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书架上摆满童话读物。
这里是迟羽的父母曾经精心营造的家,给未来的孩子而准备的婴儿房,本该伴随其成长,逐步过渡成少女的闺房,最终又在她嫁人后空置,成为一段幸福童年时光的回忆。
现实却是它在二十多年前就空置了,如今落满灰尘,婴儿床的金属护栏生满锈迹,连奶粉都过期很多年,洋娃娃看起来像是恐怖片里的死婴,暗淡的赛璐璐眼珠凝视着迟到的主人。
恩爱的夫妻双双过世。
一个刽子手在二十多年前走进这里,在摊开的童话书上留下一句话。
“槐序?”
“……我在。”
槐序顿了顿,又说:“我可以负责,对于这件事,我愿意担起责任。”
“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都可以。”
“……抱歉。”
迟羽盯着他,看了许久,。
她觉得槐序确实是个好人,毋庸置疑的好人,很有担当。
与他无关的恶事,为何他要道歉呢?
他不也是受害者吗?
却在这里说要负起责任?
……真可爱。
“你不恨槐灵柩吗?”她问。
“恨。”
槐序顿了顿,又说:“我从未认可他是我的父亲,从得知他还活着这件事的瞬间,每一秒都想杀了他。相比较血缘上的认同,我更觉得他是必须击倒的敌人,不可忽视的大敌。”
“那你为何要承担他犯下的罪孽?”迟羽问。
“我在乎你的感受。”槐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既然约定成为支柱,那么理所当然的,我会在关键时刻给予你依靠,这种时候倘若我不站出来,你一定又要崩溃。”
“所以我选择承担责任,给你一个目标。”
“想要复仇的话。”
“我作为仇人的儿子,你向我复仇,也是理所当然。”
“我很早以前就和安乐说过,复仇一定要残忍酷烈,务必做得彻底!哪怕只要有一点关系,只要觉得不够畅快,就一定要去杀死,去毁灭,彻底的斩草除根!”
“如今这种事沦落到我的头上,我也决计不会收回原来的话!”
“我是你的仇人,请你向我复仇!”
迟羽却并无杀意,她凝视着槐序,沉默很久才说话,小心思几乎要溢于言表:
“……以什么形式都可以吗?”
第264章 大家都是朋友!(3k)
“可以。”
槐序利落的回答:“只要是你想要的形式,只要你能够觉得愉快,怎样向我复仇都可以,我一向支持复仇。”
“你并不亏欠我。”
迟羽在这种大事上反而看得很透彻:“从你入门的第一天起,你其实就不需要我帮忙,反而是我多次被你帮助,前不久也是,在我最崩溃的时刻,是你出来安慰我。”
“我还记得你送我的第一个蛋糕,吃起来格外的甜。”
“在这件事上,你也没有责任。”
“即便是这样,你也情愿让我去朝你复仇吗?”
“是的。”槐序态度坚定:“我向来言出必行,除了必须的谎言,说过的话很少收回去。”
“既然我向安乐说过,我认可复仇的正当性,认为复仇就是务必要彻底,斩草除根,即便只沾着一点关系,也尽可以去大施报复,如今沦落至我,我也不会畏缩。”
“我会向槐灵柩复仇,但这并不阻碍你向我,向仇人名义上的儿子复仇。”
“你想怎样,我都接受。”
“你真是个坦荡的人。”迟羽咬着嘴唇,停顿一会才说:“光明磊落,与旁人很不相同,本该撇清关系的恶事,你也要一己承担,还说是要照顾我的感受……”
“可你这样叫我怎么样才能甘心呢?”
“……什么意思?”槐序发愣。
他以为话题还停留在正事上,事关上一辈人的生死恩怨,作为名义上的龙庭槐家继承者,他很可能在猝不及防之下面临与迟羽决裂的下场……可现在的情况丝毫不太对劲。
有一种很熟悉的既视感。
像是今世刚遇见安乐。
他以为安乐会像前世的赤鸣,二话不说掏出武器如孽龙般与他旋舞厮杀,痛斥他的行径,强迫他‘忏悔’,而现实却是安乐‘欸嘿’的笑了笑,用一种过于温柔的笑脸不断贴近。
反复试探社交距离。
温驯如猫。
如今迟羽怎么也有这种征兆?
她的脸上全然没有恨意,反而有一种古怪的,说不清是何意的复杂神情,淡红眼眸半睁着,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某种神明般的存在,眼神不可思议。
为何?
难道她不恨吗?
迟羽终于开口:
“把你这样的人拱手让出,眼睁睁的看着你和别的女孩亲近,自己只能作为卑微的第三者,这样的事……我原本其实是可以接受,但现在又感觉,太过不甘心了。”
“就是这样的意思。”
“……大家不都是朋友吗?”槐序说:“你难道不是想和我交朋友?”
“当然不是。”
迟羽果断否定:“我想要成为比朋友更紧密的关系,可以展开负距离的交流!”
“那你是想成为我的敌人?”
槐序第一时间想到赤鸣:“而且是宿敌?”
