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但我没有等来英雄,我等来一个瘦弱的同龄人,坐在我的身边,自顾自的拿走我的枪和子弹,当着我的面,先一步想要自杀。
我毫不犹豫的就给了你一拳,我想要阻止你。
后来的每个午夜里我对着黑暗静坐,我总会想起那一天,我觉得那也是一种命运的巧合,我没有等来熟人,没有见到故事里的英雄,但我得到一个对我来说最特别的人,你救了我的命。
我记得我们打的彼此鼻青脸肿,我记得我们一起滚下高坡,海水的浪花卷着午夜的凄冷拍打在我们身上,我看清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神,像是有一束光,一扇门,向我洞开救赎。
我趴在你的怀里哭了很久。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全都没有睡觉,两个人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一杯酒,我很庆幸我没有走出那一步,我很感激遇到的你,否则当夜死的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我应该找到你,和你成为朋友。
后来迟羽前辈终于稍稍振作,信使的工作又有了进展,我向迟羽前辈借了钱还掉家里最紧要的外债,保住房子,我总想找你,刻意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反而是在工作时恰好偶遇几次。
还记得我们第二次偶遇吗?
我们在小巷子里相遇,我提着一袋迟羽前辈送我的糖炒栗子,你拿着几张大饼,我说我还没吃午饭,能不能用半袋栗子和你换一张饼吃。
最后我们坐在一起,分着吃同一袋栗子。
你说你是第一次吃那么好吃的东西,还问我这种味道叫什么。
我说这是糖栗子,甜的。
后来每次出任务我都要带一些自己做的糕点,有时候自己吃掉,有时候碰见你,就要找各种理由塞给你一点。
我总会坐在一边静静地看你吃完。
我很喜欢你吃饭的样子。
我喜欢和你相处。
逐渐熟悉以后,你终于第一次牵住我的手,兴致勃勃的要带我去吃饭,你当时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关注的既不是饭菜的味道也不是其他任何的一切,仅仅是你的手和你淡淡的笑容。
后来我总会主动握住你的手,你起初不解,稍有些抗拒,后来渐渐也习惯了,逐渐变成一种共同的默契。
我们沿着长街的一头走向另一头,我们之间的闲谈可以从早晨聊到黄昏,直到星夜笼罩也恋恋不舍,我和你走的越来越近,我总会悄悄看着你逐渐变得健康的侧颜,你完美的像是太阳。
我的心被你照亮了。
我其实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每个午夜都经常做噩梦,那些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觉的日子里,和你再见,再次牵住你的手,一直都是支撑我活下去的支柱。
我开始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把你介绍给宁浅语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我带着你第一次登门拜访,我能看到她眼里的惊艳。我当时甚至为此骄傲过,谁看了你不会觉得惊艳呢?你恢复健康之后的模样是那么完美,走在街上永远都是受人瞩目的焦点,和你走在一起,连我都会经常感到自卑。像我这样的女孩,又怎么配得上你这样宛如太阳般完美的人呢?
我们第一次见到西洋车,你向我许诺往后一定要买一辆来一起兜风;我们下餐馆,被老板嘲讽,你说你要练习厨艺,往后要做天底下做饭最好吃的人,亲自给我下厨;我们逛街,你说将来要给我买一个耳坠;我们听音乐展,我们攒了很久的钱,一起去看电影,我们从日头升起走到日头落下,我们从北坊走向南坊,从南坊走回北坊,从你的一个个小窝走到我的家里……
爸爸自从那件事之后就变得很严肃,以严苛的目光审视着过去的每样事物,我第一次领着你回家的那天,我的爸爸其实挑不出你任何的问题,谁能挑出你的问题呢?他也只能像是最普通的家长那样,问一些寻常的问题,但是当我牵住你的手,他就知道我的心意,于是只能叹息。爸爸在私下里告诉我,你可能不会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们的家境太差了。
后来这句话真的应验。
我知道迟羽前辈喜欢你,白秋秋长官喜欢你,连我的好朋友宁浅语也要背着我对你做出那种事。
她以为我不知道吗?以为我闻不到属于她的气息?以为我还像过去那样不谙世事?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和她之间的交易,知道她的心思,她的欲望,她怎么对待你。
我不在乎。
只要你觉得没问题就行,只要你仍然陪伴着我,我们彼此都是对方最独特的那个人,我就心满意足。
宁浅语喜欢?迟羽前辈喜欢?白秋秋喜欢?
