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不是说讨厌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纵容我这种卑劣的行径啊?!
你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你反抗的话,如果你继续说恨我的话,我一定会停下的啊,我一直都喜欢着你,一直都不想让你为难的,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反而仅仅是这样看着我,就这么安静的看着我?
槐序缓缓偏过头,忧郁的脸庞仍然没有表情,轻声说:
“对不起,赤鸣。”
“……为什么要道歉?”安乐捧着他的脸,大声的问:“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难道该道歉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你居然……
向我道歉?
被强迫,那么为难,在新婚的前夜被做出这么过分的事,居然向我,向我这个卑鄙的坏女孩道歉?
你说:对不起?
“你不应该,讨厌我吗?”
安乐哭着问:“你应该恨我啊!你应该打我骂我,应该把我按在地上狠狠的揍一顿!”
“你难道,真的不在乎我了吗?”
第339章 对不起,赤鸣(5K)
“不要道歉,不要道歉,不要向我道歉啊!我不想听见槐序你向我道歉,我不想被你道歉!我们难道是很生疏的关系吗?你为什么还要向我道歉!做错事的人是我啊!你应该责骂我,应该反抗,应该斥责我做的不对!你怎么向我道歉了?难道你认为这一切是你的过错吗?难道你已经,你连我做的错事也都要揽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的无能?你怎么能这样?你本来就是我的救赎者啊!你挽救了我的人生,你是那么完美的人,你怎么会有错呢?做错事的人是我!是我!是安乐,是赤鸣,趁着新婚之夜的前夕强迫你的人是我啊!”
“……对不起,赤鸣。”
槐序缓缓阖眼,他的脸庞忧郁且柔美,黑色长发披散着,在枕头上像是晕开的墨色,像是融化了,像是整个人都在破碎,他的神色是那么悲伤,这种时候还在沮丧的轻声说:
“对不起,没能让你幸福。”
“啊……呃?啊?”安乐张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给掐住了,她震撼的看着槐序,看着被她粗暴的压制的恋人,即将与其他女孩结婚的白月光。
她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她往日里能说会道的嘴好像一瞬间被毒哑了,难言的羞愧与恐慌让她心里持续性的绞痛,怎么会有人,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道歉呢?
‘没能让你幸福。’
……幸福?
想过槐序的反抗,想过可能会被咒骂,可能会就此断绝关系,或许会成功,或许会失败,唯独没有想到槐序会什么都不做,静静地躺在床上,任由她做任何事,那么忧郁憔悴。
眼神空洞的没有一点神采。
他居然还在说:‘没能让你幸福?’
到这种时候了,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想着自己,而是想着她,悲恸的认为没能给她带来幸福?
被摧毁了啊。
她亲手摧毁了以前共同相处时建立的一切美好幻想,自己用卑鄙的手段断绝了一切得到真挚爱情的可能,忧愤之下没能醒悟,反而彻底的堕落,让这段关系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再也回不到从前。
真挚、纯洁、无瑕的爱被她亲手摧毁了,她正试图强迫那一束白月光,玷污所得到的救赎。
槐序救赎她的人生。
她却在新婚之夜的前夕做出这种事。
灯火依旧昏暗,墙角被替换过的熏香飘着发甜的气味,氛围本来旖旎温馨,如今她却只觉得痛苦,无可救赎,无可挽回,一切都被自己亲手摧毁了。
她一直……都只想着自己。
贪婪的认为只要和槐序在一起就能得到幸福,只要独占他,只要能够永远的把世上最完美的恋人,救世主,白月光,彻彻底底的据为己有,一起生活下去,就能得到真挚的爱,再也不必忧虑过去的痛苦,无论是前世追寻的一切,还是今世所贪恋的一切,那些真挚,卑鄙,又或肮脏、纯洁的心思,都能圆满的得到果实,如同神话里吞吃宝物的蛇。
可是槐序呢?
