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槐序忽然停住,缓缓的抬头,空洞的眼神向右看,在小巷的深处看见一片涂鸦,还有探头出来的蓝发女孩,她的面容与商秋雨有几分相似,神情却全然不同,疑惑的望着他们,面上还有一点羞涩。
但仅仅只是这一点相似,也让他想起更多的往事。
他正抱着赤鸣与她拥吻,而这里是商秋雨曾经的家,她的妹妹目睹了这一切。
今日竟如戏剧般荒诞。
宁浅语是故意的吗?她是镇灵庙的预备役庙祝,推门后出现的位置完全取决于她的设计,她故意将他们送到这一片区域?
还是他自己终于疯了?
在本能的驱使下,一步步的走到这里?
又卑劣的,做出这种事?
他吻了安乐,还被商秋雨的妹妹看见?
在商秋雨曾经的故居门前小巷里,他竟然把赤鸣按在墙上亲吻?
像是报复?
还没等他反应,怀里本来已经酥软的女孩却拽住他的脖颈,抬眸对视,淡金色眼眸先是迷离,又转变的清醒,直勾勾地盯着他,蒙着一层诱人的水光,像是幸福的显化。
“原来要伸舌头啊……”安乐舔舔唇角,她的眼神愈发明亮,笑容温柔地简直能把冰川融化,她的笑容在槐序眼里简直有一种神性,又兼具着母性和少女式的青春活力。
“……是。”槐序听见躯壳在自动回答。
“我觉得很幸福。”
他听见女孩在耳边低语:“你和浅语私下聊的东西,还有总是挂在嘴边的仇恨啦,宿敌啦什么的……我全都不在乎,我在意的只有你,只要有你在身边,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你愿意主动吻我。”
“很高兴。”
他没能阻止安乐,他亲手杀死的女孩说出那句话:
“因为,我喜欢你。”
纯粹的仇恨,纯粹的宿敌,纯粹的厮杀……此刻蒙上一层他厌恶的旖旎,他曾经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上演。
而他无力阻止。
也无法欺骗自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只要等到那个时候来临,就能坦然的去死。
他快要握不住武器了。
如今的一切怎会演变成这样?
宿敌想要成为恋人?
他更情愿被枪指着额头,在濒死的状态一遍遍的经历厮杀。
可他主动吻了赤鸣。
就因为宁浅语的一番话,失了分寸,自己慌不择路的推开不该推开的门!
……不可以这样。
“可是。”槐序听见自己的喉舌在发声:“我喜欢的人,是你的姐姐弦月。”
“她救赎了我,我们约定过要结婚。”
“如今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我不能背叛她。”
安乐看了一眼商秋雨的妹妹,看着那张眼熟的脸露出震惊的表情,她竟再次微笑,笑容亦如往日那样纯洁温柔:“没关系啊,我不是说过吗?就算真的有姐姐也没关系。”
“我们会成为一家人,大不了,我就当小姨子嘛~”
“毕竟,我根本没有姐姐。”
“就算有……”
她话锋一转,神色平静到死寂:“我也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把你夺走。”
“……我做错了事。”槐序喃喃着说:“我推开了不该推开的门。”
“不。”
安乐否定:“我的心门早就被你推开了,槐序,在我们相见的第一天,它就为你开了一道缝隙,之后每次相处,都在一点点的向你敞开,直至完全的被你占据。”
“所以你没有做错。”
“如果有错,错的只能是别人。”
“你是个善良、温柔又自信的人,优秀的像是温暖的太阳,每一秒都在发散光热,作为被你温暖的人,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我喜欢你,能有什么错呢?”
“至于你说的罪孽和仇恨?”
“真的存在吗?”
“即便是存在,我此刻对你的情感也绝对是真的,难道要为将来的事物而否定现在的情感吗?”