那就让她们喜欢吧。
谁也不能阻拦别人对你的喜欢,正如我无法克制我对你的爱,你生来就是太阳,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我知道我无法独占你,但我也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永远都能超越她们。
曾经,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可以持续到永远。
很抱歉那一天我拒绝了你一起去港口的请求,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同意,后来的每个午夜,每一天,我都会在想如果我当时答应你,后来的事情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我知道你很可能是想要向我坦白,甚至彻底确定关系。
我当时却以为往后还有新的机会,只要能够完成那个任务,我们就能真正幸福的走到一起,我怀揣着小心思,想要给你一个惊喜,一个能够彻底摆脱现状,自由生活的惊喜。
我错了。
任务失败之后,等着我的是一座废墟,两具被烧焦的尸体,我的爸爸妈妈死了,死在你逃亡的方向,我循着痕迹去寻找,越来越多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最终找到的人却是你。
当时我宁肯是我疯了,是我弄错了,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巧合。
可是没有。
你承认是你杀了我的父母。你为什么要承认?你哪怕随便编一句谎言,我也会相信你!你对我来说是那么重要的人,在我失去一切的时候,你却承认是你毁了这一切,你说你不是槐序,你是喰主,与我熟悉的那个男孩早就死了,与我相处的过程都是谎言,是遵循‘商秋雨’这个人的任务而扯得谎,那些许诺,那些牵着手度过的日子,那些黄昏下的漫步,都是你的谎言,是你的伪装,是在欺骗我!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也绝对不可能相信!你实在不是一个很会撒谎的人,你是不是以为冷着脸面无表情就能藏住心思?我看见你的眼角在流泪,你却连自己在哭泣都不知道!绝不可能是你主动杀了我的爸爸妈妈,不可能是你主动毁掉我们本该拥有的幸福生活!你一定是被逼迫了,你很早以前就透露过自己并不自由!你最初和我认识的那段时间,你是那么的瘦弱,后来的你又是那么忧郁。你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我,却从不肯告知我,你真正的生活!我记得黄昏的烟花里你沿着石阶向上走的背影,瘦削单薄的过分,孤独的可怜,我从没想到过那居然会是我们最后一次正常的告别,我从没想过之后竟会发生那么残酷的事!我恨商秋雨,我恨这个世界,但我唯独不恨你。我一直都了解你的性格,你是那么缺乏关爱的一个人,连第一次参与我的家宴,面对满桌的家常菜都会手足无措,你又怎么会做出那么残酷的事?
绝不可能是你杀了我的父母。
我被天人玄妙子收为徒弟,我借助天人的力量重新调查,当时杀了我爸爸妈妈的人根本就不是你,你只是路过而已,真正杀死爸爸妈妈的人,是朽日的太阳道君。
是你的父亲。
你被骗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是朽日的人透露了你的行动讯息,我们才能设下埋伏。
是朽日故意要断绝你的希望。
你如他们所愿的那样,彻底投入商秋雨的怀抱,彻底的向着堕落之路不断的狂奔。
我无数次的想要找到你,无数次想要告知真相,却总也无法完成。我们的每次见面都只会变成厮杀,我们彼此残害,关系变得暧昧不清,我总在午夜里恸哭,我知道你的脊骨是什么触感。
我有点恨你,我想过打断你的四肢,把你关起来逼你忏悔,我恨你的固执,恨你的执拗,恨你为什么总也不肯听我好好讲话,恨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低头,不肯忏悔,不肯回来。
后来我不再恨你。
我知道其实我不应该恨你,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最无可奈何的人。
你没有别的选择。
你把全城的西洋车都买下来丢在我家门前,你在我扫墓的时候逼迫乐团为我奏响欢乐颂,所有款式的金银首饰都被你打包丢在我的面前,你总是神色冷漠,总是态度轻蔑又傲慢,总是固执的无可救药——
你一定是在向我呼救。
我真钦佩你的天赋,那是怎样可怕的一种进步速度,正常的修炼根本不可能跟上你的进展,我只能修行一些捷径的法门,通过燃命折寿和一系列手段来强行拔升修为,这样才能勉强跟上你的步调。
白长官输了,被抓回云楼,迟羽前辈总是呆呆笨笨,偶尔还会问我‘槐序去哪里了’,每次我都回答他有事去了海外,忙完事情之后就会回来。
宁浅语那个胆小鬼躲回了镇灵庙。
很多人都劝我停下。
所有人都说你是个魔鬼,所有人都想要杀了你,没有人再关注你的痛苦。
你也变得让人陌生,你在屠杀无辜者,你在毫不犹豫的制造大隔断,你将数城之土化作无人生还的废墟,你变得越来越冷漠,你的心灵逐渐也被掏空了,你正在成为一个听令行动的人偶。
他们都以为我只是恨你。