女孩缓缓俯身,撑着床面悲恸的观察恋人的神色,印象里总是冷酷或淡然的少年正偏过头,阖眼任由她施展任何行为,他的脖颈白皙纤弱,嘴唇发红,残留着一点被咬破的痕迹,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块正在缓缓破碎的冰晶,那么漂亮,那么精致,好像随时都要融化在赤道的烈日里,化作轻飘飘的气体升腾,等到飘荡至云间的刹那,他便会不复存在。
他正在……饱尝痛苦。
一直以为不会流泪的钢铁之人,一直以为完美无瑕的少年,一直以为面对再大的苦难都总是神色淡然胜券在握的智者,她所喜欢的人,正因她的行径而流泪,那液体如此晶莹。
恍如利刃,晶莹的眼泪恍如一柄重弩射出的铁箭,直插她的胸膛,让跳动的心脏血溅当场。
他根本就不觉得兴奋或是幸福。
反而像是在经历一场赤裸的处刑,原先所做的一切都被否定,迎接彻头彻尾的失败。
“对不起,赤鸣。”
他还在轻声说:“很抱歉没能让你得到幸福。”
槐序睁眼看着天花板,眸光空洞无神,女孩精致的脸庞遮住视线,他也并不动弹,好像尘埃里的泥偶,本来鲜活,却被人狠狠掼在地上,任由眼泪滴落,却再也不能恢复往常。
无论赤鸣说什么,他都只是一遍遍的重复那句话。
不断地道歉。
安乐不再有下一步的动作,只差一步她就能越过那条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可是她却不敢越过界限,她只想恸哭,为卑鄙的自我和懦弱的自我,也为逝去的纯洁恋情。
如果她能更卑鄙,更下流,更无耻,没有任何下限,此刻恐怕早就像是使用拘影之术纵马驰骋,等到第二天那个可恶的月神准备举行婚礼,来到卧室只会见到和她睡在一起的槐序,见到满身吻痕,忧郁憔悴的美少年正被她抱在怀里,名义上是败者的妹妹得意洋洋的挑衅祂,一场本该圆满无瑕,跨越两世的完美婚礼就这样被彻底玷污,白月光属于她。
但她做不到。
她是安乐,是赤鸣,是曾经追求着真挚纯洁爱情的女孩,她此刻的行径却是在违背初衷,给喜欢的人带来莫大的痛苦。
多么懦弱,多么肮脏。
多么可悲。
既不能卑鄙到底,也没能一直保持纯粹无瑕的温柔。
槐序轻声说:“其实我一直都在恨你,赤鸣,恨到第一次见面其实就动过杀念,恨到想把你囚禁,让你看着父母是如何一点点被折磨杀死。”
“刚刚重生的那段时间,每次看见你都会产生类似的念头。”
“但我又必须克制,不能显露对你的恶意,不想离你太近,又不能离你太远。”
“我又难掩对你的喜欢,喜爱你的温柔,不愿意真的伤害你。”
“曾经我对你的感情甚至称得上是迷恋,就算再怎么辛苦,再怎么艰难,都总要抽出空闲与你一起逛街,喜欢和你牵着手的感觉,喜欢你吃饭的样子,喜欢一起分着吃同一串糖葫芦,喜欢临别的拥抱,喜欢你的所有。”
“我也经常想过,如果我们能走到一起会不会得到幸福,如果我杀了你能不能得到内心的解脱,你的复仇何时会到来?”
“可是一切情感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我既不能保持纯粹的恨意看你不断滑向深渊,也不能保持纯粹的爱意接受你的喜欢,恨与爱交织着,像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一场处刑,最终的果实绝不会幸福。”
“我们的恩怨还没有结束,赤鸣,我仍然无法释怀,无法原谅你,也不能原谅自己。”
“你是我的宿敌。”
“可是,可是……”
他看着红发的女孩,眼神空洞,忧郁憔悴,眼角滑过泪水,艰难的哽咽着说:
“我仍然想要让你得到幸福。”
“对不起,赤鸣。”
槐序摸了摸女孩的脸颊,温柔地为她挽起红发,那么忧伤,放下手,不做任何抵抗。
女孩的大脑轰然间就变得一片空白,愣愣的看着再度阖眼偏过头的槐序,任由她施为的槐序,完全不反抗的白月光——只要她觉得满意,只要她能够幸福,槐序就不会反抗她。
愧疚?
根本不欠她任何事的人,这个宛如救世主般完美无瑕的美少年,居然对她怀有浓郁的愧疚和恨意?
他其实……恨我?