“不是!”迟羽急忙说。
“那就好。”槐序补充道:“我认可的宿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赤鸣,除了她以外,其他敌人都只是手下败将,又或者纯粹的被我恨着的大敌,我不希望你成为其中一员。”
“但我也不会忽视你受到的伤害,会尽可能地做出补偿。”
“同时,我也不会收回先前的话。”
“想要复仇就尽管来,我支持一切复仇,不过这不代表我会乖乖地束手就擒,以全力的姿态应对,竭尽智谋与勇力的搏杀,才是被复仇者该有的态度。”
门外的枯枝被踩断。
红发女孩活泼地跳进屋内,作出‘戒备’的架势,扫视一圈,着重看了一眼迟羽,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又温柔地笑着找到他,很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轻轻吻了面颊。
“在聊什么?”
安乐贴在耳边小声问:“我听见复仇之类的词,是在聊我的事吗?”
“……有一点类似。”
槐序从不向她隐瞒,将笔记递过去:“迟羽的父亲就是灰鱼。”
“迟羽的父亲就是灰鱼?!”
安乐好看的淡金色眸子骤然瞪大,快速翻阅一遍笔记,又看了一眼迟羽,思绪急转,又说:“这样的话,如果推论起来,岂不是槐灵柩就是杀死迟羽父母的凶手?”
“是的。”槐序说。
“那迟羽前辈也成了你同一阵线的盟友。”
“是……”槐序愣了一下:“什么?”
“你要杀槐灵柩。”
“对。”
“我是你的女友,我也会帮你向槐灵柩复仇。”
“……我将会和你姐姐结婚,不是和你。”槐序指正道:“但有关于复仇,你确实应该参与,因为槐灵柩如果是我推测的那个人,他同样也是你的仇人,你和我都有复仇的动机和正当性。”
“没区别!我懂你的意思,这种时候就不要害羞了!先讨论正事!”
安乐又说:“迟羽前辈的亲生父亲曾是槐灵柩的助手灰鱼,而根据现有的线索来推断,其死亡很可能与槐灵柩有关,所以迟羽前辈也必须找到槐灵柩,向其复仇。”
“没错吧?”
“……是这样。”槐序微微皱眉。
她一拍手,一如既往的乐天派:“既然如此,迟羽前辈和我一样,都是你同一阵线的盟友。”
“……我不能认可。”
“有什么不能认可?”
“不该这样。”
他感觉耳垂微微一疼,被某种坚硬锐利的物质轻轻咬住,来回磨了两下,又有温热的呼吸扑打在侧脸,让本该说出的话也没能说出口,某种奇异的酥麻感涌了上来。
“别这样。”
槐序低声说:“不太舒服。”
“就要这样!”安乐银牙轻启,气鼓鼓地说:“如果我不这样说,你肯定又要自顾自地给自己揽责任!引来各种各样的奇怪的人!你就是性子太温柔,表面冷酷好像很不好接触,实际上比谁都心软!这样可不行,你会被占便宜!我可是你的女友欸,我难道能在一边看着你被人占便宜吗?当然不可能!我永远都会维护你!”
“这件事的过错本来就不是你,而是槐灵柩。”
“你干嘛要帮仇人处理问题?”
“我知道你心疼迟羽前辈,你的怜悯心总是向别人泛滥,温柔的不可思议,可是你总不至于想让迟羽前辈成为你的敌人吧?”
“当然不想。”槐序开始感到头疼,他一贯以来的一刀切打法今世总是频频出问题,先是安乐,又是迟羽,如今又是安乐,她们难道不在乎复仇的彻底和果决性吗?
这和他前世的记忆不太一样。
前世的迟羽也有很高的执行能力,在追杀喰主一事上并未手软过,多次将他逼入险境,直至得悉赤鸣死去,商秋雨与他的真实身份,方才绝望到崩溃自尽。
这可是残酷的复仇啊!
竟变得这样旖旎?
“既然不想。”
安乐坦然地说:“那就面对应该面对的敌人,杀死应该杀死的人。”
“得益于你的照顾,我平日里的生活可谓是相当的悠闲,几乎从来没有什么烦恼,即便有烦恼,只要一想到你,就会转为止不住的甜蜜——所以呢,我就趁着空闲时间完成一件大事。”
“大事?”槐序疑惑地问:“是准备向我复仇吗?”
“错!”
安乐揉揉他的脸颊,没好气地说:“是了解你,代入你的角度,不断地思考你的思考模式,然后找出问题的根源。”
“我发现你大部分时间和绝大多数的场合都可以称得上是举世罕有的智者,行动思路让人捉摸不透,每次都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可是一旦涉及到情感和私人问题,你就很容易钻牛角尖。”
槐序却抓住另一个问题:“你一直想我的事,了解我?”
“为何?”
“不是以歼灭为目的而了解?”
“那为什么?”
“是为了更好的爱你。”安乐从容地说:“不了解你,又怎么爱你?”
“……是这样,没错。”迟羽也补了一句。
她觉得安乐也说了她想说的话,但她又知道如果是自己来说,一定会把事情弄巧成拙,导致槐序更进一步的钻牛角尖。
在某些问题上,槐序远比她更固执、偏激。
她很难劝回来。
可这本该是她的主场,私下仅有两个人的场合,不久前还接过吻,现在她却只能看着作为正牌女友的安乐贴近槐序,而她在一边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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