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钥匙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是这么自称的。”
中年商人一边整理着马车上的皮革，满不在乎地说道。
“他们很危险吗？”
“听说他们不杀平民，但是会劫掠财物。说实话，对我们行商来说，抢钱和杀人也没什么区别……钱没了，命也保不住啦！”
达米安一边给马梳理毛发，一边嚼着肉干，发出了一声冷哼。
“先是英国佬卷土重来，现在又有吃人的飞龙在北部肆虐……说到底，这都是上帝降下的惩罚！”
“惩罚？”
“不然呢？当然是对国王背叛圣女的惩罚啊！”
另一个商人接过话头。他年纪比达米安大一些，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帮助国王加冕的圣女，被国王抛弃了。当初要不是她，查理七世根本不可能在兰斯戴上王冠。结果呢？她被英国人抓住的时候，国王连赎金都不肯出。就那么让她被烧死了。”
他往篝火里啐了一口唾沫。
“现在好了。英国人又打回来了。飞龙在天上飞。国王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大家都说，他扔下我们跑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逃跑了。”
“是啊。”
达米安在一旁低声附和道。“他连帮自己加冕的‘奥尔良的少女’都能背叛，何况我们这些小商人呢？”
篝火旁陷入短暂的沉默。
众所周知，因为大海的变幻莫测，经常出海的水手是很迷信的。同样的道理，放在旅行商人身上也是成立的。
如果只是自己没有眼力，在生意上赔了钱也就算了。
强盗、佣兵、疾病、野兽……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能让行商血本无归的意外了。
所以行商们虽然吝啬，但路过教堂的时候，也会挤出一部分钱用来捐献，祈求商路平安。
而在营地里的这些行商们看来，如今一切的苦难，都是查理七世背叛了圣女贞德所得到的报应。
贤人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表示理解。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
“既然外面这么危险，各位为什么还要往北走呢？”
贤人先是附和着他们说了几句查理七世的坏话，然后装作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谦虚求教。“比起拉沙里泰，马赛或者里昂都是更安全的地方吧？”
“我们毕竟是行商啊。”
达米安拍了拍马匹的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不在各个城市之间倒买倒卖，我们手里的本钱可没办法让我们在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生活太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向往。
“别人我不知道，我自己要是有钱，早就盘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店面，成为一名城市商人了。到时候娶个老婆也不是做梦……”
“会有那一天的。”
贤人随口安慰了一句，然后继续问道：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去拉沙里泰？既然北部都不安全，那里难道就安全吗？”
“那怎么能一样？”
另一个商人打断了他。那是一个贩卖皮革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表情。
“现在偏北的城市里，就属拉沙里泰最安全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圣人显现啊。”
“圣人？”
贤人眨了眨眼。“哪位圣人？教会的圣人可是很多的。”
“当然是圣乔治！”
达米安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把手里的肉干放下，坐直身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三天前，我亲眼看到的！”
“你亲眼看到圣乔治了？”
“那还有假？”
达米安的语气里满是得意。他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开始比划起来。
“那天我正带着一车羊毛进城，准备把货拉去商会卖掉。结果呢？十几条红红绿绿的飞龙突然就冲到了拉沙里泰上空！”
他挥舞着木棍，模仿着当时的情景。
“我当时吓傻了，心想这下完了。结果我就看到了，那位身披甲胄的圣人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长剑，对着那些吃人的畜生们下达了审判！”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然后开始模仿起“圣乔治”的样子。
“踏过害意与恶意，这正是阿斯卡隆的真实。汝为龙，亦有罪！刚力屠戮祝福之剑！”
达米安的表演赢得了其他几个行商热烈的掌声。
达米安得意洋洋地挥舞着木棍，像是在接受观众的致意。然后他把木棍扔到一旁，原地坐下，他心满意足地拿起水袋灌了一大口水。
“你们猜猜结果怎么样？圣乔治只是挥了一下手中的宝剑，那些双足飞龙就把宝剑发出的光，刷刷刷地全砍下来了！”
看到贤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达米安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他放下水袋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要是不信，就去拉沙里泰那边去看，那些双足飞龙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城墙上哩！”
“啊哈哈，我不是不相信阁下的话。”
贤人干笑了两声，随即说出了他心中的疑惑。“可是……圣乔治不是英国人的主保圣人吗？他怎么会保护法国城市？”
他的这番话可不是空穴来风，1348年的时候，英王爱德华三世创立嘉德勋章，以圣乔治为该骑士团的守护者，并正式宣布圣乔治为英格兰的主保圣人，取代了之前的圣埃德蒙。
此后，圣乔治的白底红十字旗（圣乔治十字）逐渐成为英格兰的象征，并被纳入英国国旗（米字旗）的设计中。1415年，阿金库尔战役后，圣乔治日更是被定为英国的全国性节日。
“哼！”
似乎是早就猜到贤人会这么说，达米安放下水袋，一脸不屑。
“那不过是英国佬的自作多情而已！圣乔治可是教皇格拉修一世敕封的圣人。就算没有英国佬，他也是圣人！”
“没错没错！”
其他几个行商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圣人怎么会只保佑该死的英国佬？”
贤人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也不好再扫他们的兴致，在使用魔术让行商们陷入酣睡之后，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莫德雷德。
