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小笼子里的黑猫不见踪影。
槐序手忙脚乱地试图让安乐的情绪平稳一点,他曾经和这个女孩厮杀到掏心挖肺,打得骨肉筋折,却全然没有想过有一日,他得使出浑身解数让她不要再哭了。
等他让几个人坐在小摊位前,准备享用小吃,回过头再看——宁浅语早就没了人影。
“我要吃糖葫芦。”安乐抱着他的胳膊。
“好。”槐序叹气:“我去给你买。”
他离开摊子,想着某个讨厌鬼的事,根据赤鸣的口味挑了几串干净的糖葫芦,正要往回走,却忽然僵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捧住他的脸颊,紧接着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淡雅的香气将他包裹。
是宁浅语。
熟悉他一切弱点的宁浅语。
第306章 两行清泪(4K)
槐序动弹不得,他的手里还拿着为安乐买的冰糖葫芦,人流沿着他的两侧分开,他可以看见女孩翘首期盼的眼神,但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状,他被‘神隐’了,被人为的遮蔽隐藏,有人祈求神明降下权柄,所求的却是悄然与他接触,不让任何人发现问题。
他也看不见对方,但他知道面前一定有一双青眸,神色复杂的凝视他。
其主人呼吸节奏极为有序,她早已熟稔所有流程,轻车熟路的攻破他的防线,唇齿,喉舌,淡雅的香气贪婪又无度的进攻,连本来含在嘴里的苹果硬糖也被夺走,渡来青柠的酸甜。
是宁浅语。
即便不出声,也能通过感官知道是她。
‘你在嫉妒吗?’槐序传音问:‘本来都已经灰溜溜的逃走,却又忽然回来,拉着我做这种事?你难道又在嫉妒,艳羡我和赤鸣的感情?’
他的舌头被重重的咬了一下,舌尖出血,但舌头仍然没有被松开,血液在流逝,气息也在被夺取。他不用看也能想到宁浅语恼羞成怒的表情,类似的表情以前见过很多次。
宁浅语有个习惯,她喜欢称量关系深厚的程度。
她平日里总说自己是最优秀的人,是镇灵庙的庙祝,其余人都不过是乡下人,就连白氏郡主、世家贵胄的大小姐……诸多身份显赫的人也被她看不起,在她口中沦为无知的庸人。
但唯独在情感上,她很没有自信。
甚至是自卑。
宁浅语总在某些时候反复问他,相比较赤鸣,商秋雨,迟羽这些女孩,谁做的更好,谁更优秀,他更喜欢谁……诸如此类的奇怪问题,迫切的想要得到来自他的认可。
不惜以玉符和密传的道具为引诱,也要让他为其服务。
昼夜缠绵,忘我的沉溺。
‘好别扭。’槐序说:‘你还是没有变化,傲慢又自卑,以营造的外壳掩饰真实内在,永远也不愿意直率的表达内心,但你同时又贪婪的过分,沉溺于这种欲望,和我……喂!你轻点!’
安乐已经由原先的期盼转为疑惑,察觉到某些异常,但宁浅语却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攻势反而更加热烈。
连他也渐渐忘我。
宁浅语实在过于了解他,并且每一次都有一种‘这是最后一次所以要好好享受’的架势,攻势起先猛烈,很快又会被他反客为主,转变成软糯的欲拒还迎,进而是贪婪的索求。
他听见女孩得意的轻哼。
但她始终没有说话,这一点很不符合宁浅语素来的习惯,她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高冷的庙祝,但和他呆在一起,互损的频率像是两个话痨在当街对喷,能从初见骂到分别后几个小时。
‘你要走了?’
槐序试着去抓住她,却捞了个空,淡雅的香气迅速散去,他料想宁浅语一定是要逃走,她要回镇灵庙,往后四坊区再也找不见那座小院子……不,或许还能找到,但里面会空无一人。
没有宁浅语的小院,就只是个空屋。
毫无价值。
‘胆小鬼,你要逃走吗?’槐序出声质问:“你无法再拒绝我,不能再说讨厌我,也不敢表达真的心意,所以就想逃走吗?你这个笨蛋,又想一个人踏上那条路?为何不让我帮忙?!”
