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逆风行舟大真人
路明非揉了揉太阳穴。
陈家?
他在脑海中回想关于这个家族的信息。
似乎是个比较古老的混血种家族,那个陈墨瞳就出自这个家族。
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多的了解。
“这个家族……有什么不对劲的吗?”路明非好奇的问。
在眼冒绿光的芬格尔面前,他拿出手机拨打了学校餐厅的电话,报上自己的学号,点了一顿夜宵。
这是一种先于回报的托付,意思是“信你一次”。
若等事毕才递上谢礼,那不过是场两清的交易,一方出力一方付钱,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在事情悬在半空、成败尚无定数的时候就把报酬轻轻搁在对方手里……是促进关系的一种方式。
微博上是这么说的。
路明非教条式地处理人际关系,他本来在图书馆的时候准备看卢森堡的《非暴力沟通》和梭罗的《瓦尔登湖》……看着看着就跑去刷微博了,然后在图书馆里嘿嘿傻笑,目光就再没有回到书上。
“松露野菌浓汤配和牛炒饭,两份,红酒的话……那个波尔什么,就我上次退的,对对对,三瓶。”路明非挂断电话,他感到有点惆怅。
几百美元就这么没了。
他等着心疼的感觉涌上来,等了片刻,居然只等到一阵微弱的涟漪。他叹了口气,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诊断:完了,堕落了,一步一步的,不知不觉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芬格尔的眼睛就亮了,像是有人往他瞳孔里扔了两根火柴,“噗”地一下窜起火苗来。
“不对劲的地方可多了,学校里面红发巫女和恺撒的关系你知道吧?”
“知道啊,男女朋友关系啊。”
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路明非觉得恺撒兄有点……唔……不太好评价。
芬格尔没接他的话茬,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了几下,又摸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去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炫耀式的利索。
“关于陈家的事情,起因是我入侵加图索校董秘书帕西·加图索电脑的时候,这家伙用了全盘加密,敏感文件额外用 GPG加密,密钥存于HSM中……但这方面他遇到了一个大师级的对手,我不仅把他电脑里的东西挖出来了,还追踪他的定位到了外号牛仔城的calgary,加拿大西南部阿尔伯塔省城市。”
“今天下午,帕西·加图索和陈家一位管家的会面,喏……这三张图,我让我手下狗仔跟拍的,班夫国家公园……露易斯湖……两个大男人又是看湖景又是在缆车里窃窃私语的。”
照片中的两人乘坐的缆车是硫磺山缆车,这趟缆车八分半钟登顶落基山脉,排二十分钟坐车,可以浏览冰川和山谷森林的全貌,同时也适合在缆车内谈一些比较私密的事情。
“你加拿大西南部还有狗仔?”
芬格尔往后一靠,脸上浮现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得意,像是一个老农在炫耀自己种出来的庄稼。
“嗨……我留级了多少年,我培育的小狗仔们早就已经奔向五湖四海的执行部分部了,这座学校配得上‘桃李满天下’这份殊荣的,除了昂热校长还有我……现在我这条老狗让小狗仔们回报养育之恩,合情合理。”
“那师兄你……还真是多子多福。”
路明非看着被芬格尔放大的七张图,其中一人金色短发,冰蓝眼眸,身体轮廓干练如刀裁。
帕西·加图索,芬格尔和这个家伙还蛮有缘的,无论是副本还是现实里好像还都能撞上,像是命中注定的宿敌。
另外一个男人,不苟言笑,穿着干净到一尘不染的西装,面孔是典型的东方面孔。
“第一种情况,他们是……那个那个……击剑爱好者,一次八分半钟有点匆忙但也够了。”
“第二种情况,他们在这次缆车里交换彼此想要的东西,还特意绕到加拿大的城市去。”
路明非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那两个人明显不是在交换物品。交换东西一趟八分半钟就够,用不着来回坐四趟。这是在交谈,在商讨,在讨价还价。四趟缆车,加起来半个多小时,足够谈很多事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抬起头看向芬格尔。
“这两人血统都不低吧?你手上的狗仔能跟拍他们?”
陈家和加图索家都算得上是名门,名门出来的人,感知不会差到哪里去。
“无人机跟拍的,师弟你真out。”芬格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嫌弃,“跟踪这种一看就不对劲的人物,我怎么可能坑害自己的手下?而且——”他话锋一转,“只拍到这几张图的原因是无人机坠毁在山谷里了,应该是被类似怀剑的东西插进了旋翼轴。”
路明非用脚踢了一下芬格尔,示意他再说明白一点:“就算陈家和加图索家有勾结,那也算不了什么吧?”
