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笃、笃’的敲击声在夜幕中回荡。
有人在烛光里惊醒,借着器伥的光从躺椅上站起来,先去把人叫醒,五六个莽汉提着枪从屋内鱼贯而出,各处又有些精瘦的人影从房间里走出来。
今夜无云,皓月高悬。
院内摆放着一尊尊陶土的酱油缸,却只有一部分有盖子,大多都是空缸。
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酱味。
“怎地了?”有人自屋内走出,黧黑的大手抹抹细而狭长的眼睛,伸手抓住裤腰带往上一提,肚上的肥肉便如水浪般晃荡。
守夜的大汉没说话,指指大门。
‘笃、笃、笃……’
敲门声还未停止,门外仿佛有位很有耐心的客人,缓慢的,极有规律的唤醒着屋内的人。
这不是正常人敲门的方式。
每次敲击声的间隔都完全相同。
声音也如出一辙。
这等皓月高悬的夜色里,听见这样的敲门声,却让人有一种落入冰窟般的森寒。
一众莽汉提着枪,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领头的大肚汉惊悚的扭头看向屋内,堂屋正中供奉的符箓没有反应,说明不是邪魔,也并非鬼魂妖物之属。
他稍稍放心,壮着胆子去喊了两声,问询来人是谁,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何人罩着。
没人回应。
敲门声还在响起。
“云楼自有规矩!”
他厉声喊道:“警署虽立,规矩没坏!我们都只是本分的生意人,卖些酱油,未曾坏过什么规矩!”
“你若是动手,便是坏了规矩,可要被共诛!”
‘笃、笃……’
敲门声还在继续,大肚汉心里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他们这里的人都练过一些粗浅的修行法,各个都是凡俗武夫里的高手,手里还拿着枪,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
可是此人敢找上门来。
恐怕不是易于之辈。
“你,去。”大肚汉指了指其中一个莽汉:“去将河二喊醒,就说有人上门来挑事。”
那人慌忙提着枪走进屋内。
敲门声突然终止。
门闩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挑开,落在地上。
朱红的厚重大门‘嘎吱’的缓缓敞开,却不见是什么东西将门开启。
门口不见人影。
一阵长风吹着纸页飘进院内,白森森的纸张在半空舒展身姿。
不知是谁吓得走了火,一阵枪响过后,连纸页都被撕成残片。
被称为河二的人也从屋内走出来。
人到齐了。
···
第37章 你在把我当成别的女孩?(3.8K)
“你杀过人吗?”
安乐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再回首,本该在门前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侧,黯淡的红瞳在月色里有一种妖冶的美感,绝不庄重,但也没有少年的稚嫩。
那是一种疯狂的,残忍的眼神,冷漠的把万物都视为刍狗,俯瞰着旁人。
她的伪装竟没有任何效果。
“槐、槐序?!”
安乐压低声音,惊讶的问:“你一直都能看见我?”
“夜影是一门很好用的法术。”槐序平淡的说:“至精锐之境,甚至可以身化阴影,融入黑暗,不被常形所伤。可是初学者仍有诸般缺漏,肉身存于常界。”
“你只是形体被隐藏,但本质上,你仍然存在于此。”
“如果不懂得掩藏行踪,一定会被有经验的人发现。”
“而且,你不觉得,身上有点湿潮吗?”
安乐一经提醒,摸了摸衣服,果然摸到很多小水珠。
在槐序家门口等待时,见他走到近处,确实感觉身上凉了一下,当时只以为是夜风吹过,又发现槐序突然看过来,就没有在意这种小细节。
现在仔细回想。
他应当是从家里出来,就在持续性的向四周无人的空处借助夜色播撒细小的水珠,以此来试探周围有没有人跟着。
难怪他要在门口转悠一圈。
女孩回想自己当时蹲在那里悄悄偷看,一股股凉意袭来,却还以为槐序没有发现自己,不由得耳梢发红,白皙的脸蛋染上诱人的红晕,殊为羞涩。
恐怕当时她连鬼鬼祟祟,悄然做鬼脸的模样都被对方发现了。
只不过槐序不想理会她,所以看了一会就转身离去。
他也当真是天才中的天才,浣衣和洁身这种粗浅的控水之法,也能在他的手里玩出这种‘破隐’的效果。
能够一路跟踪到这里,估计也是他的特许。
“回答我的问题。”
槐序又重复一遍:“你杀过人吗?”
“当然没有!”安乐急忙摇头,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
她一直都是很乖的孩子,从来都很听父母的话。
怎么可能会没事去杀人?