“啊……”安乐睁着眼,绝望至极,她低头看着槐序眼角的泪痕,身边被撕碎的衣物碎片,本该温馨的婚房因为她的举动,被彻底的玷污,只差一步,她就能得到一切并毁掉一切。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得到幸福了。
本来的情感也被今夜的举动彻底玷污,她不再是那个槐序印象里温柔阳光的女孩,而是一个卑鄙无耻又下流的女人,在新婚之夜的前夕扮成姐姐的样子,妄图强迫他,得到他的坏女人。
她没能带来幸福,反而在制造痛苦。
崩塌了。
耳边好像能听见破碎声。
她仓惶的穿上藏在被褥里的新衣服,摘掉发簪,丢下那身婚服,用被子盖好槐序的身体,迎着他那空洞无神的目光,被他审视,恸哭着转身逃走,冲开一扇扇木门,奔向屋外。
海棠树盛开着花朵。
一轮皎白的圆月洒落银色光辉,宛如无情的审判者,注视着大地上的一切罪孽,高高在上的审视着从屋内逃出来的人。
“赤鸣?”
安乐听见身后的呼唤声,她却不敢回应,她只想逃走,狼狈的逃走,所有的自信,所有的信念都崩塌了,忽如其来的就理解槐序曾经说过的话,心里有一根支柱正崩裂垮塌,悄无声息,又好像天地倾覆,那些午夜的徘徊,那些曾经眷恋的往事,此刻全都化作利刃切割她的心灵,质问她,审问她,宣判她的罪行,她甚至听见过去的自己在怒斥。
她不是温柔的安乐,也不是淡然的赤鸣。
这都是槐序曾经对她的印象。
如今一切都在崩塌,她正堕落为卑鄙的魔鬼,为欲望所驱使,失去曾经的闪光,变得偏执,惹人生厌。
她好像正走向火炉。
幸福埋藏在火焰的深处,然而她伸手去触碰之前,就先一步被焚烧成灰,什么美好的事物都没能留下。
做出这种事,她真的还能被原谅吗?
安乐捂着脸低声呜咽,宫殿内的侍女闻声赶来,她像是被目击的贼,像是仓皇不安的小偷,飞快的穿过檐廊向外逃走,赤色的法相一息间屹立于朱阁绮户之间,纵身飞向高空。
事到如今她还能去哪里?
没有颜面再留在宫殿,不敢在第二天面对槐序,更不想看见他的婚礼。
云楼里还有别的去处吗?
没有!
计划完全失败,没能顺利的谈论过往的感情,反而变成强迫,被下流的欲望所驱使,根本无颜再面对朋友,谁也不想见。
赤色流星划过天际,云楼早已开始驶向诸海,她却在此刻离开云楼,本能的逃向四坊区。
她在烬宗的家属院前止步,不敢面对父母。
她在北坊的家门前止步,不敢走进槐序为她准备的房间。
海潮声拍打着海滩,安乐一路跑到南坊的高坡上,远远的望见那块巨石,她坐在石头的边缘,捂着脸颊失声痛哭,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这里是她和槐序的初识,是第一次被救赎的地点。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逃走了。
她竟是如此卑鄙又软弱的人?
木门敞开着,风吹进屋内,吹散熏香,让纱幔飞舞,一套婚服还丢在床上,两双鞋子凌乱的丢在地上。
槐序仰面躺着,红瞳黯淡无光,不久前还那么执拗的女孩居然逃走了,他说不清此刻的心情,也完全没有料到婚礼的前夜会发生这种事,眼角的泪痕还没干涸,心里依旧很难过。
那真的是赤鸣吗?
那真的是印象里的那个女孩,那个温柔、淡然又潇洒的女孩,那个执拗顽固又不近人情的复仇者?
她为何要逃?
他缓缓掀开被褥,套上单薄的衣物,连鞋子也没有穿,一步,一步的走向门口,院内月光明亮,灯火通明,繁花与绿树交映,各处的景观都美的动人心弦,却唯独看不见他最在乎的那个女孩。
本该闻声赶来的侍女也被驱散。
黑发红瞳的龙女静静地站在转角的檐廊里,倚着朱红色的圆柱,身边是戴着猎鹿帽的抱剑侍女,附近只有她们两个人,不存在其他的人影。
安乐呢?
“……她逃走了?”槐序问。
“嗯。”
白秋秋走过来,平静地说:“她唤出了法相,正朝着云楼外逃走,宁浅语给的玉符还在生效,没人拦得住她,根据方向来判断,她应该是想逃往南坊——迟羽也在那边,不用担心没人照顾她。”
她脱下外套,披在槐序的身上,却被抓住手腕。
那么用力,像是铁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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