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请公子降罪。”
云青禾祈求:“下仆不过是卑贱之身,公子万不可如此。”
“下仆的血太脏了,请公子莫要触碰下仆,以免染脏衣物。”
“下仆只是卑贱……”
“闭嘴。”槐序冷声说:“不许动,也不要再说这种蠢话,我怎么做事轮不到你指点,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只需要配合我。”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许做。”
“……遵命。”云青禾乖乖的合拢嘴唇,她仍在微笑,眸子却暗淡无光,凝视着近处的少年,云氏历来的规矩让她不敢违抗命令,可忠诚又让她本能的抗拒槐序的关心。
“为什么突然自残?”
“……下仆使上主为难,令上主蒙羞,令上主忧愁,下仆不忠,屡次僭越上主设立的规矩,故而依据云氏的法规,下仆应当请示上主后自罚。”
云青禾说:“剖心以明志,斩手,断足,割舌以绝妄言。”
“若上主不满,再请降罪。”
“直至宽恕。”
“……云氏的死士,都是这样?”槐序为她缝合伤口,粟神的权柄与古老邪术组合疗效殊为惊人,疼痛一瞬间就止住,狰狞的创口迅速弥合,他甚至顺手帮忙纠正骨头,治愈旧伤。
“皆如此。”
云青禾说:“能够侍奉上主,是我们的荣誉。”
“我们都是云氏挑选出的孩子,会在年幼时就接受训练,历经八苦八劫八难,数年如一日的苦修,直至彻底将戒律刻入本能,骨肉消磨,手足俱断,刀剑加身,亦能不改忠诚。”
“相比较祖母……罪臣那一代人,我们是更优秀的死士。”
“更优秀的商品。”
“……商品?”槐序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的。”云青禾神色平静:“云氏除了经营海贸,还有分支负责为人训练忠仆,以多个档次对外出售或租聘仆人,买主出资,以不同档次来购置,由云氏来负责训练,完成后交货。”
“有速成品,有特殊用途的订制,依据价格和功能分为不同的档次。”
“下仆是最高的档次,只在族内通行。”
“一生只为一个主人服务,只对一个主人忠诚,自幼接受训练,保持完璧与纯洁,修行云氏护法剑术,直至被交给主人——下仆这种档次不会对外出售,云氏只承接训练服务。”
“如果您有需求,可以出资购置心仪者。”
“送入云氏,练为仆从。”
“只不过,若是想要练成下仆这个层次,需要多年的训练,周期较长,所以云氏在这方面的生意,并不如楼氏。”
楼氏经营的是异族培育,将海外异族圈养,异化其形体,以法术束缚,制成仆从,成本比云氏更低,且售卖价格更廉价,培育周期更短,因此生意远远超过云氏,畅销海内外。
但云氏的仆从质量更高。
固然价格昂贵,每年的生意也不算少。
向外人宣传云氏的业务,也包含在死士训练的内容里,她们要做到谈起相关诸事不可有丝毫厌恶,尽可能地展现云氏忠仆的风采,以便于吸引新的主顾去云氏做生意,购置仆从。
云青禾自然不需要向外人宣传这种东西。
她只需要对白秋秋忠诚。
但槐序问了,她就有必要为大人解答,不可有任何隐瞒。
云青禾胸膛的伤口痊愈,槐序却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反而紧紧地抱着她,将娇小的女孩拥入怀中,嗓音沙哑的问:
“……你也被父母卖了?”
云青禾却摇头,淡淡的说:“此为下仆一家人的殊荣,是承袭祖母……云氏的传统,我一人为死士,父母、家中弟妹及亲长,皆可衣食无忧,故而谈不上是售卖,只是传承。”
“下仆对郡主绝对忠诚。”
“能为郡主服务,即是下仆的荣幸。”
槐序沉默不语。
他利落的站起身,将娇小的黑发女孩横着抱在怀里,散落一地的各种武器也飘起来,被他收走。
女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至一顶猎鹿帽被放在她的怀里,她的眼神才有所波动,不再是完全暗淡无光的死寂,有一丝诧异和惊惶,想不通自己作为仆人怎会受到如此温柔的对待。
她的伤势并不致命,完全足以下地行走。
可槐序却抱着她。
俨然要以这样的姿势,带她回去。
但她也无法拒绝。
上主之命,下仆如何能抗拒?
但如今所见的一切,却与云氏里的见闻完全相悖,即便是再受宠信,仆人也只不过是仆人,是卑贱的,与器物没有分别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被如此温柔的对待?
典籍里有过一个故事,常常被老师拿出来训诫她们这些死士。
讲的是陈氏的故事。
陈氏曾有一个仆人善于察言观色,总能及时地满足主人的所需,且一向吃苦耐劳,为主人圆满地处理种种事物,其事迹在陈氏内部传扬,经常得到上主们的赞赏,号召其他仆人向其学习。
可此人蒙受恩宠,却不知感恩。
有一日其家人重病,此人筹措不出钱财,竟然恳求主人,看在其辛劳工作数十载的份上,求取一些钱财——其人即刻便被杖毙,主人将此事传扬,让陈氏其他子弟引以为戒。
即便辛劳数十年,仆人依旧是仆人。
不可忘记身份尊卑。
不可僭越。
这便是云氏想让她们知道的道理。
“往后不要遵循云氏的规矩,忘了你学到的东西。”槐序冷声说:“这里是龙庭槐家,我是家主,你要遵守我的规矩,除了我的话以外,什么都不重要——世家亦是如此。”
“……下仆只忠于郡主。”云青禾说。
她想征询郡主的意愿,可是刚刚剖心明志,将情况说给郡主之后,白秋秋便没了动静,一句话都不回复。
只传来阵阵懊悔。
“不许自称下仆。”槐序又说:“我会让白秋秋同意。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把你和她的血契解除,再把她丢出我的宅子,只让你留下——往后你就跟着粟,粟小满做事。”
“……青禾恕难从命。”
“为何?”
