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风行舟大真人
两个浮世的幽灵在此相会。
更早的时候祂们散步在城市的小雨里,停停走走,与车流、幸福、世界擦肩而过,在需要分别的地方短暂分别,又在尼伯龙根的铁路尽头重聚。
短暂对视过后,祂们中的一人说:
“是适合重逢的日子,这个世纪迎来尾声了么。”
这座地铁此时多少有些炎热,于是祂们各自褪去黑色的礼服,穿上更热的曲裾深衣的古装在钢铁废墟上转圈,毫无疑问在欢庆,举杯共饮。
幽灵们的精神状态显而易见的不妙,现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能够容纳关押祂们的精神病院。
距离话剧开场还有很长的时间,宴会很平淡,规格也称不上豪华宴会。
两瓶只剩小半的Bulmer苹果酒、被掏空的蟹黄味薯片、肯德基里买的薯条鸡翅和享氏番茄酱、两箱快干光的营养快线、完好无损的水果千层蛋糕。
放在手边的面具厚的出奇,面具轮廓的打磨足以看出制作工艺稀疏平常,原形人物出名度更是不高,是皇帝亨利五世和教皇卡利克斯图斯二世的黑市廉价面具。
饕餮之徒们吃撑了就坐靠在断裂钢筋边小憩——营养快线是大头,两箱实在太多了。祂们不时仰头看着隧道的顶部,等待着助兴节目。
铁轨延伸至地下地铁尽头,灰暗中堆叠着光泽怪奇的钢材废墟,扭曲的长钢筋如同史前蛇骨,断裂的铁架交错成山丘,铁路尽头是一片堆积的钢材废墟,锋利的就像是《士师记》里的荆棘丛林。
这条地铁线是现实中不存在的线路,自然是条十死无生的路。
从面具上看幽灵戏剧的内容是《沃尔姆斯宗教协定》,即皇帝亨利五世向着教皇卡利克斯图斯二世妥协让步,自那一日“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宣告结束,在西方中世纪象征着君权衰落教权崛起。
“神要收取地上四方的王权。”教徒们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挥动斧刃,战马在深到嚼环的由鲜血汇聚而成的河流中前行。
最终教皇方应允俗世的皇帝君主们可有限介入教会职员委任并督管选举,其须守根本准则,即教会法规乃规范选举的唯一准绳,且绝不可向新任主教颁授象征宗教权威的圣物,如指环、权杖。
各大君主并立的时代没落,尘世的权柄被更庞大的铁手握住。
一切旧权都将被新权吞没。
幽灵们不关心什么近千年前的强权协定,也并没有半点缅怀尊重亨利五世和卡利克斯图斯二世的意思,曾如流沙的旧王朝们早就进坟墓躺尸去了。
面具是被买来垫在身下用的,能坐的更舒服些更文雅些,裸露锋利的钢材荆棘实在有些扎屁股。
垫着皇帝面具的幽灵拨弄着手中明显用了有些年头的浅蓝随身听,祂拆开旧壳板检查DSP,再连上银色耳机线,手法慢的像是需要关爱的空巢老人。
垫着教皇面具的幽灵抱着不断传出巨大心跳的黑箱,腿边上横放着雪白的玫瑰花束,哼唱着血腥的圣歌,从祂身上的某些装饰来看说祂无疑是个魔鬼,或者说成是魔鬼都有些屈才了。
魔鬼和皇帝并肩坐着。
祂们在等待清晨日出的那一刻。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多,这片区域今天的日出该过去有段时间了,第二天的日出还为时过早。
但这里是尼伯龙根,常规无法解释之地,时间在这里原本是一成不变或慢步向前的。
在外界看来扭曲错乱的空间从内部看也并不是完全无序,实际上它有自己的那一套运转法则,和现实的每次接壤像是多枚齿轮的有序碰撞。
两个世界既互相独立又互相干扰,现实世界不动的前提下祂们拔动了尼伯龙根及周遭的时间,任由这枚齿轮转过午夜、凌晨、拂晓。
铁荆棘堆上忽有梦幻的光,圣诞般繁樱般下坠。朝阳从地铁站铁穹顶的裂缝中探技,像黄树开出白梨花,天地间顿有一刹那的清亮,昏暗暂消的无影无踪。
明日的光太灿烂太盛大,连着云消雨霁的彻彩,把幽灵都升华感化的露出人的表情。
其中一个人说:
“早知道应该买全家桶的。”
其中另一个人说:
“这世上只有我与你是同党。”
祂们互道早安后轻声交谈。
“你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祝福,可我想吃蛋挞。”
“哥哥,一个人若是爱你,便会想尽一切借口祝福你,一遍又一遍直到你厌倦。”
“今天是重逢和离别的盛大的一日,好在我们不守彼此的永远只有七日。”
望着灿烂的晨光消逝远去,皇帝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伸手将浅蓝随身听连着的有线耳机的另一端递过去。
齿轮回拨,静止的时间开始流淌。
之前随身听播放的是星际争霸的主题曲《Terran Two》,再上一首是《红蔷薇白玫瑰》的小调,现在切换成段空白的连伴奏音符都没有的曲。
祂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反方向的。
“生日快乐,万年来你与我共度的又一次。”
第二十二章 命运话剧(一)
“祝你生日快乐,李呀李嘉图,祝你生日快乐,李呀李嘉图……”
诺基亚N73响的不太是时候。
古钟楼和百货大厦在夜雨中萧索,在渐大雨势里,路明非的脚步顿了顿,看着手机邮箱。
李嘉图羁绊谁?
