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钥匙
但是哪怕是暂时的,阿尔托莉雅也为这短暂的和解而感到喜悦。
摩根盯着妹妹看了几秒,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盖上。
“从你占领巴黎之后,我就感到很奇怪了。”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刚才那种谈论歌声时的嫌弃和不耐烦。她看着阿尔托莉雅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这番审视并非出于敌意,而是一个姐姐笨拙地试图理解妹妹在想什么。
“虽然还没有完全神格化,但以你现在拥有的力量,想要制造一个‘圣都’可以说轻而易举。”
“圣枪的力量、从魔神柱手中获得的圣杯、再加上我从旁协助……你根本不需要动用那些工匠和民夫。只需要短短几天,你心中的城市就会屹立于大地之上。”
说到这里,摩根的目光直直地刺向阿尔托莉雅的眼睛。
“但你偏要使用人力。让工匠们翻新巴黎,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没效率方式?难不成你在拖延时间?”
阿尔托莉雅笑了。那不是一个圣枪之王该有的笑容,不够威严,不够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少女才有的狡黠。
“差不多吧。”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摩根靠回椅背,等着妹妹继续说下去。
“就像之前我对姐姐你说的那样——”
阿尔托莉雅的声音变得缓慢了一些,像是在整理一段很长很长的思绪。
“成为了圣枪之王的我,拥有了和魔术王相同的视界。我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东西,也间接理解了他的意图和他的最终目的。”
“在魔术王的影响下,人类已经失去了未来。这不是计划,而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从过去燃起的大火已经将人类史焚烧殆尽,即便迦勒底将七个特异点修复,魔术王也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能量。”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一样的事实。但摩根能听出来,那句话的后面藏着很多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和我说,你想建造一座‘圣城’,你将保存一部分人类制成永恒的标本,被收藏在圣枪之中。这样哪怕魔术王的计划完成,在未来到访这颗星球的客人也能知道,曾经有‘人类’这个物种曾经在星球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摩根把妹妹想要说的话说了出来。这也是她能短暂地和阿尔托莉雅暂时放下过往芥蒂的主要原因。
摩根虽然很在乎不列颠岛,但她不是一个看不清现实的人。
她虽然对自己的魔术水平非常自傲,但她也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是那个“魔术王”的对手。她只能尽可能地维持这个特异点存在的时间,然后等待“重启之日”的到来。
“但是——”
阿尔托莉雅的话锋忽然一转。那个“但是”像是一把刀,切开了房间里凝重的空气。
“我还是想给迦勒底一行人一个机会。如果他们在圣都完成之前阻止我,那么我会放弃建造圣都的计划。不再保存一部分人类作为永恒的标本。”
摩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一种介于“你在想什么”和“你是不是疯了”之间的复杂情绪。
“理由?”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明显的质疑。“你明明已经知道人类不可能有未来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难道你真的以为他们能是那个魔术王的对手?”
“原因有三个。”
阿尔托莉雅的语气异常平静,此时的她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学生问题的老师。
“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相信加拉哈德卿。”
“无论如何,加拉哈德卿将力量留在了迦勒底那边。这说明他多少对那些幸存者们抱有期待。”
阿尔托莉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加拉哈德卿不是一个会轻易作出选择的人。他看人很准。如果他认为那些人值得托付他的力量,那么我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摩根沉默了。
圣杯的骑士加拉哈德。圆桌上唯一一个成功找到圣杯的人。那个纯洁无瑕、不被任何世俗欲望污染的完美骑士。甚至论位格,他是和所罗门王一样,得到上帝试炼的英雄。
他的选择确实很有分量。
“另外两个理由呢?”
摩根的声音低了一些,比起质疑,好奇的成分增加了一些。
“第二个理由……”
阿尔托莉雅的嘴角微微上扬。“其实和第一个理由很像。只不过做出担保的并不是别人,而是手持圣剑的‘我’。”
听到这句话,摩根的眉毛微微扬起。
“迦勒底一行在另外一个特异点,似乎通过了手持圣剑的我的考核。”
阿尔托莉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骄傲,也有些欣慰,但更像是一种“另一个我做出了和我一样的选择”的默契。“所以,我愿意给他们一个公平较量的舞台。”
摩根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最后一个原因呢?”
阿尔托莉雅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点。
“大概是源于好奇吧。”
“好奇?”
“嗯。”
圣枪之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被埃及众神、大神奥丁和希腊机神押宝的魔术师,是否真的能开辟人类的未来。”
摩根转过头,看着妹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阿尔托莉雅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张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就像一潭深水般波澜不惊。
那不是期待,甚至不是希望。那是一种像是坐在观众席上等待大幕拉开时的专注。
然后摩根看到阿尔托莉雅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窗外那些还在天上盘旋的无人机。那些小黑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串廉价的装饰品。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摩根的决断
“你……不会打算放着迦勒底的那些人不管吧?”
摩根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妹妹。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敲击,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慵懒的坐姿变成了微微前倾的姿态,像是一只准备扑击的山猫。
阿尔托莉雅站在窗边,背对着摩根,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还在天上盘旋的无人机上。她的背影在从窗口涌进来的光线中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甲胄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怎么会……”
圣枪之王摇了摇头。
“我没有亲自出手,仅仅是因为巴黎核心城区要改建成符合我要求的圣域,需要圣枪的力量。”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茶会。
“我原本想着,一旦核心区域完成,我就会亲自动手。就算迦勒底一行人不出现我也要降下‘圣裁’,抹去已经被污秽污染的奥尔良和不断召唤邪魔污染大地的黑圣女一行。”
“只是没想到迦勒底的行动这么迅速,他们抵达这个特异点不到一个星期,不但让高文卿退场,还弄出利用这种骇人听闻的歌声袭击巴黎的战术。”
说到这里,圣枪之王微微叹了口气。
“现在,哪怕是为了保护市民和士兵,我也需要用圣枪的力量笼罩整座巴黎才行。不然让这可憎的歌声一直唱下去,军队的士气和居民们的情绪都会崩溃的。”
“也就是说——”
摩根盯着妹妹那张宛如雕塑的脸看了几秒,拉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随便我怎么动手都可以吧?”