勾结就勾结呗,关他鸟事,他还没当上校长呢。
“这可不是有勾结那么简单,夔门计划刚出,这个举动难道不像是背着学校偷偷分蛋糕吗……根据我的调查,陈家和加图索家的往来颇为频繁,再想到恺撒和陈墨瞳的事情……这不摆明了要联姻吗。”
“夔门计划里面说如有必要陈家负责提供‘钥匙’,学校和陈家也达成了合作,这是明面上的合作,你再想想。”
“……我想不出来,脑袋疼,你能直接说结论吗,照顾一下我的脑容量和理解能力,谢谢。”路明非捂住脑门,感觉自己头都要大了。
他有点理不清这些家伙们到底要干什么,怎么听起来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样。
有点烦躁,不那么超级的智慧告诉他也许遇到事情用超级力量就够了。
可是那样显得好莽夫啊……路明非纠结不已。
303的门铃响了。
芬格尔几乎是弹起来的,屁颠屁颠地冲向门口,张开双臂准备接过夜宵大餐。但侍者用一个熟练又优雅的动作把他挡开了,轻巧得像是拂开一片落叶。
侍者已经在学院里面工作了九年,早就学会了单防芬格尔。
走廊的壁灯昏黄,光线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在丝绒地毯上投下细碎的金色。侍者推进来一辆银餐车,白瓷盖掀开的时候,浓汤的暖香像潮水一样漫开,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
侍者躬身退下,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芬格尔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耳朵贴着门板,一动不动。确认侍者走远了,他才转身回到电脑前。那个特意模仿特工的动作有点滑稽,像是一只过于投入的猫。
“我的意思是,”他重新在电脑前坐下,表情收敛了一些,“‘陈家’和加图索家存在高度绑定,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被视为秘党的一部分。夔门计划可是绝密!有谁愿意多一个人来分龙骨十字?除非本来就是一伙人。”
芬格尔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这不是捏造的,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越扒越有,扒到深处连他这个善于隐藏的老油条都看得胆战心惊。
在多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变得冷静了下来,EVA说他没有以前那么骄傲了……其实不然。
他和以前一样骄傲,只是学会了一边怒不可遏一边敬畏,敬畏这个肮脏的世界,敬畏自己那恶心的敌人,在杀死敌人的前一刻……依旧要保持着敬畏。
“东方混血种家族向来地盘意识极强,和北美派系不同。他们在历史上面对龙类从不妥协也从不怀柔,和秘党也不深交。陈家则是个异类,陈家和欧洲的几大混血豪门关系匪浅,反而和本土的其余东方混血种家族关系极差。”
他顿了顿,在整理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四个世纪以前,陈家和东方其余混血种家族关系还算不错,家族之间常有联姻。但近几个世纪,其余混血种家族对陈家的态度简直可以用警惕来形容。名义上几大家族还是盟友,但再不与陈家联姻了,联手的屠龙活动也将陈家排除在外。”
芬格尔抬起眼睛看着路明非,说出惊世骇俗的内容。
“这种态度不像是对曾经的盟友,倒像是对一个披着昔日盟友皮囊的新势力,对于新势力其余势力才会表现出一致的警惕和打压。”
“可即便在这种封锁下,陈家的势力依旧一步步增强,没人知道曾经元气大伤的陈家为什么能那么快来到混血种家族的巅峰。”
“陈家和加图索家,同样是人口暴涨,同样是异军突起,还是在同一个时间崛起的。要不是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我都怀疑他们是同一个家族了。”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脊背蹿上来一股凉意,像是有人往他后脖颈上贴了一块冰。
“……你可真能猜呀!”他讪讪一笑。
陈家与加图索家的掌权者,会不会就是暗面君王?这描述,太像了。
他看了一眼芬格尔,芬格尔是在……提醒?
“不要小瞧我的积极性啊!”芬格尔挺了挺胸膛,“我觉得拿破仑有句话说得妙,‘只要给我足够的勋章,我就所向无敌了’,还有那个不知道谁说的,‘你渴望得到谁的认可,就会成为谁的奴隶’。师弟,我现在很渴望你给我颁发勋章。”
“没有小瞧你。”路明非鼓起掌来,“太给力了吧仁兄,我就让你帮我了解一下夔门计划,你去把计划参与者几百年前的事都扒出来了……忒能跑题了。”
芬格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努力克制但仍然忍不住外溢的得意。他趁热打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组资料,这是入侵施耐德电脑得来的。
“夔门计划对于处理龙王,分为三种情况。”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种情况,龙王诺顿还在青铜城城内,可能还在沉睡。卫星图显示的有东西在活动,不过是青铜城的特殊之处罢了。这是对我们这一方最友善的情况,毕竟只要找到青铜城就够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情况,龙王诺顿已经苏醒,恢复了记忆。他在青铜城的话,执行部就用改装后的鱼雷和水下导弹来消灭刚复苏的他;他要是游出了青铜城,执行部就守株待兔——王总归有一天会回归他的宫殿的,现代科技会给他一次洗礼。”
