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班主哆嗦着:“真要命嘞。”
戏园子一个人也没敢逃。
他们见识过的客人不少,深知修行者手段繁多,不是凡人可以轻易碰瓷,戏园子里就有不少人练过粗浅的修行法,但他们这水平顶多算是玩杂耍,连市井江湖的武夫都不算。
而史将军的人定然是有正统传承的修行者,此行是登门兴师问罪。
若是逃跑再被发现?
恐怕要死的惨绝。
没多久,便有一辆车停在戏园子的大门前,全黑的西洋车,车身特长,足有好几排的座椅,开车的是位戴着猎鹿帽的小个子司机,模样不算俊俏,端正老实,为后排的主人拉车门。
“西洋人?”大徒弟低声问:“史将军手下还有西洋人?”
班主骂他:“闭嘴,你个蠢驴蛋蛋!”
老人见多识广,早些年就有一位往返西洋和九州做生意的大商人曾在戏园子听戏,压轴戏听完后,把他叫过去聊了几句;
当时的那位大主顾,也是类似的扮相。
那是云氏的人。
有的商人看似是自个做生意,实则专门为大人物赚钱,负责处理一些大人物不方便,又或者懒得管的琐事,就像一副手套,有黑有白,靠着主子才能顺顺利利的经营。
之前出事的钱家,其家主早些年干的也是类似的活。
为楼氏服务。
如今来的这一位,显然也是类似的身份。
这蠢徒弟有眼无珠,一个个的内斗是一把好手,整天想着吃空他这把老骨头,真摊上大事,全都跟瞎了一样,连人都认不清。
有徽记的马车是大人们坐的。
天工坊出产的车驾更是世家贵胄子弟们的专属。
这西洋车反倒不算什么,有点钱就能坐上,相较于其真正的身份,足够的低调,又不至于太丢脸。
再看衣服,也是看着普通,实则考究的很。
瞧着就不是一般人。
后面的车门开了,男人戴着单片眼镜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动作举止优雅至极,他站在车边,以傲慢的姿态凝视着戏班众人,旋即下来一位红色短发的贵公子,挽住他的胳膊。
“哥。”
‘红发贵公子’俏皮地眨眨眼:“这就是你说的戏园子吗?怎么比我在云楼见过的小好多!好破啊!”
“别闹。”
槐序冷漠的说:“我们有正事要做。”
另一侧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异族,都是黑色的西装,系着领带,其中一个头生鹿角,手里还提着一柄连鞘长剑,另一位则戴着棕色皮革手套,嘴里叼着没点燃的雪茄。
鹿角男人身材魁梧,神情刚毅坚定,一下车就走到红发贵公子身边,扫视周围的环境。
叼着雪茄的青年神色忧郁,自然卷曲的长发,给人一种文艺又儒雅的感觉,不像是护卫,反而像是个作家,苦恼于各种各样的忧愁事,随时都可能因为某个问题而自杀。
戴着猎鹿帽的司机也随之站过来,侍候在一旁。
画鬼站在人群后面抬眸冷冷地注视,更加确信这些人的目标不是他,原因无它——哪有人追捕逃犯还这样大张旗鼓?又是提前通知,又是放话威胁,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要来。
并且这组合看着也不像是本地人,更像是两个富家子弟带着护卫和司机出游,私自做主想做点事。
往前他没少见过这种人。
如果真的是要抓捕他,来的不会是这样的阵仗。
不过这确实是一桩麻烦。
本来是借着戏班的身份在此躲藏,没曾想戏班子惹得祸事,竟然恰好在今日找上门来,连带他也被牵扯其中。
希望这些人识趣。
‘……没问题。’
琵琶女也试探了一下,发现这伙人都有特殊的法术护持意识,她连外层的心灵防护都看不清,这可不像是四坊区本地人能有的东西,应该真的是外地人,并且刚来没多久。
既然不是本地人,那就不太可能来追猎她。
似烬宗那些多管闲事的信使终究还是少数,大多数的世家贵胄子弟都是利己主义者,自家事都管不过来,又怎会跑到外地帮乡下人来追杀一个棘手的邪魔?
应该就是冲着戏班子来的。
小蚂蚁脏了大人物的眼睛,恶心到了大人物的下属,促使他们千里迢迢的赶过来确认情况,倒也是一桩罕见的奇景。
等会确认一下情况。
若是不对劲,只能再舍弃这个身份,转移到新的阵地。
“引路。”
画鬼一抬头,却见为首的戴单片眼镜的青年已经绕开人群走进戏园子内部,冷冷地看着戏班的成员,而他恰巧站在末尾的边缘,在站位上反而成了离对方最近的人。
“快去!”
班主连忙跑过来,在徒弟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低声骂道:“你个蠢驴蛋蛋,没听见贵客说啥?”
“快点,去带路!”
“找包厢!”
“哦,好。”画鬼模仿着徒弟该有的样子,走到几位贵客前面,恭敬地为其引路。
‘等会我要杀了他。’
画鬼冷漠的告诉琵琶女:‘这个老家伙,他不过是个凡人,连点修为都没有,不过是下九流行当的东西,但他却踢了我。’
‘我必须杀他。’
‘现在不行。’琵琶女更为谨慎:‘妾身以为,现在就去杀人,一定会引来怀疑,届时这个身份便不能再用,我们必须再换一个更安全的身份,可是频繁的更换身份同样会有风险。’
‘请君隐忍。’
‘好。’画鬼利落的答应。
他分得清轻重,知晓即便是想要杀人,也首先要确保行动的顺利,不能影响最重要的计划。
所以他沉默地装成戏班子的徒弟。
以卑微的姿态,带着这一伙‘外地来的贵客’进入刚刚装点好的包厢,里面的不少陈设都是刚从仓库里搬出,还有紧急的在各处东拼西凑出来的物件,不少人跑的全身瘫软。
“就这?”