他认识这么个姓李的哥们儿吗?
“六天前发的现在才送达,今天7月23号,7月17号是……我生日那天?不管了不管了。”
随便发了个“谢谢”过去,路明非在电话那栏找到了备注为芬狗的号码,调大音量拨了过去。
“help,help。”
“你怎么回事啊师弟,有什么要师兄效劳的吗,我这边显示你的位置距离王府井地铁站走歪了219m。”
电话那头响起了芬格尔懒洋洋的声音,不过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来判断他应该也在高速奔跑。
“这智能手机里你说的那款定位软件在软件商店找不到啊,我接收不到楚子航的位置,我用其他地图软件代替不行吗?”
路明非窘迫的求教,这刻他心虚的像个穿越未来的原始人。
他玩不明白芬狗所说的北京地图技术。
他甚至都玩不明白智能手机,在他人生前十八年的生涯里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电脑倒是有台勉强能算共享的。
婶婶在手机这方面管控的相当严格,连路鸣泽的手机都是叔叔用剩下来的,且半没收常开家长模式,更不要说他这个看着都碍眼的侄子,婶婶有太多理由管辖他的电子设备权了。
别看源氏重工里的苹果手机他说扔就扔豪气十足,那台是特殊情况下只能收祝福干不了其他的手机,要是能用能带到现实里他可得当个宝贝疙瘩收着。
“什么?当然不行,你以为尼伯龙根里面网络很好吗,其余卫星不顶事。”
芬狗那边沉默了会。
“……你是什么小说里车祸醒来美美失忆的呆萌女主?找软件就只会在软件商店里找?”
“没道理啊,你之前在学院不是我教你用手机的吗,你用三份夜宵肘子从我这里换的技术,当时你可是信誓旦旦说你全会了我这里改不退款哦。我黑进去接管你手机帮你下一个,师兄我曾人称“卡塞尔最可靠的肩膀”。”
路明非心里又小小的感动了一下,同时将疑惑说出:“师兄你那边怎么现在还会显示我的位置?我手机和楚子航的手机你都装了定位?”
“不需要装,师弟不是我吹,整个学院除了那几个校董会的和装备部正副部长,其余人的通信设备在我眼里都跟筛子一样可笑。”
路明非暗自留个心眼,也没有太在意这种被监控的事。
马上可能都要狗带了还在意这个干什么。
就是老是在心里叫芬狗不太礼貌。
“芬格尔?”
路明非想到了这个曾在源氏重工里听过几次的名字,试探性的问。
想来对方是自己在大学期间关系比较要好的朋友,把名字记下无坏处。
“干嘛?”
“叫我干嘛?”
