳求你,以后一定要忘记这段时间的一切,等你来杀我的那一天,不要为这些虚假的情谊所牵绊。”
“……我不奢求你能够原谅我。”
“我只希望,你可以恨我恨的足够纯粹。”
第210章 慈悲,诸恶(3k)
“……你听过,鲸之民的故事吗?”
斟酌许久,安乐伸手把床沿边上的槐序拉倒,为他盖上被子,将那本书放在两个人之间,她兴致勃勃的拿手指翻动书页,直到找见一副栩栩如生的素描画。
是一头云鲸。
确切来说,是云鲸的始祖。
古老的时代里,曾有神明化作一头巨大的鲸鱼巡游世界,祂的肚腹犹如北境最高的白色冰山,脊背是苍凉的灰色,宛如一千座山脉的凝结,背负着一座城池。
鲸之民的先祖便生活在城内。
他们是神明的信众,是祂的眷属,是脱离大地被遴选出的幸运儿。
陪伴在巨神的身侧。
得授共同巡游世界,遍览山河大地的殊荣。
享有无穷的幸福。
永远追逐着日落,永远有看不尽的景色,无需担心生计,无需忧虑未来,仅仅只需要陪伴神明,共同分享着自由。
一百多年前的神话时代末尾。
有人在南海的汪洋将巨鲸斩落,拘走神性,篡夺其权柄。
又经由几个昼夜的跋涉,步入龙庭的一排排玄色的墙垣,穿过高耸的黑色石柱,踩着血红的地毯,在衮衮诸公的注视中,将一切所得献给皇帝,得授王爵。
而巨鲸的尸骸则坠入汪洋。
古老的鲸之民伴随着侍奉的神明一起被残酷的世界捕获,向着死亡的渊寂失坠,被天灾与海兽吞没。
奇迹在这一刻诞生。
神明最后的怜爱产生出名为‘鲸落’的现象,宛如连绵山脉般的尸骨不断地瓦解,许多新的族群自汪洋里诞生。
酷似先祖的云鲸族群跃出海面。
背负着鲸之民。
升上高天。
再度回归自由的天空。
时至今日,鲸之民的族群仍然生活在碧海之上的蓝天,与云鲸的族群一同迁徙,经商,游历,遍览诸国的风土人情,享用着神明与先祖最后遗留的慈悲与爱。
“我追逐的也是这样的自由。”
“想要看见更多的风景,想要遍览壮阔的山与海,想要去冒险,想要认识各种各样的人,自由的享受着生命,成为一个旅行家,美食家——得到属于我的幸福。”
“这个计划,需要两个人。”
安乐讲完故事,却听见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她微微一愣,侧头却看见槐序正侧卧着酣睡,双眼闭合着,睫毛还在轻轻地颤动,像是在做一场刚刚开始的梦。
女孩轻轻地合拢书本。
抓着书脊,以很慢很慢的动作,把书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啪’
灯光熄灭。
一点星光在指尖亮起。
她同样侧卧着,面朝槐序,借着微弱的光线端详他熟睡的脸庞。
数着呼吸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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