“……我不能接受。”槐序说。
何时回到家,全然记不清。
等他回过神,已经坐在檐下的茶桌前,小火炉上的茶壶在沸腾,女孩兴致勃勃的给他讲着过去和宁浅语相处的故事,而他弓腰坐着,双掌按着头,把手指插进头发,按着头皮。
月亮已经升过头顶了。
粟神就在不远处坐着,担忧的望着他,天青色眼眸有如最上等的宝石,忧虑和关怀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祂在这里坐了半宿,将迟羽和白秋秋全都劝回房间,自己却静悄悄的这里看护。
“浅语是个笨蛋。”
安乐还没意识到问题,像是为他鼓劲:“我不知道她私下说了什么,可能是很难听的坏话?她总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试图让别人远离自己,但她其实是一个孤独的人,本心是很善良的,说那些话只是出于害怕。所以,无论她说了什么,都绝对不是你的错。槐序,你不要自责,也不要为此变得,变得……这样忧愁。”
“你绝对没做错任何事。”
“我一直都相信你。”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我想修行。”槐序说。
“修行?是哪种?难道,难道你想和我双……”
“杀人。”
槐序的笑容有点惊悚:“我想杀人,杀很多的人,以最粗暴的手段去杀人,把人命当虫子来践踏。”
“求你了,赤鸣。”
“让我尽情的放开手脚去杀人吧。”
“给我一个能够顺理成章的去杀人的理由。”
? 第276章 夜谈(3K)
“我要修破灭法,要修本愿经。”
槐序抓着安乐的手腕,女孩白皙的腕子被捏出红印,他笑容惊悚,眼神却空洞无神,给人一种绝强的威胁感,好似解开人的束缚,化身成为只知杀戮的大恐怖。
“你不是一直在修吗?”安乐问。
“不够。”
槐序说:“单纯的苦修不能快速推动境界,三界灾劫灭度书是入世法,于死境之中蜕生,于破灭中复苏,而众生功德本愿经更需苦行磨砺,单纯在家中修行,进境缓慢。”
“所以?”安乐忧虑地反握他的手腕。
“我要杀人。”
庭外一阵风声,院里的槐树飘落几片残叶,槐序听着簌簌的叶片晃动声,看向满院的落叶,他的眸子越过檐廊的圆柱,仿佛可以看见院内的一株大树下有两个秋千,其中一个正轻轻摇晃。
有人捧着一本书,坐在上面,她应该是在笑。
等着有人去陪伴。
发泄。
“你听说过采珠人吗?”槐序那过于惊悚的笑容忽然敛去,神色冷漠:“九州的南海有一种职业叫采珠人,他们会驾驶着小船来到海渊的上方,带上铁索和黄金,铁索一头缠着腰,一头握在亲人的手里,而采珠人带着黄金下潜。”
“在海渊的深处有一种特殊的精怪,它们会与拿着黄金潜入海渊的采珠人做交易,拿走他们的黄金,但拘留其人。如果上面的血亲选择拉动铁索,把采珠人拽回去,精怪偶尔就会给予他们一些‘灵珠’,但给不给是有一定概率的,可能完全一点都不给,也可能只给一点。如果血亲选择丢下绳索,就有很高的概率一次性得到大量的灵珠。”
“这种灵珠可以让女子容颜青春永驻,对修行一部分法门也有很强的助益,因此价格极其昂贵。”
“所以就有很多人不断地生孩子。”
他猛然松开女孩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冷酷:“父母会训练年幼的孩子,在足够大的时候,给他们戴上一枚金项圈,然后把人投进海渊,骗他们是要取珠,却在孩子入水后丢下铁索。”
“被抛弃的孩子就只能被海渊吞吃,大部分都死去,但也有少部分真的被怪物看中,不断地下沉,直至在静寂黑暗的海渊里……”
“成为怪物们的一员。”
“而怪物是注定孤独的,因为他们必须吞吃他人的生命才能存活,永远都不能停止前进,否则会迎来比死更恐怖的下场。能和怪物相伴的只有海渊里的水鬼,同样被海渊吞吃的可怜虫,她们生前都是世间罕有的温柔美人,但死后却会变成比精怪更恐怖的鬼魂,孩子化成的怪物与她们相伴不会感到孤独,却会被拖进冰冷的海渊深处,直至再也看不见阳光。”