“……”
得不到回应,对面的芬格尔心里咯噔了一下,声音沙哑下来。
“说话啊师弟,你这样子……我们好像有点暧昧啊。”
“虽然学院最德高望重的学生最出类拔萃的计算机超级天才芬格尔·冯·弗林斯对常人来讲确实魅力四射,但我们太熟太了解彼此了,在一起你不觉得很像乱伦吗,所以容我拒绝……”
“滚蛋滚蛋,兄台你是不讲烂话就会死星人吗。”路明非发现这厮是典型的犯贱型人格。
犯贱型的典型特征就是打蛇随棍上。
芬格尔嗤之以鼻:“嗯?这句话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资格说,唯独你……其实在遇到师弟你之前我还是言行内敛不苟言笑的德式美少年,左转左转,你到地方了。”
东方广场地下一层商场,这栋巨大的地标式建筑毗邻长安街,云集着豪奢品牌和一家君悦酒店,地下直通地铁王府井站。
白日里这处金碧辉煌,人声鼎沸,佳丽盈目,行于其间只觉安心舒坦,但入夜后四下阒然,就能够看出这里是类似地下室般的封闭空间,往日染尽华彩的灯全熄了,唯余几支日光灯管幽幽发亮。
深夜档的商场像是去往阴世黄泉的通道,寒气森森,豪奢品牌Tiffany的旗舰店门锁上结了层薄薄的霜。
心生警惕,路明非提着炼金斩马刀慢下脚步,他总感觉那些黑暗的地方会突然冒出些什么东西出来。
中央空调停转,空气滞冷凝滞,扶梯屏亮着禁行的红光,两侧是著名时尚杂志的发行广告,同一张女明星的大脸贴满整面墙壁。
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了,莫名的窥视感涌上心头,青色的雾气正潮水般向他涌来,往前往后都看不见人。
尼伯龙根的入口就在眼前,龙巢的入口就在眼前,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恐惧的味道,源于他自己内心的恐惧。
人都是恐惧未知的。
在远古未知黑暗中常藏致命威胁,对不确定的警觉刻入人类基因,预判风险方能避险,无论环境环境怎么剧变这份本能仍在,未知仍会触发深层恐惧。
更遑论这入口后面还不是一般的未知,那是龙巢,是什么狗日的尼伯龙根,说不定大地与山之王就在其中守株待兔,像他这种只能欺负欺负弱小死侍的小白兔下去说不定就够填个牙缝。
他就跟死侍交过手,还没见过真正的纯血龙类呢。
而且……
路明非很清楚自己惧怕的不仅是未知,最令他惧怕的是抉择,对自己命运的抉择。
要是面对龙王的时候退缩了,以后会不会一退再退,还没改变多少就退成曾经的那个只想逃避的衰仔。
仅仅只是想一想,恐惧就如同潮水般将路明非淹没,让人后背发凉。
“妈的,我今天倒要看看这龙王到底有多难打。”
“时间线是一致的话,源氏重工里面的我能活到2011年,就说明这次龙类危机其实没多大回事儿,说不定是个杂鱼在装龙王。”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一切资本主义都是纸老虎”,这王八蛋龙王占着这么大个地铁当窝可不就是个万恶阶敌吗!想通后他掏出进化药给自己再来个八管药,凑个两位数安安心。
刚刚炫完三管进化药,他那欲要燃烧起来的黄金瞳捕捉到了危险,原本手中的第四管进化药落地碎裂。
“谁?”
路明非后侧身闪过突袭者的袭击,金瞳凛视,左腿横扫而出。
第二十三章 命运话剧(二)
重踢的同时路明非快速转身,身后斩马刀压于身背斜刺,这几乎是出于格杀本能的反应,经历过百次血的锤炼锻造出的反应。
对方手中的猎刀转向斜切,两把兵器抵在一处,磨刃后快速抽开,火光弹射。
两人同时以半离地的姿势在纠缠,避开彼此的刀锋,双腿互锁后滚落至地面。在地面僵持缠斗数个姿势后,不想被锁死的路明非翻身后屈臂下压的“右栽拳”砸空,地下商场的青砖裂纹蔓延,这次他出腿的速度明显更快一筹。
对方被踢飞了出去,翻仰时抓住电动扶梯卸力,消失在青色雾气之中。
十数秒后来者手中漆黑的猎刀在青色雾气间若隐若现,调整好状态的敌人在路明非周围徘徊,并没有半点主动进攻或者就此离去的意思。
双方都在等待,要赶路的路明非无疑属于等不起的那一方。
“是……路先生吗?”
雾中传来捎带疑惑的问询,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温和。
熟人?
有这么打招呼的熟人么。
路明非的淡金瞳随着猎刀的刀身移动,他的动态视力远超普通混血种,故而有时能捕捉到猎刀的残影,这点对方未必清楚。
那猎刀是一柄特大号的安大略骑兵刀,有着匪夷所思的锋利度。
他刚刚还瞥见缕金发。
猎刀狄克推多?
不,看上去并不是恺撒的那一把,猎刀外型从这个视角来看过于类似,像是出于同个工匠之手。
有一点点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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