一簇簇烟火升上夜空,金银与五彩的烟花盛放于璀璨星河,溅起的风声里传来摇篮曲,却没人回应他。
素来喜欢贬斥他的讨厌鬼,和他互损,互骂,与他缠绵的女孩,不见踪影。
槐序简直烦透了这种反应,前世如此,今生亦然,他目睹宁浅语的缺点,就像看见自己的镜像倒影,觉得可恼又可笑,怒火伴随着回忆一起涌上心头,他真想把讨厌鬼抓回来。
她一定是逃跑了。
像个懦夫一样不敢直面感情,所以远远的跑掉,祈祷新藏身地永远也不会发现,直至她完成责任,连冢中枯骨也不会剩下,她美丽的年华与独特的个性全都奉献给镇灵庙,献给亘古的职责。
生命亦然。
她真是个可悲,别扭,不坦率的讨厌鬼。
……不想让她离开。
“槐序?”安乐走到身前,她忽然抬眸,动动小巧精致的鼻头,淡金色眼眸由狐疑传为了然,继而是困惑,一种复杂的疑惑,夹着对友情的怀疑和对现状所产生的痛苦,不敢相信。
“宁浅语走了。”槐序说。
“……嗯。”女孩钻进他的怀里,“浅语一向都是这样,她很怕生,胆子也比表面看起来要小,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慌慌张张的跑回她的小屋里,好像只要躲在里面,外界的风雨就找不到她。”
“我没想到原来她对你也抱有其他感情……明明只见过一面,浅语居然会对你沦陷。”
“或许是由于太相似了?”
“你虽然做事更利落,魅力也更加出众,但你和浅语的性格其实有很多相同之处,她第一眼或许就认出你们是同类人,就像孤独的鲸鱼找到第一个漂亮的同伴,不由自主的就被吸引——她或许会心想,原来不是只有我是这样,她会觉得挫败,自己原来不是那么独特,她又会想和你争吵,因为人难以面对自我的缺点,但她一定又会喜欢你。”
安乐顿了顿,睫毛轻颤,半睁着眼,眼神却极为冷静,她把槐序抱得更紧,又轻声说:“人会讨厌有缺陷的自己,却会喜欢优秀的自己,你和宁浅语是不同的人,看似是镜像,实则是完全不同的异性,你更有魅力,所以她一定会渴望得到你的认可,渴望得到你,想要和你亲近,想要让你只属于她,并且证明她是更优秀的个体。”
“可是,可是……”女孩咬住他的耳垂,不甘地说:“她是我以前唯一的朋友,我也是浅语唯一的朋友,明明是我先喜欢你,明明是我把你介绍给浅语认识,我想要得到祝福。”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赤鸣?”槐序僵硬地抱紧怀中的女孩。
“她一定会逃开。”安乐神色平静:“她这个家伙,绝对不敢留下面对我的苛责,她本来就不是敢于坦率的表达心意的那种人,又怎么敢在明面上和曾经的好姐妹竞争呢?”
“她连‘我喜欢你’这句简单的话都不敢说。”
“不敢面对,所以只能逃走。”
槐序沉默着眺望远方,视线越过人群,望见月光里的白云宛如连绵群山,厚重巍峨,他听见远方的潮声,看见两个孩子追逐打闹,后面的孩子早就疲累,前面的男孩却只顾闷头向前。
所以他很讨厌宁浅语的表现。
明明她也知道的。
一味的逃避,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回家吧。”槐序疲惫的叹息,他把下巴搁在女孩的肩头,嗅着发梢间温柔的气息,素来冷淡的眼眸少见地透着疲惫和脆弱,他很快阖眼,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眼神。
“小吃?”
“不想吃了。”
“货物?”
“就在我手上。”
“嗯~那就走吧。”安乐说:“之后有空再去拜访浅语。”
“……你不介意吗?”
“很讨厌。”安乐无奈地叹气:“但我更害怕你不开心欸,浅语走了之后,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着就很让人担心。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见一面也可以。”
槐序沉默半晌,又说:“她不会再和我们见面了。”
“欸?”安乐诧异:“不会吧?她难道真的要彻底躲起来?浅语应该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她是个很孤独的人啊,要是连你我都不去和她交流,她得有多难过?”
“……有些事,比孤独更难忍受。”
“什么事?”