叛逆骑士依旧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贤人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地消化这些消息。
“小莫，你怎么看？”
“啧，还能怎么看……”
莫德雷德轻哼一声。“如果是有人敢冒充圆桌骑士，我就亲手去把那些冒牌货给砍了！”
“如果那些‘圆桌骑士’是真的呢？”
“事到如今你还问这个？”
莫德雷德扬起眉梢，她大大咧咧地用手猛拍贤人的后背。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将剑、名誉和生命托付给你。现在我不是‘圆桌’的叛徒，而是你久世贤人的骑士！这种蠢问题，下次不许再问了！”
“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嘛……”
贤人苦笑着摸了摸有些疼的后背。“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前往拉沙里泰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知己知彼
随着时间流逝，天空被染成黄昏的颜色，行商营地的篝火的光芒在树林边缘摇曳。
贤人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蜷缩在马车旁沉沉睡去的行商。他已经彻底修改了这些商人的记忆。
等这些人明天醒来，他们关于他和莫德雷德的记忆会变得模糊不清，最多只记得曾经有两个旅人在这里短暂逗留过。
“走吧。”
贤人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只不过，在走出几百米后，莫德雷德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
“我说，咱们就不能骑摩托吗？我的‘普利多温’二号就在你的腰带里面存着呢！”
“你居然还给那辆新买的摩托取名字了啊……”
贤人忍俊不禁地说道，叛逆骑士跟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脑后。她百无聊赖地盯着天空中那道被黄昏染成金色的光轮打发时间。
“我们距离那座城市可是要走两百多公里。这么长的路，我虽然不累，但是会很无聊啊！”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看不见的行商营地。
“而且咱们可是和贞德还有那两个小丫头走散了啊。收集完情报，我们还得去寻找她们的下落。这种情况下，移动速度越快越好吧？否则只靠步行，光是前往拉沙里泰的两百多公里，我们怕不是要走上好几天！”
她掰着手指算账。
“再说，你手上不是有挺多金子的吗？拿出一小点从这些人手中买辆马车也好啊……”
贤人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小莫，你看看这路。”
他抬手指向脚下。他口中那条所谓的“道路”只是一条被行人踩实的泥土路。
路面坑坑洼洼的，杂草从车辙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来。白天留下的马蹄印和车轮痕迹清晰可见，但那些痕迹也仅限于晴天。如果遇上雨天，这条土路会在几个时辰内变成无法通行的泥沼。
“这个时代的法兰西，也就那些连接城市的主要干道偶尔有碎石铺设，但最常见的就是这种土路。”
贤人用脚尖点了点地面，鞋底压碎了一块干结的土块。
“就这种破道，你的普利多温二号所到之处必定飞沙走石。扬起的尘土加上引擎发出的噪音，估计还没靠近拉沙里泰，我们就会被守军当成怪物拦下。”
说到这里，贤人双手一摊。
“如果咱们是去攻城也就算了，但我们是去收集情报的，自然要尽可能地保持低调。”
“而且，对于我们两个来说，马车才是真正的累赘。”
贤人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冠看向逐渐变暗的天空。
“白天走慢些无所谓。等到了晚上我们就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视线，直接搭乘无人机前往拉沙里泰。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到达那里。”
“这样啊……”
莫德雷德咂了咂嘴，没有再抱怨。
作为骑士，她其实还挺喜欢骑马的。马有体温，有呼吸，有奔跑时的节奏感。
虽然摩托车也很棒，引擎的轰鸣和速度的刺激让人上瘾，但两者终究是不一样的。不过她也理解贤人的想法，于是安静下来，继续跟在贤人身后沿着土路前行。
夜风穿过田野，带来远处森林的气息。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鸣叫，偶尔能听到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两人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贤人终于停下脚步。他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烟后，从腰带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架可以载人的无人机型号。
那东西比白天放出去的侦察型号大得多，整体线条流畅得像是某种黑色的猛禽。翼展超过三米。机体表面覆盖着哑光涂层，即使在月光下也不会反光。
“真要坐这个嘛？”
莫德雷德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嫌弃。
“放心，很稳的。”
贤人启动了无人机。黑色的机翼无声展开，机身内部发出轻微的嗡鸣。机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悬停在离地半米的空中。
莫德雷德叹了口气，她实在是不喜欢这种交通方式。不过她也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索性直接切换成灵体形态跟在贤人身边。
贤人也不勉强自己的骑士，他直接跳上无人机准备出发。黑色的无人机微微一沉，随即在贤人的指令下平稳地升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意。下方的田野和森林逐渐缩小，化作模糊的色块。河流变成银色的细线，村庄的灯火像散落的萤火虫。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卢瓦尔河的银光蜿蜒流淌。
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掠过夜空，像一只真正的夜鸟。虽然会发出轻微的呼啸声，但那些轻微的噪声很快便融入天际，不会被地面上的人察觉。
大约四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片聚集的灯火。
贤人操控无人机降低高度，缓缓靠近那座匍匐在卢瓦尔河东岸台地上的城市。
拉沙里泰位于卢瓦尔河东岸，它既是连接巴黎与南法、勃艮第与贝里的交通枢纽，同时这里也是朝圣者前往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的必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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