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否则便无法成为合格的死士。
郡主当然没有炖鸡汤,自家郡主生来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厨房这种油污重的地方,她向来是不进的,即便学习厨艺,也更多是一种礼仪式的象征,有专门的场地。
来之前,白秋秋只不过亲手削了一盘水果,光是摆盘要摆什么图案,就想了许久。
最后还不敢亲自去送。
遣她过来。
而自家郡主的举动,自然不是单单想要送个水果,更多是想要借此表达对槐序的关心——郡主知道槐公子心情波动,想要趁虚而入,所以接连几次做出判断,由她这个仆人代为执行。
所以她提出请槐公子移步去自家郡主的屋内。
云青禾拿水果的同时留意过厨房的食材储备,其中确实有鸡肉,被装在特殊的盒子里保鲜,如新鲜宰杀,不影响风味,可以取用。
如果槐公子答应。
郡主立刻就会去厨房取用食材,炖一锅鸡汤。
等其人步入室内,‘恰好’可以望见自家郡主辛勤又专注地照料汤锅,对他温柔微笑,锅中的骨肉已被炖得酥烂,香气四溢,屋内的温度也会恰到好处,令人自然地放松身心。
如此,便能获胜。
至于迟羽小姐所犯的问题,便是过于在乎自己的欲望,而忽视槐公子本人的心情。
槐公子即便再温柔,其本身亦是少年,有属于自我的情绪,在心情剧烈波动,空虚又茫然的同时,其实并不想主动地去消耗精力安慰旁人。
此时上前。
自然只能讨得一番苦话。
“过来。”槐序语气平淡。
人偶般的女孩抱着剑,心里还在与自家郡主交流,身为仆人,却被迫主动思考,反复的复盘每一步是否有问题,根据近来所得的讯息判断槐公子此刻的心情,他是不是要答应……
她还没想完,水蓝色眼眸便微微瞪大,夜风吹来,黑色额发也跟着飘动,透过发丝的间隙在另一双红色眼瞳里望见自己的倒影,素来平淡的心境再起波澜,只觉得夜风如此静寂。
不闻蝉鸣。
但听见竹林间有悲鸣声,宛如杜鹃泣血,却又极力地压制声响,只发出短促又悲伤的声响。
——是嫉妒和惊惶的感觉。
情况的发展着实超出预料!
槐公子既没有专注于迟羽小姐的问题,也没有回复自家郡主的邀请,反而再次遵循白天的约定,把她当成挡箭牌,道具,器物,当着迟羽小姐的面……对她做出与白天相同的举动。
但白天是她主动。
这次却是槐公子对她主动。
感觉全然不同。
旋即她又无力再去观察迟羽的反应,连怀里的剑都难以抱住,只能笨拙地应对,尝试涉足从未涉足的领域,以仆人的身份,让自家郡主选定的夫君能够满意,得到应有的体验。
‘青禾,发生什么了?’
白秋秋疑惑地问:‘你的情绪怎么不太对劲?连气息也乱了!是出什么事了?槐序责怪你了吗?还是答应了?’
‘你刚刚说遇见迟羽,难道是她做了什么?’
‘需要我支援你吗?’
‘鸡汤还炖吗?’
‘我刚拿到鸡肉,还没开火呢……你怎么不回答?’
‘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你说话啊!’
每个屋子配套的炉灶还没开火,白秋秋面对着汤锅,水里还飘着鸡肉,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像这只家禽被宰杀前的状态,纵使有所猜测,也不知屠刀何时落下,只能急得跳脚。
无能为力。
早知道她就该亲自过去!
明明水果是她削的,每一块都雕花作画,摆盘后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云青禾不过是受她的命令去送。
可是……
可是!
‘青禾!你快回话啊青禾!’
‘究竟是怎么回事?!’
“快说啊!”
白秋秋感受到深深的无能,一如当年在白氏作为笼中之鸟,不能有任何自我的喜好,只能遵循日程表来活动,唯一的好友被葬在梧桐树下,人是上午埋葬,下午她又在诵读冗长的赞美诗。
她记得清楚,那甚至是一首西洋的宗教诗歌。
赞颂月神的新生。
神明被世人传颂新生,女孩在树下腐烂。
郡主在摆弄汤锅,侍女……侍女却在享用她渴求却始终不可得之人。
多可悲啊!
“哈……哈……下仆,下仆无能,请公子降罪。”
云青禾抱紧剑鞘,微微屈膝,又迅速调整气息站稳,向槐序恭敬地行礼,又赶忙向自家郡主汇报,却许久都没有听见声音。
只有一阵阵哀怨的情绪传来。
其人静默不语。
事情不妙,她竟然又一次的触犯大忌讳,明知自家郡主不允许侍女与槐公子有过于亲近的接触,却还是做了此事——她又背叛郡主了!
她个人的主观意愿和是否主动都无关紧要。
事实就是她在背叛。
她不忠诚!
