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重生以后 第378章

作者:颂世歧

  海风经过一层层过滤,腥味已经很淡,带着檐角的风铃声,饭香味,人声,叫卖声,人流越来越稠密,但他身体周围是空着的,没人靠近他,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街边的阴影里。

  那种感觉也越发深厚。

  恐怖。

  他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比死亡更让人害怕。

  好像胸膛开了一个前后通透的洞,他能够听见风吹过去,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存在,连原先一直想要活下去的念头也流走了。

  崩塌。

  他感到有某种东西正在崩塌。

  街道那么宽敞,容得下千百人的通行,稠密的人河流过身侧,他却那么渺小,定在街边,像是一块任人踢踩的小石头,没人在意,没人关注,就算死在这里估计也只会被嫌弃的看两眼。

  他或许应该躲回属于自己的阴影。

  避开喧闹的人群。

  可他动弹不得,他要被这种氛围弄得窒息了,血都在发冷,手脚和脊背僵痛的厉害,他只能站着,竭尽全力的装作若无其事。

  人流恰好分开一隙,他抬眸远望。

  宛如水流被礁石割开,他的视线越过稠密的人河,穿过半条长街,恰好对上一双幽蓝色的眼眸,那是个站在糖葫芦摊子旁边的女人,裹着白色斗篷,戴着兜帽,直勾勾的盯着他。

  那真是个怪女人。

  她看了一眼,径直穿过稠密的人流,沿街行走的人却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人流在她的两侧自动分开,为她让出一条窄路,她沿着这条窄路,朝着他走过来,像个鬼魂。

  槐序想逃走。

  他本能的感觉这个人不对劲,最好还是离她远一点,可手脚却不听使唤。

  那个怪女人走到了近处,她微微俯身,食指点着下颏,脸庞美的惊人,幽蓝色眼瞳有一种诡异的宁静,槐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美’这个词像是具象化了,他第一次理解父母曾说过的‘美与丑’是什么意思,她很显然就是美的代表,而他是美的对立面,丑陋的死小孩,可他却又有一种诡异的感觉,眼前这个人有某种与他相似的地方。

  她静静地观察。

  这个古怪的女人,漂亮的女人,幽蓝色眼瞳眨也不眨的盯着他,颇有一种兴趣,好像他是什么稀有的事物,值得她在大街上做出这种奇怪的行为——谁会没事盯着一个流浪儿一直看?

  槐序倔强的同她对视,毫不畏惧,冷硬的像是一块石头。

  他的眼神透着凶厉。

  可这种凶厉的眼神却没能吓退对方,她反而又凑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仔仔细细的审视,她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味,气息,给人以‘幽蓝色’的印象,她的头发也是蓝色。

  她似乎很怕冷。

  温热的雨后晴天,她裹着厚厚的白色斗篷,呼吸也带着寒意。

  气息吹拂过来,他更觉得畏惧,觉得这个人比先前所见的一切都要可怕,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是人是鬼,又或者是某种妖怪?

  周围的行人居然不再看这里一眼。

  好像这里空无一人。

  她眨眨眼,忽然微笑,嘴唇扬起一抹愉快的弧度,也不说话,幽蓝色的眼眸带着笑意看着他。

  她像是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根冰糖葫芦,最顶上的山楂已经被吃掉,余下的几颗,裹着晶莹剔透的诱人糖壳,里面红艳艳的果实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等槐序回过神,她居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街边,手里抓着那根糖葫芦,四处环视,蹲在原地等候许久,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奇怪的女人。

  说来奇怪,先前那种恐怖感,奇异的恐惧,那种说不上来缘由的窒息,竟然减轻许多。

  好像被什么驱散了。

  他又感到饥肠辘辘,又想继续活着,也没有再感觉胸膛有什么空洞,他仍然身处在人流喧嚣的街上,却没那么不适。

  冰糖葫芦散发着诱人的气味。

  槐序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只觉得闻起来似乎很好吃,但碍于前车之鉴,他警惕的审视着手里抓着的食物,他不知道会不会又一次的在吃下陌生人给的东西之后倒头昏睡过去。

  如果再有那种事,他八成就要死了。

  他不知道,蓝发女孩压根没走,就站在他身后观察他的反应,她拿着一把剑,扫了一眼路人,拇指推着剑柄,让剑刃出鞘又归鞘,神色平静,让人根本猜不透她的想法。

  “呜,呜……”

  槐序低下头,在脚面上发现一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是个小狗,黑色短毛,通体都是黑色,活像个黑煤球,眼珠子也是乌黑的,亮晶晶的,就这么无辜的看着他,扒拉他的裤腿。

  他左右环视,看见一个卖狗的贩子挑着两个竹篾的笼子路过,里面全是哼哼唧唧的小狗,往外冒着头。

  笼子破了一个洞。

  一只小白狗把头钻出来,吐着舌头,好奇的打量四周。

  黑色小狗还在扒拉他的裤腿。

  槐序蹲下去,揪着颈后把小狗提起来,小家伙还在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和他对视,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小鼻子,也不反抗,不动弹,先前扒拉他裤腿的小爪子安静的垂着。

  他提着小狗走到路边无人处蹲下。

  喂给它一颗冰糖葫芦。

  等了一阵,小狗没有反应,反而又开始扒拉他的裤腿,趴在他的脚面上。

  他伸手去拨弄乌黑的狗头。

  小狗顺从的仰面躺下,露出白里透着粉色的肚皮,尾巴来回甩动。

  去揉肚皮,小狗顷刻间安静下来。

  颇为享受的眯着眼。

  槐序狼吞虎咽的吃掉剩下的几颗山楂,扔掉签子,把小狗拎起来抱在怀里,沿着街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

  黑发青眸的女孩冷眼看着他。

  她叫宁浅语,是镇灵庙的庙祝,本意是想要观察朽日的使徒有何动向,却看到这一幕,这荒诞又滑稽的一幕,一个堕落的大魔竟然对流浪儿释放善意,跟在身边观察那么久。

  这种性子执拗又古怪的死小孩有什么看头?