“侍奉郡主,便是青禾存在的意义。”
云青禾轻声说:“青禾的出生就是为了郡主,青禾的生命也是为郡主而存在,青禾是死士,是仆人,直至青禾死去,也不会任何改变。”
“公子是温柔的人,但青禾不是。”
“青禾只是器物。”
“器物又怎能背叛主人,仆人又怎能背叛主人?倘若青禾离开郡主,青禾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所以青禾当初知晓祖母成为罪臣,才会向真君请愿,来此请求继续侍奉郡主。”
“倘若当日郡主不肯接受青禾,青禾就会找个不碍事的地方自行了断。”
“不会脏了大人们的眼睛。”
“……不许自残。”槐序冷酷的命令道:“听到没有?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为了自己而活下去!这些歪门邪道的理念根本就是错的!你的痛苦和你的想法都是来源于这个错误的世界!别人想让你死,你偏偏得活下去!即便背弃忠诚,即便背弃所有,即便狼狈的像是野狗,即便要孤独的流浪,即便要舍弃一切珍视之物——也必须存活!”
“对自己的伤害没有任何意义,对一个人的愚忠更是荒谬的错误之举!没有人能够做出完全正确的判断,在伤害自我之前,你不如先想想对方是否正确!是否值得你这样做!”
“你不是器物!”
“生在这个世上,我们天生就没有自由,一切都被他人把控,可我们难道就要否认自我吗?!”
“世家们高高在上,规矩自古以来,可他们难道就是完全正确的吗?”
“他们的骨头,也能被弯折!”
“他们的心脏被握碎的手感,与旁人并没有任何分别!”
“当祖地被击坠,天人陨落,列位真人也尽数死去,依仗之物尽数消亡,那些昔日耀武扬威的东西,也不过只能像是蛆虫般匍匐,求饶,哭嚎!”
“他们也只是人。”
“……青禾不懂。”女孩呆呆地看着他,轻声问:“如果青禾不为郡主而活着,青禾又为何要活下去?”
“除了为郡主尽忠以外,难道青禾的人生还有其他意义吗?”
“千山万水固然美好。”
“只是荒芜。”
“……先去洗澡。”槐序把她塞进粟神的怀里,自己迈步走向白秋秋的屋子。
走到一半,槐序又忽然停步,转身看着小侍女:“你见过鲸之民的集会吗?他们办起活动很热闹,很有节日的氛围,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摆了满地,有趣的东西也不少,还有很多风味小吃。”
云青禾摇摇头。
她一直都在参与死士的训练,又怎么会有空闲参与这种娱乐活动,而且就算不参与训练,作为仆人也没资格参与。
娱乐只属于上主们。
仆人只需尽忠。
“云楼的街市呢?逛过吗?”槐序又问:“听说云楼有世上最繁华的街市,汇聚诸国之人,无奇不有,繁盛之至,有许多人一辈子的愿望就是看一眼白玉京和云楼。”
云青禾还是摇头。
“好。”
槐序语气冷淡:“等过几天,我带你去逛鲸之民的集会,你不许自称仆人,也不许贬低自己。你要穿我准备的衣服,陪我一起参与活动……身份也是,我说你是什么身份,你都必须认同。”
“还有,不要以为我是关心你。”
“我也没有多余的怜悯。”
“我是个自私自利的讨厌鬼,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自己,像个鬼魂一样总是把别人拉下去,如果你自我感动的以为我是什么温柔的人,你也就落入我的陷阱,迟早要感到痛苦。”
“……遵命。”云青禾轻轻点头。
槐序转身大步离去,神色冷冽,全然没有先前的犹豫和纠结,他的眉眼间尽是升腾的杀意,又在想起旧事,数不清的旧事,更大的痛苦盖过还未发生的痛苦,让他的行动再次凌厉。
“槐序。”迟羽叫住他。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塞进槐序的手里,然后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忧伤地说:“对不起。”
“其实,我想把这个给你。”
“这是南魁首的密信。”
“我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的。”
“……抱歉。”
“我又没弄清状况。”
? 第289章 心头一跳(3k)
“……抱歉。”
迟羽转身欲走,神色忧伤:“我……我总是弄不清情况,本来应该先谈正事,却想着私事。”
“我没想惹你生气。”
“抱歉。”
“……回来。”槐序拿着玉简,几步走过去抓住想要逃开的迟羽,拽着胳膊,她忧郁的眼眸因而受到惊吓,还以为又会受到训斥,她没有逃避,有一种‘事已至此’的无奈顺从。
“你了解千机真人吗?”
“……父亲?”迟羽一愣。
她本想说了解,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感觉自己其实并不那么了解父亲,千机嗜酒、好奏乐、喜月下吟诗、琴棋书画等诸艺,涉猎广泛,为人随和,交友甚众——但无人真正了解他。
当年玄妙子游历九州,途中收了许多弟子,师徒一行人徒步翻山越岭,跨过千山万水,一边传道修行,一边在人间历练——千机真人便是当初被玄妙子捡到并收徒的孤儿之一。
其人似乎没有太多出名的事迹。
但千机真人这个名号,却又广为人知,在诸多世家、大城之中,近乎人人都知道。
非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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