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你什么意思?”宁浅语问。
“槐序?!”安乐一瞬间就跑到他身边,控制住枪械的扳机,阻断法术形成,她看着颤抖的多年好友和眼神空洞的槐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明白事情为何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粟神三人也悄然走到旁边,随时准备出手,她们早在槐序和宁浅语开始争吵那会就察觉不对,急忙赶过来,却插不进话题。
迟羽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
槐序不出声,红眸静静地凝视着宁浅语,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被安乐封住的法术再次被激发。
安乐想要尝试阻止,却无能为力。
现在只要宁浅语轻轻扣一下扳机,‘砰’的一声,他就会死,脑壳像是烟火一样炸开,血肉组织飞溅,彻底结束罪恶的一生。
“……槐序?”宁浅语眼瞳震颤,天空有烟花稍纵即逝,绚烂的烟火由地面升上天空,炸出火树银花,又迅速被黑夜吞没,她忽然读懂槐序的心思。
你不是讨厌我吗?
连你也觉得我是罪人?
你觉得我不可饶恕?
我们曾是关系密切的朋友,日夜缠绵的床伴,你强迫我与你偷欢,如今连你也觉得我无可救药——那么,好朋友,赤鸣的好朋友,求你杀了我吧。
我死了以后,你来应对赤鸣。
槐序在她的印象里,正是个如烟火般美丽,脆弱,稍纵即逝却又努力的想要延续生命的美少年,他的容貌是绝佳,但忧郁着却又挣扎求生的气质,才是令她初见便感到惊艳的根源。
他随时都会被压垮。
却又凭借一股韧性不断地向前,谋求活路。
如今她却忘了这一点,只记得他的一切优点,贪恋曾经的美好时光,却忘记他承受着怎样的苦痛。
槐序俨然误会了那一记耳光的含义,误以为这是一种责打,是她无法原谅前世的罪行,无法容忍他心安理得的活着,并且接受安乐的好感,所以他问:‘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之后她的每一次毒舌,自以为无关紧要的攻击,无论是野狗、罪人还是之后的话,都是在一步步的压垮防线。
他是真的把她当成朋友,所以在乎她的话,在乎她的行动。
而她却做了这种事!
如今选择权被槐序交到她的手上。
开枪的话,就能杀死她口中讨厌的人,杀死一个她所说的罪人,了断掉前世的所有恩怨,槐序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他此刻……不,或许他一直都心存死志,只不过没有遇见合适的处刑人。
她被选定了。
她浑身颤抖,侧影如天上谪仙,素来清冷平淡的眸子却满溢着水光,有热泪流出,不敢相信如今的境遇,不敢接受这份信任,她的耳边听见潮声,那是海洋的呼吸,震怒的呼喊。
枪还在手里。
性命亦然。
但她全然没有想过今天会出现这种事,没有过任何准备,她本来只是出门散步而已——本来只是存着一点小心思,想要偷看某个不该属于自己的人。
结果先是赤鸣的惊吓。
之后又是惊恐。
“槐序。”粟神柔声提醒,她顺着契约已经说过数不清的好话,也试着威严的要求他立刻停止,可无论是什么样的言语,都不能阻拦死志,契约的另一端情绪平静到死寂。
巨大的绝望正源源不断的涌来。
她们却不知根源。
“槐序?”
迟羽还没弄清情况,呆愣愣的看着这一切,露出格外哀伤的神色。
云青禾默然不语,在心里问询:‘郡主,槐公子想要自尽,您是否允诺下仆随同一起殉葬?’
‘不许?您马上就会赶来?’
‘……遵命。’
“槐序……”安乐眸光如水,眼神颤抖,声音也在发颤:“求求你,冷静点好吗?”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槐序缓缓阖眼:“是我愧对你,所以无法释怀,与其等着之后的痛苦,不如在这里做个了结。宁浅语有足够的份量做这件事,她是你以前唯一的朋友,可以让她来处决我。”
“你姐姐那边,我其实早就留过遗书了。”
“就在主卧的月相灯下面。”
“杀了我吧。”槐序缓缓睁眼,与宁浅语的青眸对视:“既然你觉得我有罪,那就杀了我。我一向支持任何人对我复仇,尤其是你们,我衷心的等着你们取走我这个无关紧要者的性命。”
“不过,我料想你也没有胆量。”
“你没有成长过。”
槐序毫不留情的冷声说:“你和我一样幼稚,但远比我软弱,没有获得过成长。”
“即便给你机会,你也无法下手。”
宁浅语想要松开手指,但槐序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贵为庙祝,在遇见槐序之前,双手被保养极好,宛如毫无瑕疵的白玉,整日只做些翻书、画符、写文……一类的事,如今却被迫握起枪。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尤其是安乐的眼神,如此的惶恐,又透着一种绝望的冷酷,宁浅语可以想到如果扣动扳机,赤鸣会有多恨她。
槐序确实没说错。
她不敢开枪。
但槐序完全误解她的意思,以为她的那一耳光和后续的责骂都是在拷问他的罪行。
但驱使她去行动,导致她留在这里的感情,却是她不能说,也不敢直接说出口的东西——她终究来的太晚,她终究是镇灵庙的庙祝,她是一个注定离去的人。
如果此刻真的开枪。
不论旁人,她自己一定会抱憾终身,无法释怀。
“浅语。”
安乐忽然说:“如果你开枪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神色平静的可怕。
? 第305章 偷吻(5k)
“请你开枪。”
槐序神色平静。宁浅语见过类似的人,镇灵庙过去曾有戍卫庙祝的黑甲武士,自幼接受非人的特训,以家族制世代承袭一个职业,他们这种人为使命赴死,临终前也是平静的,因为笃信自我选择的正确,心中再无旁骛,故而可以坦然迎接大恐怖。
但她何德何能,被交托如此沉重的权柄,决定他的生死?