“嗯。随姐姐你怎么做都行。”
圣枪之王淡定地向摩根表达自己的态度。
“毕竟迦勒底一行最终的敌人是那个魔神王。如果他们在第一个特异点就被击溃了,那只能说明他们并没有夺回人类未来的力量和天命。”
“不过——”
阿尔托莉雅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摩根身上。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姐姐是想离开伦敦来法兰西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问题本身却带着某种微妙的意味。
在圣枪之王的眼中,在妖精骑士这个代行者被黑圣女俘虏的前提下,摩根肯定是要亲自出马的。
毕竟那个妖精骑士是她精心制作的使魔,是她力量的一部分。被别人抢走,等于是被人从她手里夺走了一件珍贵的武器。
以阿尔托莉雅对摩根的了解,她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但出乎圣枪之王预料的是,摩根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身为不列颠岛之主的我,即便不穿越海峡,也有办法讨伐奥尔良的黑圣女和迦勒底一行。”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傲气的笑容。“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在岛上只是在喝茶赏花吗?”
说着,摩根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调侃。
“把我召唤出来的你也算是给我提了个醒呢。”
阿尔托莉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摩根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妖妃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从她的身体向四周扩散。她的轮廓在空气中扭曲了几秒,最后化作一团淡紫色的光粒缓缓消散。
整个房间只剩下了圣枪之王一人。
阿尔托莉雅安静地看着摩根消失的位置,随即喃喃自语。“打算动真格了吗,姐姐……”
与此同时,圣枪再次在她手中显现,螺旋状的枪身开始发光。
像是潮水上涨一样,圣枪的光辉开始缓缓扩散吗,光芒从枪尖开始向外蔓延,先是一圈细如发丝的光环,然后光环扩大成光轮,光轮扩散成光幕。
整座卢浮宫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共鸣。
石墙里的每一块砖石、地板下的每一根木梁、穹顶上的每一片彩绘玻璃……所有的一切都在以同一个频率振动。
那种振动不是物理上的摇晃,而是魔力层面的共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一根贯穿整座建筑的琴弦。
白色的光芒以卢浮宫为中心,朝着整座巴黎城扩散。
光芒所到之处,伊丽莎白的歌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一层一层地消退。最先安静下来的是卢浮宫周围的区域,然后光芒蔓延到塞纳河两岸,覆盖了那些正在扩建的工地,笼罩了那些狭窄的街道和密集的民居。
当白光最终触及巴黎城墙的那一刻,整座城市像是被罩进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碗里。
城墙上的士兵们停下了捂着耳朵的手。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色光幕。
那个年轻弓箭手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耳边那股让他脑浆沸腾的歌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巨大的钟。
“声音……消失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他。城墙上的士兵们一个个从蜷缩的姿态中舒展开来,有人靠着垛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有人干脆躺在石砖上,仰头看着天上那层白色的光幕,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阿格规文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额头磕破了一块,鲜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有去擦,只是扶着城墙站起身,仰头看着头顶那层光幕。
“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在无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近乎虔诚的敬仰。
凯爵士比他晚了几秒才站起来。他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嘴角挂着一丝因为呕吐而残留的酸液。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落在阿格规文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层光幕。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那层光幕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王”出手了。
……
在距离巴黎一百公里左右的奥尔良。
伊丽莎白的歌声在这里肆虐的方式,和在巴黎完全不同。因为巴黎至少还有城墙和石墙可以阻挡一部分声波,奥尔良这边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关窗户,没有人躲进地下室,没有人用枕头捂住孩子的耳朵。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但即便如此,歌声依然找到了它的听众。
那些在奥尔良城上空盘旋的双足飞龙,是第一批被歌声击溃的生物。它们没有人类那样复杂的耳膜结构,但它们的听觉器官对声波的敏感程度远超人类。
当伊丽莎白那走调的歌声通过无人机群的音响播放出来的时候,那些双足飞龙像是被人在脑子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它们在空中疯狂地翻滚,翅膀胡乱地拍打,撞上城墙的、撞上教堂尖顶的、互相撞在一起的……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至少有上百头双足飞龙从天上掉了下来。它们的尸体砸在街道上、屋顶上、河岸边,把那些原本就已经够恶心的海魔卵鞘砸得稀烂。
更多的飞龙选择了逃跑。它们扇动翅膀,朝着远离奥尔良的方向拼命飞去,甚至顾不上那些还在巢穴里的幼崽。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飞龙群像是被风吹散的乌云,朝着四面八方溃散。
法芙娜趴在圣十字大教堂的屋顶上,巨大的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鸟。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怒意的咆哮,但那咆哮声在伊丽莎白的歌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它的爪子抠进教堂屋顶的石板里,石板在它的爪下碎裂成粉末,但它没有起飞。不是不想飞,而是飞起来之后,它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逃。
妖精骑士坐在法芙娜旁边的屋顶边缘,双腿悬在屋檐外面,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的脸上覆着一层黑色的魔力眼罩,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嘴角那个微微下撇的弧度。她的龙尾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尾巴尖每甩一次,就会在屋顶的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畜生!这是什么啊!这是歌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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