我偶尔也会怀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何物?是纯粹的爱情吗?是纯粹的恨意吗?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事物?还是别的什么?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像是温水般的爱,我觉得我们之间也不是纯粹的恨,爱与恨都在纠缠,我永远都无法释怀,我们之间总在彼此的追逐和厮杀,我们曾经那么亲密,我们如今都像是彼此的仇人,我曾经从你的眼里也看见过恨意。
我们应该算是宿敌。
纠缠不清的宿敌。
超越恋人和所有平淡情感的宿敌。
我一无所有了。
我的人生仅剩下的目的就只有你。
燃命折寿的代价越来越明显,我痛苦的吃不下东西,修行时总要经受很大的煎熬,我觉得世界就像巨大的炉子,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都在把我炙烤,但我停不下来,我不可能停止。
我要救你,槐序,我一直都想救你,必须救你。
我想让你停下。
不要再作恶了,不要再继续坠落,不要向着那条歧路狂奔。
如果手脚断绝能阻止你,我就打断你的手脚,如果毁掉根基能让你停下,我就打烂你的肉身,如果杀了你,把你的神魂拘禁能够救你,我就杀了你,肉体的死亡在这个世上从来都不是终点。
但我总是失败。
我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才能控制你,我是那么无能,什么都做不到,总是看着一次次机会从我面前溜走。
我意识到,我恐怕无法解决问题的根源。
我也追不上你了。
你跑的步调太快,终于跑过了燃命折寿所能抵达的终点。
我快死了,年纪轻轻就要因为寿尽而死。
但我不后悔。
如果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还会追上你,我会让你忏悔,我会努力把你拉回正道,我会陪着你一起救赎你余下的人生,我始终都是以爱为出发点而去追逐,始终都只是想救赎你。
我只恨自己的无能。
我们之间有过那么多的约定,你给我带来那么多的幸福,我却救不了你。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再次并肩在黄昏下散步,我还会和你一起分享糖炒栗子,我还会和你一起看天上的云鲸,我还会想方设法的接近你,我还会爱着你,愿意同你分享我拥有的一切。
我多么渴望幸福能够到来。
我们本该度过一个美好的明天,我们本该彼此依偎着坐在高坡的巨石上吹着海风眺望大海,我们本该聊起彼此的心里话,品尝着淡淡的甜蜜,享受着共同度过的每一个瞬间。
我爱你。
我期盼着有一天,我们能举行共同的婚礼,我将在仪式最重要的时刻吻你,那代表着我终于让你得到救赎。
只可惜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不希望安静的老死在某个角落,我会再去找到你,同你做最后的诀别,无论如何,即便是被你贯穿心脏也好,即便是亲手被你杀死也好,我希望死在你的怀里。
那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能让我觉得温暖的地方。
这封信会被我封存在装嫁妆的铜箱内,我将把它埋进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巨石下。
如果有人能看到的话。
求求你,救救他。
——安乐,诀别书】
香炉飘起袅袅轻烟,槐序珍重的把信纸重新折好,收在最安全的地方,屋子里很温暖,他却总觉得手脚发冷,女孩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枕着婚房的红枕头,淡金色眼眸依旧空洞。
宁浅语却在这时候离开。
他握着女孩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他能说什么?
昨夜,今夜,昨日,今日,前世,今生……
一切都好像纠葛在一起。
安乐没有说话,他也沉默着,屋子里就这么安静下来,宁浅语向门外走去,他听见白秋秋的声音,期盼着能有个人进来。
白秋秋真的等在门外。
他站起身,借口说亲自下厨,去给安乐炖一点安神汤。
女孩抓着他的手。
他没能离开。
第349章 槐序,就是喰主(4k)
“赤鸣?”
槐序坐回原位,握着女孩的手,俯身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触感苍白柔滑,温软如玉。
她的淡金色眼眸空洞无神,瞳孔颤了一下,忽然对焦,盯着他的眼睛。
良久都没有动作。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阴影,里面藏着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他觉得赤鸣或许就站在那片阴影前凝望,父母的骨骸相拥着埋葬在火焰里,一连两次,宿命的悲剧接连上演两次。
仿佛一个大圆,又绕回起点。
她这会在想什么呢?
槐序不再说离开的事,他脱掉靴子和衣服,用法术清掉身上的灰尘和脏污,当着女孩的面换了一身更干净的米白色睡衣,然后钻进被窝,像是过去那样轻轻的抱住她,依偎在她的身边。
像一只收敛爪牙后变得柔软的猫。
缓缓阖眼。
这也是商秋雨曾经安抚他的办法,那个凄冷孤独的雨夜里,商秋雨帮他换了新的被褥,躺在他的身边,温柔地抱着他安睡,他抗拒不了这种好意,他觉得赤鸣或许也需要这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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