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诸法万念凝为一指,点中眉心。
开始传法。
一曰:【开示】
指明前路,在众生人间众浊烟火气里寻找自我自性之灵,稳住根基,令属于自身的【本愿】显现,领悟【众生念】,区分清浊善恶念,进而明晰独一的经文。
正常来说,这一阶段需要较长的时间去领悟和理解。
人有神魂。
神魂与自我的根本被称为‘真灵。’
苦僧当年在空无山的一座磐石上枯坐七个日夜,受上师点化从旁辅助,在生息将尽,肉身枯竭的前一瞬,方才完成‘开示’,寻至自我自性之灵,领悟何为‘我。’
在天师府、学府和诸多世家的卷宗记录里,一年之内可成者,便已经算是少有的天才。
七日即成。
天资举世罕见。
苦僧前些时候见过槐序一眼学会法术,又知晓他是三界灾劫灭度书的传人,乃是古今罕有的绝世天才——以苦僧的估算,槐序或许可在三日之内顺利完成【开示】。
最快,说不定一日即可修成。
法相的手指远离槐序的眉心,苦僧调息打坐,恢复开示指所带来的巨大消耗,本就枯槁的脸庞少了几分血色,若非还在呼吸,他盘坐时简直就像木雕的人像。
“何时授印?”
槐序盘膝而坐,脊背挺直,黑发垂落肩侧,先前的一指让他微微有些后仰,青色发带松脱,现在他又缓缓恢复原来的坐姿,顺手一挑,让发带将黑发重新束起。
他垂着眼,平淡的像是庭院里的槐树,任凭大雨如何肆虐,始终静候。
苦僧一指点来。
他便明悟经文,寻至自我自性之灵,【本愿】更加清晰,【众生念】始终为他所见,清浊细分,瞬息间完成【开示】。
毫无障碍。
苦僧静坐着,枯瘦的身形像是埋在地里的一截朽木,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
他抬眸望了槐序一眼。
神色如深潭泛起波澜,回荡着涟漪,久久地不能平息。
隔了许久。
法相的一只手松开印诀,比了个手势。
【开示指】乃是空无山的秘法,可以辅助凡俗之人开示得见本我真灵,对于施法者本身的消耗极大。
苦僧又信守承诺。
为了确保受法者可以顺利传承【众生功德本愿经】,一连准备约莫五日,尽可能的提高传法的成功率。
一指下去。
着实消耗巨大,缓不过气。
本来以为槐序至少也需要三日才能完成开示,苦僧可以守在其身侧护法,同时逐渐恢复本身的消耗。
谁曾想……
一息?
还是开示指戳上去的一瞬间?
他竟然修成了?
“需要缓一缓?”
槐序点头:“好,那我便等一会。”
他站起身,走出静室回到檐廊下,坐在矮桌旁喝了两壶茶,陪着安乐闲聊一阵,两个人坐着欣赏雨景,又看了一会白秋秋练剑,轮番点评了一遍。
然后,又回到静室。
苦僧依旧盘坐着,闭目休息,身边还有几瓶槐序临走前给他留下的丹药。
瓶中已空。
见他进来,这位僧人缓缓抬眸,稍显无奈地再度比了个手势。
本来苦僧大师以为,此次传法的大部分时间应当都是槐序向他请教,他需要尽可能地以多年来的修行经验解答疑惑。
为其护法。
守在一旁静候。
谁曾想。
如今竟然变成他这位大师拖了后腿。
由于开示指的消耗过于巨大,一时半会缓不过来,还得让受法之人在旁边等候。
“还得再休息一会?”