岂料为首的青年却摘下单片眼镜,眯起眼扫视一圈,冷笑:“就这也能算得上是包厢?”
“好脏欸。”
红发贵公子也附和道:“桌子上的灰尘都没擦干净。”
这个瘦削的‘少年’松开青年的胳膊,走到包厢的边缘,摸了一下台面,皱着眉向画鬼展示手指,白皙的指腹赫然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代表屋子里的卫生环境不算过关。
“乡下,倒也正常。”
鹿角护卫也点评道:“比不上云楼的大剧院,更比不上九州本土,如果严苛的评判,恐怕连西洋蛮夷的一些小教堂都不如,丝毫没有信仰,没有对自身传承技艺的敬重和严苛的要求。”
画鬼更确信这伙人绝对是外地人,甚至很可能是云楼的居民,他早些年跟着父亲去过云楼,那里的人看人都不会先看脸,而是先看车驾和衣鞋,看人有没有仆人,什么修为,还会通过口音与其他细节判断是什么地方的人,一旦被发现是四坊区的本地人,他们就会变成这种倨傲的态度,处处都看不起,连最微小的地方也要挑刺。
他们不可能是警署的人,也不可能和帮派有关系。
这种人看不起泥腿子。
更不可能混迹其中,担任职位。
‘是他吗?’
红发贵公子安乐传音问:‘这个人就是你要找的画鬼?’
云楼警署特别战术行动小组的副组长槐序擦了擦手里的单片眼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冷冷地盯着身边的青年,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去打水来,把这里的桌椅都擦干净!”
“是,大人!”
画鬼装作徒弟的样子,忙不迭的行礼。
他连忙退出房间,去找抹布来。
他更确信这伙人的来意。
否则刚刚就有机会围杀,他们为何不动手?
这群蠢货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身份,还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小厮,但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戏园子的徒弟,而是一个抵达精锐级的邪修以及一头从灰屋爬出来的恐怖邪魔!
‘就是他。’
槐序站在门边,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戏台,传音说:‘这个人就是画鬼,但我不确定琵琶女在不在他身上,等我再确认一下。’
‘你们也小心一点,别被猎物反咬了。’
‘画鬼的实力不弱,琵琶女更是相当棘手,我们要恰好把他们打成重伤,又给一条看似能活下去的生路。’
‘逼迫琵琶女交出更多的线索。’
白秋秋摸了摸头顶的鹿角,同样走到屋内,看着下面的戏台,传音说:‘他们一点都没发现问题。’
‘当然不会发现。’
槐序冷声说:‘这个蠢货估计还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以为我们根本没有发现他,他哪会知道?他现在完全就是落入陷阱的傻狍子,不仅不跑,还要站着看个热闹。’
‘等会就让他认清形势。’
? 第260章 喰咒(4k)
三通鼓后,开戏仪式。
槐序站在门边,冷眼看着画鬼装作普通徒弟,勤恳地用抹布将桌椅都擦了一遍,连着换了几次水,中间也没人敢来帮他,戏班的其他人巴不得躲得远点,免得有祸事。
‘确认了。’
槐序向小组内的成员们说:‘他已被琵琶女选为猎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喰咒】已经就绪。’
安乐很自然地搭着他的肩膀,好像真的是个潇洒不羁的贵公子,她的枪就放在腰侧的枪套里,做过伪装,花纹精致的像是艺术品,她没有摸枪,状似随意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白秋秋与迟羽一个人踱步到字画前,一个站在角落,扮成司机的云青禾则站在下方的池座,几个人将所有方位全都封死,只留一个口子可供逃生。
‘直接动手吗?’
安乐问:‘伪装的身份还需不需要继续维持?’
‘维持。’
槐序说:‘他根本没有认出我们,暂时不需要解除伪装。’
‘等下次,我们再换新的身份。’
琵琶女最喜欢躲藏在幕后,利用假身份不断潜伏到各个势力,拨弄人心,培养众多猎手操纵局势的变化。
如今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务必要把它打成惊弓之鸟。
见谁都觉得有问题。
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以无比巨大的压力逼迫琵琶女将知晓的有关于槐灵柩的线索全数吐出,最好还能让她把其他邪魔亦或者吞尾会的线索也给丢出来。
画鬼弓着腰擦拭桌面,把抹布洗了洗,又拧干,有琵琶女的帮助,他做起这些事真像是一个在戏园子里打杂多年的学徒,而不像是钱家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往前在钱家,这种杂活可轮不到他做,擦桌子有专门的仆人,擦凳子、开门、扫地、修剪园艺……各种杂活都有专门的人负责,他做什么都只需要使个眼色。
如今他却得像个小厮,为人擦桌抹凳,干着脏活。
‘君心中有怨?’
琵琶女劝慰道:‘我们尚有大计未成,请君千万要忍耐。’
‘无怨。’
画鬼冷漠地回答:‘我早知晓会有此事。’
在真正的目标达成前,一切的曲折都可以隐忍,只要能够得到‘完美之爱’,现今所有诸事都只不过是一点阴雨,很快就能度过。
再者,这群愚蠢的外乡人,他们也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
等他完成大计,这些人不过是爬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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