……可是她的一切举动都是郡主下达的命令。
云青禾又感受到那种巨大的矛盾感,想起身为死士在云氏接受训练,当时的老师她便说过,担任仆从亦不是一件容易事,稍有不慎便会惹出祸事,所以必须谨言慎行。
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她竟然又忠诚的背叛自己的郡主!
‘下仆无能,请您降罪。’
‘……无能?’
白秋秋说:‘你是无能,我岂不是蛆虫?’
‘……下仆嘴拙,请您降罪。’
死士的生命不属于自我,死士的自由也不属于自我,在白秋秋拿到血契容许她侍奉自己的一刻,云青禾便知晓自己未来将是属于这位郡主的器物,任由她如何使用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她是罪臣之女,原以为整日都会受到责难。
谁曾想,如今反倒是她屡次背叛。
郡主宽容。
公子是温柔的人,不会有错。
郡主是主人,更不可能出错,即便她下达向必死之路狂奔的命令,也绝对不是主人的问题,而是主人基于某种判断而做出的决定,下仆不得忤逆。
如今郡主受挫,并且出现这种局面。
显而易见。
是她云青禾的错,是下仆的错误。
错了,就得领罚。
‘我无心罚你。’白秋秋还在拨弄汤锅,她站在炉灶前,也不开火,只把长长地汤勺伸进水里,来回搅动着满锅飘动的药材,水是凉的,她的心也是凉的,满心都是哀愁。
只顾着叹气。
‘不劳郡主动手,下仆可依据云氏法规,自罚之。’云青禾旋即又问:‘郡主可有哀愁?’
‘当然有。’
白秋秋只关注了后半句:‘我怎么能不愁呢!那是我喜欢的人!你分明就没有常人的感情,甚至都不理解什么是感情,可你却接连两次能够亲近我喜欢的人!而我却毫无寸进!’
‘……下仆有罪。’云青禾情绪近乎死寂:‘请郡主允许下仆自罚。’
‘以示忠诚。’
‘……你罚!’白秋秋立刻感到后悔,心绪传递太快,她的念头一升起就传过去,若是当面说话,她定然不会如此意气用事——青禾又没做错,她怎能真的让青禾自罚?
‘下仆遵命。’
云青禾松开剑鞘,探指在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胸膛刺落。
神色平淡,一如往常。
“嗤……”
血溅在槐序脸上,他张张嘴,呆愣地看着女孩缓缓跪倒,白衬衣很快就被血浸透,猎鹿帽也从头顶滑落,掉在地上,先是沾染灰尘,血又顺着指缝滴落,把帽子内侧染的暗红。
本来忧伤的迟羽也愣住了。
没了动作。
“下仆,下仆……依照云氏法规,剖心明志。”黑发女孩向他微笑,苍白的唇角有血溢出,她又横着划了一刀,唇角再度上扬,她竟然在笑,云氏的规矩要求死士不能哭丧着脸受刑。
于是人偶般的女孩笑了。
在血中微笑。
“下仆,下仆无能。”云青禾向他低头:“不慎将血溅在您的脸上。”
“请您降罪!”
她叫云青禾。
云氏培养出的死士,器物,自幼接受训练,终生都会侍奉白秋秋一个主人,完全的忠诚,绝不背叛,直至生命迎来终结。
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是人。
? 第288章 你也被父母卖了?(4k)
“请公子降罪。”
槐序伸手摸了一下脸颊,触感温热,指腹被染得通红,是血。女孩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剖开其胸膛的匕首,手上全是血,她却恭顺地,微笑着将匕首呈上,请求责罚。
他一言不发。
几乎是一瞬间,云青禾都还没反应过来,她手里的匕首就被迅速夺走,连配剑也被收去,藏在大腿内侧、袖口、头发里、贴身衣物内的所有武器全都被拿走,而她本人也被迫仰面躺下。
她被缴械了。
少年一言不发地冷着脸伸手按住她的伤口,她下手又快又狠,旁边的两人正要交谈的时候,她一刀就刺进自己的胸膛,又横向割开胸脯,切断几根骨头,露出跳动的心脏。
她还在喷血。
白色衬衣被血濡湿,胸膛的伤口如此狰狞,与女孩娇小可爱的模样何其的不相符,这种程度的伤势任谁都会感到巨大的痛苦,可她却在微笑,因为云氏不允许仆人哭丧着脸受刑。
素来如人偶般精致冷淡的女孩,却在微笑。
笑容温和。
任谁都挑不出她的笑容有何瑕疵,她连唇角翘起的弧度,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是反复经受训练的结果。其目的即是能让主人在责罚下仆之际,不会因哭喊声而感到厌烦。
“你不疼吗?”槐序为她止血。
云青禾嘴唇翕动,她失血太多,脸色变得苍白,连嘴唇也没了血色,又维系着一副任谁都挑不出问题的完美微笑,更像是匠人精心制作的人偶,她本想说话,却又意识到自己没有躺在地上。
她躺在少年的怀里。
被精心呵护。
纵使槐序冷着脸,盯着她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杀人,可他的动作却极其轻柔,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瓷器,充斥着一种反差感——云青禾能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郡主说的幸福。
可她旋即又变得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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