  居然把别人的善意喂狗。

  可悲的家伙。

  云楼遍地都是流浪儿,但生命垂危却又死犟着不肯死,还那么怪异的家伙,也真是独一份。

  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抱着狗死在路边。

  不,或许他会把狗吃掉。

  他那么饥饿,不是吗?

  他刚刚吃东西的样子简直就像饿死鬼投胎,也不知道多久没吃过饱饭。

  等到没东西可吃,他一定会把身边最后的活物也给吃掉。

  一个流浪儿,要吃掉唯一肯陪伴他的小狗?

  ……真恶心。

  到头来,人一定会死,任何人都会死,所有人都有其死期,可是都已经活的那么痛苦了,为何还是要活下去,为何还是要那么固执、那么丑陋的活下去?

  令人厌恶。

  宁浅语去了一趟临街的粥铺,之后打定主意,她要回家关起门来,不再与外界接触,躲开朽日的追查和那么多的纷纷扰扰。

  至于朽日的那个使徒?

  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只不过是个流浪儿,没人管的话很快就会死在街头或者某个垃圾堆里,这种事经常发生,遍地都是,她看不了多久估计也就要厌倦,离开云楼不再回归。

  她又不是什么闲人。

  多无聊,才会一直关注这种可悲的家伙,龙庭槐家的遗孤。

  槐序很快发现一件好事。

  临街的粥铺正向所有的流浪儿免费施粥,他也跑过去领了几大碗,一人一狗喝的肚皮溜圆,瘫坐在街边满意的打着饱嗝。

  近几天都不用担心没饭吃了。

  他倚着青砖墙面,躲在檐下的阴影里,晴空如洗,天空呈现淡蓝色,让他想起先前的那个蓝发女孩,一阵阵风铃声和人声的嘈杂里,小狗蹲在他的手边,尾巴轻轻的左右横扫。

  “呜、呜……”

  小狗舔着他的手指,黑煤球似的小东西,毛茸茸的,抱在怀里那么暖和。

  槐序拨弄着它的小脑袋。

  兴许他可以不吃掉它,如果能把它养活,养的稍大一些,说不定它就能成为一个可靠的帮手。

  就像先前看见的那样。

  很多人的家里往往都养着一条狗,流浪儿和小偷一旦靠近,就会大声吠叫,引来屋内留守的人。

  上次他偷馒头挨了一拳,就是因为被狗发现,引来屋主。

  “呜、呜……”

  小狗围着他转圈,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晃着尾巴,无忧无虑,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主人只是个流浪儿,连个遮风挡雨的狗窝都没法给它,不知道主人自己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成天都在想怎么才能活下去,它也不知道自家主人随时都可能死掉,仍未摆脱性命垂危的状态,它只是一只小狗,只懂得哼哼唧唧的围着主人打转,晃晃尾巴,扒拉裤腿。

  槐序盯着它,伸手揉揉软乎乎的狗肚子。

  手感很棒。

  入夜之后,他不得不带着狗再次开始游荡,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休息。

  南坊是一个有很多帮派、妖怪和邪修的地方,四坊区没有他印象里的官府,人们遇到事第一反应往往是去寻找帮派,遵守某种‘老规矩’而行动,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殊为陌生。

  先前那些天里,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的四处打探。

  南坊确实有一些房屋空置。

  多年前曾有一场可怕的大瘟疫横行,这些空置房屋的主人都在家里病死了,整街整街的病死,到现在都还能在一些空街的角落见到零散的骨头,令人生畏。

  当地人称之为鬼街。

  但这种鬼街,却成了他自由的居所,其中有一座红砖砌成的房子成了他的暂住地,在这里没人会管他。

  连帮派和催债人也少有来这里巡逻的成员。

  只有一种人经常出现。

  值夜人。

  他们负责巡视坊区,杀死露于明面的邪修和一些邪魔,在暗中维护一些秩序,但他们往往不会管他这种流浪儿,大多数人也没什么恶意。

  槐序带着小狗住在夜里的鬼街。

  后几天他又交了好运,夜里碰见一伙邪修内讧,好像是在争夺什么功法,其中一个人把一本书藏在空院子里,他悄悄摸过去,趁着对方还没回来,借着清亮的月光迅速翻阅整本书的内容。

  他不识字。

  但他的记忆力出奇的好。

  他把每个字都当成图画,硬生生的记下来,能够做到一点不差的重绘。

  记下整本书,又验证了一下记忆,他把书放回原位。

  之后又偷听到‘乌山’这个词。

  那边有一个集市,不问身份,不问来历,各凭本事做买卖,很多邪修都会去那里买卖物件,这本上等的邪法残篇也是从那里淘换到的好东西。

  此乃血祭之术。

  能以生人性命,换取自身的蜕生,痊愈疾病,改善体质,增进修为。

  但他不识字。

  书里的内容对他来说就是成片的鬼画符,有些配图倒是诡异的能够理解含义,可是不知道文字内容,也不可能贸然的去尝试。

  他得想个办法认字。

  后几天,好运到头了,粥铺突然关门,邻人说老板交了好运,发了财,要出海去云楼做生意。

  一人一狗这几天都是靠着粥铺的施舍才能吃饱饭。

  粥铺没了,他又得饿肚子。

  “呜、呜……”

  小狗扒拉裤腿,舔舔他的手指,躺下露出干瘪的肚皮,吐着舌头,那意思很明显,它饿了,想让主人再赏点吃的。

  可槐序也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