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观序
天丛启慢慢撑高了伞柄,把伞面调整到一个更合适的角度,像是真的在为一个比自己稍矮的女孩子撑伞。
他不敢动脚。
“你......”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然后重新接上,“你淋湿了吗?”
“从银座车站到品川,再到绳印学院找我,有好好避雨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天丛启的大脑有一半在尖叫‘你在跟一个恶魔说什么鬼话’,另一半在冷静地记录对方的反应。
身后没有声音。
手机里也没有。
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但对面没有说话。
那呼吸声还在,比刚才更轻了,像是一个人在屏住呼吸听什么东西。
然后天丛启感觉到了一件事。
他身后的那个存在,没有动。
玛丽小姐没有发动攻击,没有把‘爪子’搭上他的肩膀。
它就站在那里,在他的伞面范围之内,在他背后不到一臂的距离——
和他共乘着一把伞。
天丛启慢慢呼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他撑着伞,站在空教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没完没了的雨,身后是一个他没有勇气回头看的存在。
这个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一个少年在干燥的室内撑着一把伞,和一个看不见的恶魔同处于伞面之下,手机里还通着话。三种原本不该同时出现的东西,在他的手里变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像是在梦里,像是在某部实验电影的镜头里,像是某个荒诞派画家喝醉了之后画出来的构图。
但他还站着。
他还活着。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我要回家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谁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伞跟着他移动。
身后的存在没有消失——他能感觉到。
那种后颈发凉、空气黏稠的感觉还在,但距离既没有拉近也没有拉远,保持着和他撑伞姿势匹配的间距。
天丛启走出教室门口。
“天丛...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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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亲爱的矶野上多绪同学
走廊里空荡荡的,放课后半小时,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伞面上的光芒随着他经过的每一扇窗户明暗交替。
鞋柜前没有人。
他在那里换了室外鞋,伞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动作有些笨拙,但他不敢把伞收起来,也不敢让伞面偏离身后那个看不见的乘客的角度。
玄关的正门敞开着,外面是倾盆的雨。
天丛启走到门口,雨声从“沙沙——”变成了“哗哗——”,空气里的湿气浓度陡增。
他能看到校门口的樱花树被打得枝条低垂,铁栅栏上的枯藤在雨中显得更加萧索。
同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矶野上多绪站在玄关门廊下,黑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卷曲的发尾湿了几缕,贴在制服外套的肩头。
她的绿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脸上。
而是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某一处空气中。
天丛启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绪张了张嘴。
‘嘘——’
天丛启把食指竖在自己嘴唇上,轻轻摇了摇头。
多绪的嘴唇重新合上了。
她的眼神在天丛启的脸和他身后的空间之间快速切换了两次,然后做出了一个表情——那种用尽全部面部肌肉在假装一切正常的、僵硬的笑容。
她是班长,习惯处理各种突发事件,但这次的突发事件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案范围。
“天丛同学。”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控制得很好,“你没带伞吗?”
天丛启举了举手里的伞柄。
“啊。”多绪的视线落在那把藏青色的折叠伞上,然后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空间,“那个,我正好没带,能麻烦你送我去车站吗?”
此乃谎言。
天丛启能看到她左手提着书包,右手握着一把还没撑开的粉色折叠伞,伞套上印着兔子的图案。
她和天鬼同学不同,她带了伞。
而且她就站在门廊下,从这里到校门口只有不到三十米,她完全可以自己走。
但她把伞往身后挪了挪,藏在校服裙摆后面,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拿。
一瞬之间,少年有些恍惚,即使对‘矶野上多绪’的初见印象很好,也不曾想过多绪在这种时候会做出这种选择!
天丛启看着这个女孩子的绿眼睛。
她的表情很正派。
不是那种为了讨好谁的温柔,也不是对弱者居高临下的可怜,而是一种纯粹的‘她遇见有人处在极大的危险中所以必然在这里陪着’的善良。
他想起了白天多绪对自己的关切,想起她站在讲台边向全班介绍转学生时语气里的周到。
这个人对陌生人的关心不是表演。
多绪知道他正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所以她决定和他一起面对。
天丛启的胸腔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种感觉和刚才被爽感淹没的黏腻完全不同,而是一种干净的、温暖的、几乎让人眼眶发酸的力量。
但他摇了摇头。
“谢谢你,矶野上同学。”
眼前的少女是天丛启平生仅见的好女孩,正因如此,天丛启绝不允许自己将多绪卷入这场危局。
这是他自己引来的应受的惩罚,而且天丛启不想用手里这把肮脏龌龊的【共乘之伞】来扭曲多绪!
多绪的表情变了。
她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握着伞的手指尖泛白。
“可是——”
“明天见。”
如果他还能有明天的话——
“天丛同学!”
天丛启从她身侧绕过,撑开伞,踏入雨幕之中。
雨点立刻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藏青色的伞面在雨中变成了一朵移动的深色花,边缘垂下的水帘把他的轮廓切得模糊不清。
天丛启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看不见的存在跟着他,步伐无声无息。
手机仍然保持着通话状态,屏幕上跳动的时间显示——一分三十秒。
三十秒后就是两分钟。
按照【共乘之伞】的属性,两分钟就是2%的好感度。
他正在和一个恶魔在雨中约会——
天丛启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听着伞面上的雨声,听着手机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感觉着背后那个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后背仍然绷得笔直,但他撑着伞的手已经稳了。
“哗哗哗——”
天丛启在雨中站定。
他忽然觉得羞愧难当!
裤子上还残留着摔倒时的灰尘,校服外套的袖口蹭上了地板上的粉笔灰,大腿内侧的湿冷感在雨中显得更加刺骨。
他的头发被汗浸过,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整个人狼狈得像被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而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子。
“对不起。”天丛启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他知道对方能听见,“以这么难堪的样子赴约。”
他把共乘之伞从肩头移开,将伞柄朝向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密集而清脆,水珠从伞沿滚落,在那片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溅起了一圈小小的水花。
天丛启向前了一步。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顺着发梢淌进领口,沿着脊背往下流。
冷意激得他打了个颤,但他没有缩起身体。
冷水渗进校服布料,把灰尘和汗水一起冲刷下来,粉笔灰在袖口晕开一片白浆云,旋即被更多的雨水稀释、冲散。
裤子上摔倒时蹭上的污迹被雨水化开,连同那片让天丛启无地自容的湿痕一起,被这场三月末的冷雨一点点带走。
雨水在他脚下汇成细流,沿着街道的坡度向下水道流去。
他仰起头,让雨直接打在脸上。
凉意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把那些龌龊的念头、浮躁的冲动、以及被爽感击垮后残留在身体里的燥热,全部浇灭。
他站在雨里,让雨替他洗了一遍——
天丛启重新睁开眼,雨水从睫毛上滚落。
“久等了。”他对着那片空气说,声音清亮了许多,“这样可以重新开始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名与矶野上多绪相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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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丛启:《我的忏悔(补档)》
雨水把天丛启浇透了。
从头到脚,每一根发丝都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但他站得很直。
那把藏青色的共乘之伞被他让了出去,悬在半空中,稳稳当当地遮在身后那片看不见的存在上方。
伞面在雨中轻轻晃动,像是被一只他看不见的手握着,角度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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