槐序眼神平静地与她对视,女孩却忽然理解他的意思,世上确实有比孤独更加难以忍受的东西存在,而且近在咫尺,她也完全可以理解,倘若看着槐序和别的女孩拥抱而舍弃她,她也不能接受。
“回家吧。“安乐跟着叹息。
粟神收拾了摊子,把点好的菜肴打包带走,分给营地附近拾荒的流浪儿,几个人搭着白秋秋的车回家去。
宁浅语站在海滩的礁石上,撑着一柄青色油纸伞,她怀里抱着黑色小猫,神情冷漠如天上苍月繁星,目送着槐序等人远去,直至车尾的灯光也被幽深的夜幕吞没,不见光明。
她清冷出尘如遗世独立的仙子。
洒落两行清泪。
海潮的深处还在传来歌声,商秋雨侧坐在船头,小船随波逐流的飘荡,浪花孤寂,弯月冷清,她捂着胸前的伤口轻声哼唱,像是温柔的抱着爱人,期盼安眠的到来。
槐序远去了。
回到家以后,安乐坐在檐廊下一页一页的翻阅《云楼记》,仔细的阅读每一句内容,她的神色并未有太激烈的变化,始终都维系着一种平静,像是酝酿着暴风雨的深色黑云。
风暴之前,仅有沉闷死寂。
槐序就坐在她身边喝茶,看着茶壶咕噜噜的蒸腾白气,庭院里的白秋秋沉默的一遍遍练剑,他的目光游弋着,怎么也无法平静,偶尔会回忆宁浅语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话。
文深不足言道,莫若浅语——这是宁浅语名字的来由。
她人如其名。
‘公子,您心情不佳?’云青禾侍立一旁:‘需要青禾侍奉您吗?’
‘……不要。’
槐序更觉得烦闷。
他本来是想带着云青禾散散心,却先是在族长的记忆里看见槐灵柩的同伴,紧跟着又遇见宁浅语,又一次被她狠狠地揭开伤疤,她的言语和她的虎牙一样,倘若决意撕咬,一定能让他疼痛。
云青禾这句话又唤起他的许多回忆。
他如今所做的事,似乎和商秋雨所做的事极为相似,都在诱骗,却又不负责任。
“吃水果?”
“不吃。”
“糕点?”
“……不想吃。”槐序发觉声音不对,抬头向前看,温婉端庄的美人正把果盘放上小桌,她换了麦色的衣裙和青、红黑等色的挂饰,秋季的气息扑面而至,但如今的时代早就没有四季。
粟神给人的感觉像是温柔的秋夜。
安乐在翻书阅读,粟神很自然地就坐到他身边,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喂他吃水果和糕点,动作和神情都像是在安抚小孩子,还不允许他拒绝。
大有一种,他可以哭闹,可以任性,但不许拒绝好意的架势。
不许他继续逃开。
“今晚就要晋位法相了吗?”粟神聊起正事。
“对。”
槐序枕着软乎乎的胸脯,他感觉抱住他的不像是一个人形的个体,而像是整个秋夜,秋天的夜晚,丰收,五谷,土地与作物,静谧温和的夜风,令他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放松。
他确实准备今晚晋位法相。
祭师已经将朽日许诺的资源送来,他检查过其中的东西,大多数都没有任何问题,其中有一块血精很适合作为他构筑法相的消耗素材,还有一块‘阴阳劫木’适合给安乐来使用。
法相的构筑可以凭借修行者自身来完成,但修行过程中也能添加诸多素材,提升法相的能力。
具体能承受多少,要看个人天赋。
前世他在法相境倒是不缺素材,他走的是万物成一炉的路子,法相来者不拒,来一个吃一个。
落败者都会沦为资粮。
但今世不能随便到处乱吃,他答应弦月要从良,要吃也得挑着恶人和敌人。
朽日送来的资源可以帮他省去初期很多麻烦。
“有信心吗?”粟神拿水球擦擦他的嘴唇。
“什么信心?”槐序一愣:“晋位还有什么瓶颈吗?”
“……自然有。”
粟神先是错愕,又温柔的笑了笑:“晋位法相这一关,在古时又被称作心魔关,不能直视己心,确定前路,了然诸法,便难以凝聚法相,以人身撼动天地自然之力。”
“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难。”
“毕竟你是我的立约人。”
与神明相伴同行者,自有天命加身。
“槐序。”
檐廊外,白秋秋单手持剑,平静地轻声呼唤:“能和我来一趟吗?”
“我有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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