没人有权审判他。
她不过是个卑鄙的局外人,胁迫者,更没有这种资格。
槐序完全洞悉她的心,了解她的本性,仅用这一招,押上性命来豪赌,便把她彻底架起来,无论是否开枪,她都再也做不到像是先前那样袖手旁观,装作一个不相干的局外人。
她被拖下水了。
习惯性的毒舌激怒了本就难过的鬼魂,她被抓住手,重新拖进前世的恩怨纠葛——不,倒不如说她根本就没有成功逃开,两个受害者都在面前,而她却妄图把责任全都推给槐序。
所以才会酿成如今的局面。
完全下不来台。
“浅语。”安乐叫了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掌心异常灼热,泌出汗水,格外的有力,以安乐的修行成果,即便是手持十万斤的重物也能稳得像是一尊雕塑,只要不想,就不会有任何偏移——此刻她却在颤抖。
唯一的朋友在掌心出汗,她的手在发抖,脸色也苍白。
这是恐惧。
对于失去某种未来,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
……令她艳羡。
‘……你知道吗?’宁浅语忽然说:‘其实你第一次和商秋雨见面那天,我也在场。'
‘我察觉到朽日的人出现在附近,于是潜藏起来观察,恰好看见你被商秋雨施舍一根糖葫芦。’
‘当时我还觉得很可笑,她作为朽日的大魔,领受法旨,身不由己,屠杀过不知多少生人,回到故乡却装起无辜——她回来的目的是想要毁灭这里,可她却施舍给你吃剩的糖葫芦。’
‘无耻恶徒。’
‘但旋即我就看见你把糖葫芦喂狗,当时我就觉得你这样的臭小鬼一定活不长!你会死在街边,或者死在某个小巷子里,你太瘦了,又重病缠身,连人牙子和黑店都看不上你的二两肉。’
‘你这种怀抱固执的家伙,一定会死状凄惨。’
‘没想到你没死。’
街边看见的呆瓜,一眼就能看清性格的人,怀抱着固执和某种执念,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受人操控而活着的人,竟然没有死在残酷的四坊区,反而艰难又顽强的活下来,焕发属于自我的光彩。
赤鸣第一次领着槐序登门作客,她就认出这个忧郁的美少年,夺目的珍宝,属于赤鸣的白月光,令她也感到惊艳,感到灵魂悸动的人,正是她当初在街上看见的那个小子。
他被商秋雨捡走了。
被她看不起的大魔亲自培养,却成为如此耀眼的人。
‘他叫槐序,是我的……朋友。’
她仍记得赤鸣牵着槐序的手,近来总是被阴霾笼罩的神色变得平淡,总是静静地观察‘朋友’,为他的神态,他的言语,他的一切行动而悄然微笑的样子,那种幸福的样子。
赤鸣得到了救赎。
而她却只能和槐序不断地争吵。
‘有句话你说错了。’槐序平淡地说:‘喂狗是为了试毒,当时我不相信任何人,不可能因为商秋雨好像很温柔,就毫无顾忌地吃下她给的东西。’
‘而且也不是没有人牙子盯上我。’
‘我那会刚从贼窝里逃出来,有一伙人盯上了我这二两肉,把我绑走捆回去,热锅烧水想把我宰了吃,我骗了他们家里的孩子给我松绑,偷了衣服逃出来,只差一点就会变成锅里的炖肉。’
‘后来商秋雨教我杀人,带着我亲手把这一家人全都宰了。’
‘我心软放了孩子,结果后来又被报复。’
‘不过,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临街有一个摊子突然开始给孤儿施粥,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宁浅语否认。
槐序很熟悉她撒谎的小动作,她会突然冷着脸,掩饰任何可能暴露心思的微表情,她平时的眼神会透露出很多小情绪,但撒谎时不会,撒谎的时候她只会余下麻木的平静。
这一点上,他们两个很相似。
所以偶尔会讨厌对方的观察,因为容易暴露想要掩饰的心情。
可现在宁浅语被他抓着手,逃不开,视线也不敢有任何的偏移,她的手掌素来微凉柔滑,青眸平淡,她很畏惧接触,握着手都能害羞,眸子的冷冽化开,温润的宛如春雨——然而此刻仅有平静。
麻木的平静。
她在撒谎。
他深谙宁浅语与自己这类人的特点,不把人逼到毫无退路,他们是决计不想乖乖的说实话。他们对生活和未来毫无期盼,所以有的事即便做过,也不想承认,觉得会惹来麻烦。
现在她终于是不慎上钩,没了退路。
‘谢谢。’
槐序说:‘我有好几天,都是靠着那一家的粥活着。’
‘……都说了不是我!’宁浅语神色羞恼:‘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你就是个笨蛋,呆瓜,蠢狗,乡下穷鬼……我可是,我可是镇灵庙的预备役庙祝,我凭什么要帮你?’
‘你心软。’
‘……我没有!怎么可能有!’
‘幸运一日是你的安排吗?’槐序盯着她的眼睛。
所谓幸运一日,是他和赤鸣之间很特别的一天。
那是少有的两个人都闲暇的白日,他和赤鸣一起出门去结伴散心,从早上开始就不断遇到各种好事,一起吃了打折的大餐,一起看了公映的西洋电影,一起在街道漫步,直到黄昏日落,遇见烟花和别人的盛大婚礼。
赤鸣回家照顾父母,他则去完成商秋雨的任务。
他把那一天命名为幸运一日,后来屡次在濒死的无人处,想起那一天的经历。
但他总感觉幕后有一只手,安排了那一天。
幸运一日并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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