槐序只能颔首同意,又放下几瓶有助于恢复法力和气血的丹药,走过长长的游廊,思考着中午吃饭需不需要给这位大师送过来一份餐点,这会已经临近正午了。
他回到檐廊的矮桌旁,不紧不慢的坐下。
小火炉上的茶壶器伥看了他一眼,挪动着胖乎乎的身子,缓缓倒了两杯清茶。
女孩坐在身边翻动书页。
迟羽也在檐廊下站着,换了一件黑色的褙子,以金线绣着鸾鸟,撑着同色的油纸伞,静静地观雨。
她的眸子在看槐树枝桠间的一只麻雀,那只小鸟蜷缩着身子,羽毛湿哒哒的滴着水,脑袋埋进翅膀里,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它的身子淌落,落在枝杈上。
它像是在等天晴。
又像是在等候有人可以垂怜它。
槐树的枝杈忽然蜷曲,卷着小麻雀来到更深的位置,搭起来一个可以遮雨的鸟窝,又有一股热风吹过,烘干鸟儿的羽翼。
槐序漫不经心的收回手指。
用过午饭。
给静室里的苦僧大师送过去一份素的斋饭。
又陪着安乐看了一会书。
槐序再次进入静室。
这一次,苦僧释然的松了口气,对着他缓缓点头。
可以继续了。
诸法相再现,室内的灯光再次生出莲花般的光焰。
苦僧一指点来。
古朴的印记在指尖浮现,解开重重法锁,授予他人修行众生功德本愿经与再传授经文的资格,同时传渡空无山金钟的正统认证,将来自如的修持法门,借用重宝。
紧跟着便是辟池。
槐序只觉得冥冥中有一处感应,他顺势而为,便感到有一缕清气投入体内,于神魂的丹田处开辟出一方古朴的清池,一缕缕清气汇入其中,化作池水。
往后只需行善,便能有清气投入其中。
化作池水。
先前他做过许多善事,此刻仍在产生正向的影响,捐给西坊的那一笔钱、寻回的孩子……几件事的收益正化作众生清气,投入他的池中,很快便蓄起一点池水。
之后他加入云楼警署,执行原先的计划,一边扶持白秋秋完成事业,一边还能兼顾自我的修行,只要做的是善事,便能顺利的汲取到众生清气,继续积累池水。
将来池水足够多,便无需担心灵性的坠落问题。
与此同时,云楼城东港。
天与海俱是黑色,一层层的雨幕从天空泼泄而下,散落的水汽随风飘逝,仿佛浓白的雾气,让人看不清海平面与天空的交界线,连楼阁的轮廓也是模糊的影子。
前些日子遗留的痕迹还没被清扫完毕。
遍地都是裂痕。
有人撑着伞走来,遥遥地向前一望。
一道裂口笔直的贯通港口,两侧残留着一点丝绸的残片,渗入地砖缝隙的血和雨水滋养出青苔,水流坠入裂口,像两道水帘,汇入海水溅起浪花,却永远也填不满。
靠近边缘向下看。
底部还飘着白衣的无头尸体,一颗颗娇媚或俊俏的人头沉没在水底,肌肤早已泡的发白肿胀,曾经奢华的大伞、马车与诸多饰物的残片还沉没在这里,无人敢于触碰。
再看周围。
石板处处是剑痕,港口本来就坑洼的地形几乎被拆毁。
一些仓库的周围还有许多人影,顶着雨抢修。
一只只器伥蹲在附近,甩着身上的雨水,为工人们提供照明,它们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让铁锚的锈迹、倾塌的房屋、破裂的地面,更显得碍眼,仿佛丑陋的伤疤。
更远处。
许多船主正指挥水手,要么打捞沉船,要么维修破损。
两位顶尖大师之间的过招,几乎拆毁半个港口,不知多少船主和生意人都在哭天抢地的顶着雨干活。
“好凶厉的刀术。”
那人感慨道:“没想到南山客颓废多年,修行竟然还能有进境。”
“这一刀,估计能劈死我。”
“……这里交手的哪个人不能劈死你?”旁边的汉子颇有些无语:“一个继承老真人衣钵又走出新路的南山客,一个是云氏的护法者,都是顶尖的大师。”
“咱们哪能和人家比?”
柯三元笑了笑:“未必就比不过。”
“我是个泥水匠,论起杀伐之术,自然是比不得南山客和云氏的大师,可是论起补地修墙、砌砖、盖瓦——他们又怎么可能比得过我?”
“所谓术业有专攻,不外乎是。”
“对了,钱什么时候结?”
柯三元兴致勃勃的说:“前些时候我不在云楼城,跑到外地去给人修桥,听说我师傅和那一帮子笨蛋师兄弟在北坊接了个大活,金主给了好几倍的钱,还当场结清工程款。”
“你们这……”
汉子没说话,吹了个口哨,一条细长的黑色猎犬顶着雨迅捷的跑过来,把嘴里叼着的袋子放在柯三元面前。
袋口倾斜。
露出白花花的银钱。
柯三元勾了一下手指,里面的钱被倒出来,数了一遍,皱着眉问:“这钱,数目不对啊?”
“你是不是贪了?”
“这是定金。”训狗的汉子没好气的说:“你的活都还没做呢,能把钱全都给你?”
“等会云氏的使者就要来了。”
“工程质量如果不够好,人家责怪我们怎么办?”
“你跑了怎么办?”
“行吧。”柯三元已经习惯了,无奈地说:“等会忙完,可得把钱给我结清啊!”
“你们吞尾会家大业大,也犯不着欺负我这个泥水匠吧?”
“诶,那是船吗?”
第212章 使者来访(3k)
雨里传来钟声。
白茫茫的大雨深处,有悠扬的钟声飘来。
紧跟着是阴影。
某种巨大的物体缓缓飘过黑色的海面,高悬在港口的上方,压过那些歪斜的桅杆,让本来正在打捞沉船的船主与水手们惊惶的四散,来不及逃走的,直接在原地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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