安乐没听说过南海有这样的采珠人,她不说遍览群书,见识广博,可是有浅语这个朋友,她读过的各类书籍也不在少数,为了理想中的旅行计划更是特意了解过各地的风俗与传说,却也没见过这种事。
南海确实有采珠人。
可是海渊里的精怪早就被真人荡平,怪物们被来自官府的暴力机构摧毁。
采珠人采集的是自然凝结的灵珠,由天灾落难者,死人,海鱼的尸骨上长出来的珊瑚树所结出的灵珠,效果不是青春容颜永驻,而是可以为人增寿,容颜变年轻仅仅是附带效果。
至于孩子下潜到海渊,就更是荒谬。
深海的环境极端恐怖,海渊深处更是有各种暗流和诅咒,就算是精锐级的修行者都有概率不慎死去。
如今的九州,采珠人大多都是官府或世家培养的人。
海里的鬼魂确实不少,可大多数都是因天灾或船难而死,大多数都长相恐怖,这些鬼魂啸聚在一起时会形成名为‘灵渊’的现象,成群的鬼魂在海中洄游,把没有修行者镇守的船只拖进海渊。
白氏诸王开辟的航线上,就有真人经常出手清理海中的灵渊。
确保航线畅通。
而美艳又懂得照顾人的女鬼只会出现在九州的商行。
陈氏开设的‘虞美人’就是专营这种生意,挑选美艳的女孩自幼培养,等到年纪合适,或者有了买家,就将其杀死做成鬼魂,公开售卖,满足一部分人的特殊心理。
槐序到底是在说采珠人,还是在谈别的什么?
是浅语的影响吗?
但她全然没有揭穿槐序的意思,即便心知肚明这不是真实存在的故事,她也配合着惊叹,温柔地尝试安抚槐序的情绪,伸手抚摸少年的侧脸,又温和地说:“可孩子是无辜的,孩子化成的怪物也很可怜,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父母牺牲了。如果槐序你觉得是自己是孤独的怪物,那我也能成为陪伴你的鬼魂……”
“你不是鬼魂。”槐序却冷声打断她:“孩子也不无辜,它已经是怪物了,吃人才能活下去的怪物,不断地袭击旁人,靠杀戮得活。整个故事里,无辜的只有被怪物吞吃的人。”
他盯着面前的女孩,看着她温柔的淡金色眼眸,心里的冷意却愈发浓重。
‘你是被怪物吞吃的人。’
‘无辜的祭品。’
安乐却说:“你知道鲸之民流传的故事吗?他们往返于各个海域,从不同的民族与国度听来过很多故事,有一位鲸之民的文学家曾记载过一个叫《帕夏之舞》的传说,讲述的就是一个女孩深入海域,与怪物共舞并成为其妻子……”
“我认识故事的原型。”槐序冷声打断她:“它亲口告诉我,那是一场活祭。”
“所谓的共舞是漫长的凌迟。”
“那个女孩是活祭品!”
庭院里的风愈来愈冷,槐序把女孩强制性关回房间,勒令她立刻去休息,而他自己却逃一样的走到庭院的一角,来到大树下的两个秋千前,一个白裙的蓝发女孩正打开膝上的书本。
她是如此的纯洁美好,如生前一样温柔的近乎完美。
秋千静静地在风里摇晃,槐序双手扼住她的喉咙,一点点用力,他清楚这不过是徒劳,商秋雨的本体还在海渊深处沉降,这个鬼魂只是派来一个化身,来探望曾经与她相伴的怪物。
但他还是伸手,扼住她的喉咙。
冷冷的凝视着这个女人优雅又空洞的笑容。
此刻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
“愉快吗?”商秋雨轻笑着:“你做了很卑劣的事,槐序,明知道不可能,却吻了你的仇人。你亲手杀了她,今天却又吻她,而且还在莫挽心面前吻了几次——看着和我相似的脸与赤鸣接吻,能让你感到愉快吗?”
“这种罪恶的,背德的情绪释放和崩溃,是不是很熟悉?”
“过去你就是这样钻进我的怀里。”
“缠绵。”
“越是感觉罪恶,你的反应就越是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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