连今晚违背家规夜不归宿,还跟踪别人,她就已经感受到一种极大的罪恶感。
更何况是夺取鲜活的生命?
“那今天就来杀几个吧。”
槐序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家常小事:“等会你找个安全的角落看着,我先把最难杀的几个人杀掉,剩下的人就交给你。”
“你拿着你的枪,用你学的法术,把他们杀了。”
“不要留任何活口。”
安乐一时惊愕。
这简直是疯子般的提议。
让一个柔弱的乐天派女孩,在这样一个独自走出家门的夜晚,拿起枪去杀人。
哪怕三界灾劫灭度书的修行注定她未来会为渡劫而杀人,为护持苍生而戮恶,可是她现在尚未做好心理准备。
会不会太早了?
这样突兀。
难道槐序允许她跟过来,目的就是想要让她学会杀人?
院内的人还在忌惮的戒备,院外的少年少女彼此对视,冷漠又残忍的红瞳与平时温和,如今却有几分闪躲的淡金眼眸直接以眼神碰撞,仿佛要把某种思绪刺入心灵。
“还是说,你又要逃走?”
“我没有!”女孩不自在的低头,眸光如水,声音细的发颤:“可是,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杀人啊,槐序。”
“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这个世界上离开,永远也不能动弹,永远的离开亲友,生前的一切都会化作虚无——这是多可怕的事情?要怎样的决心才能去背负一个人的死亡呢?”
“你总要告诉我,为什么?”
女孩吸吸鼻子,莹莹的水光浸润着淡金眼眸,她专注的看着你,随时都要哭出来,却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始终定定地望着你的眼睛。
没人愿意伤害这样的女孩。
可她往日活泼的笑容,确实因杀人这等残暴的提议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脆弱。
但她仍在专注地望着你。
等待解释。
“……你软弱的过分。”槐序别过头,不想看她。
如果是赤鸣,根本不会有这种犹豫。
可是安乐有。
未成长起来的赤鸣有这样软弱吗?
为何在他调查到的痕迹里,赤鸣第一次杀人,也是极为干脆利落,似乎并没有任何犹豫?
她应当是一个真正的贯彻自我意志的强者。
而不是这样的,只是稍微说两句残酷的事情,简直就要哭出来的女孩。
……真讨厌。
他沉默一阵,却解释道:“我可以从私人的、普世道德观和个人方面分别给你一个理由。”
“从个人角度上来说,你修行【三界灾劫灭度书】,妄图为苍生渡劫,历劫磨难以修成天人之境,杀人只会是修行路上的必经之事——极端的恶人没有任何救赎的价值。”
“极端的恶人没有任何救赎价值?”安乐看着槐序,下意识说:“如果并不极端呢?比如说,曾经是好人,只不过……”
“没有那种东西!”
槐序冷声说:“总之,该动手杀人就去杀,不要留手,也不要因为求饶、过去的狗屁情谊又或者别的什么而心软——你要能够以自我的意志去选择正确的路。”
“而且杀过人和没有杀过人的心态完全不同。”
“提前适应杀人的感觉,在以后遇到真正需要生死搏杀的危机时,会更有好处。”
安乐莫名觉得很难受,怀里的枪在发烫,越是听见槐序这样说,就越是觉得难受。
怀里的枪,还在叫着‘忏悔’。
让谁忏悔呢?
因何忏悔呢?
倘若没有任何救赎的价值,又为何非得是以这样激烈的,悔恨的声音让人忏悔,而不是去杀死呢?
所以她又问:“可是,里面的人有什么罪孽呢?”
“这就是我给你的第二个理由。”
槐序平静的说:“这里是一个人贩的窝点,他们通过拐卖和绑架谋利,每个人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以云楼的规矩而言,杀死这种人叫行侠仗义。”
“你不需要为杀死恶人有任何心理负担。”
“剥夺生命,是为了拯救生命。”
“如果实在感觉不能接受,请你想想楚慧慧今天所讲的那些事,请你想想我们在旅馆门口所见的那个人。”
“此乃救济苍生,渡尽灾劫之愿。”
他说完就闭上嘴,冷冷的盯着安乐,并没有说最后一个‘私人’的理由。
院内有人小心翼翼的出来,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哆嗦着回去把门关上。
这是安乐第一次听槐序如此耐心的为她详细解释原因,甚至毫不掩饰言语里的关心,可是他的目的却是如此的残酷,是要让她,在今天夜里拿起枪去杀人。
就算是杀死恶人,那也是杀人啊。
从来没有染过血的手,却要在今天剥夺别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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