芬格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这种情况可能性非常低,龙王复苏的动静大到离谱。”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第三种情况,龙王诺顿孵化醒来但是没有恢复记忆。他意识不到自己是龙王,在周围城市的人群中游荡。”他看向路明非,“这种情况是大海捞针。普通龙类都有能力在外表上伪装成人,更何况它们强大的王。”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把。这种情况,非常贴合实际。
老唐正是这个样子。
不只是老唐……
“我说第三种情况不是在扯淡,执行部里真有人这么认为,你的实践课内容大概就是排除这种可能。”芬格尔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下巴,像是在回忆,“传说七个世纪前比利时有个三代种,没有觉醒龙的记忆,以人的方式活在人群里。娶了相伴长大的妻子,妻子甚至还怀了孕。直到它的孩子撕破它人类妻子的肚皮时,它才痛苦地苏醒。”
路明非眨了眨眼,他本就是一个很能共情的人,不太能听悲剧。
“它张开骨翼抱着已死的妻子腾飞,不知疲倦地释放‘君焰’。用爆炸和烈火埋葬了整个街道,小半个城市都听到了它的哀嚎,人们误以为是让布卢钟楼的钟声出了问题,直到大火蔓延、直到狰狞的魔鬼从火海中走出来。”
芬格尔说完,又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松弛下来。
“不过这是孤例,是《低地国家之诗》里记录的。《低地国家之诗》在最后说每个孤单的魔鬼注定被它更高贵的同族杀死。可信性嘛……不好说高还是低,反正尸骸没被秘党找到。高危混血种被艺术加工成龙类也有可能。”
这个真实性不好说的例子违背了“血之哀”。
他没有在可信度的问题上继续纠缠,摆了摆手。
“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师弟你——龙类不是外表上伪装成人,龙类本来就有类似于人的形态。它们确实有可能出现在人群之中。”
他转过脸来,看着正在发呆的路明非,浅灰色的眼睛意外的有些深邃。
“不要只关注长江水下,也要回头看看城市里的灯火。敌人,指不定从哪个方向出现。”
第一百七十四章 龙类战争实践课(五)
“师弟,不说夔门计划了,你说斯里兰卡的内战真的彻底结束了吗?”
酒足饭饱。两份松露野菌浓汤见了底,和牛炒饭的盘子也空了,三瓶红酒被芬格尔喝掉两瓶半,剩半瓶搁在床头柜上,酒液在瓶底晃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两个人各自瘫在床上,一个盯着上方的床板,一个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水晶吊灯。男生宿舍的聊天就是这样,吃着吃着就歪了,歪着歪着就飞到国家政治上去。
斯里兰卡内战,交战双方主要是斯里兰卡政府和泰米尔伊拉姆猛虎解放组织。
路明非愣了一下,脑子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方向盘。
“话题到底是怎么突然拐到斯里兰卡内战上的?”他冥思苦想,眉头拧成一团。
芬格尔坏笑了两声,翻了个身趴着睡,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不方便聊天,又用一只手撑起脸颊,侧卧过来。他那个姿势配上嘴角没擦干净的油光,像极了一头吃饱喝足趴在礁石上晒太阳的海豹。
“这不是你给我造的谣吗?”路明非简直要无语了,“师兄,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当着苦主的面还得提一遍是吧。”
“害,你能记得自己吃过多少小面包吗?”
“一个人造过太多的谣,很多细节早就是一写完就抛之脑后了,更何况一个职业洗煤球的人。”
路明非一琢磨,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就像他不会记得自己杀死过多少只死侍,一开始还会想着数一数,后来就像砍瓜切菜一样没有感情。
芬格尔忽然翻身跳下床,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银白色的马歇尔音响,长按source到音响灯光闪烁,宿舍里播放起苏格兰民乐《Auld Lang Syne》,歌词大概是在表达离别的不舍并歌颂友谊天长地久。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
“For auld lang syne, my dear。”
这首歌是一首古老的歌曲,在苏格兰民间口口相传,属于某一段旧日时光,从未被印刷过,甚至从未有过手稿,扩充这首民谣的诗人罗伯特·彭斯在乡间老人处听写保存下这首歌。
这首歌流传到中国后诞生出了一首华语歌曲《骊歌》,谱曲一致,这个颇有意境的名称源于先秦逸诗《骊驹》,“骊歌初动,离情辘辘,惊惜韶光匆促”。
“你放音乐干嘛?有噪音你能入睡吗?”路明非跟着小声哼唱起来,听一遍他没听出含义,但感觉旋律很不错。
“你过两天就得出去屠龙上实践课了,宿舍里只有我独守空闺,可不得送送你……而且噪不噪音也看对比,人的感官是有自欺欺人性质的,马上有更大的声音要来了,到时候这种音乐声反而容易助眠。”
“师弟,快睡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装备部这几天全员泡在瓦特阿尔海姆……当然他们平时也泡在那里,不过最近会泡的更全神贯注,夔门计划绕不开好装备,现在全校压力最大的那群神经病。”
芬格尔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像是个躲起来的鹌鹑。
“我不睡,我躺床上休息一会,刚吃饱……我一会去夜跑消消食,去图书馆避一下难,装备部应该不敢轰炸图书馆。”路明非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只见窗外多种颜色的光亮交替闪烁,先是刺目的橙红,像是熔炉炸开,接着转成幽蓝的电弧,之后是一片惨白……
“卧操!他们是在轰炸宿舍区吗?”路明非捂住眼睛,这妥妥的光污染。
今晚是睡不着了……芬格尔绝望的哀嚎:“要是没有校长的约束……你以为他们不敢吗?师弟你别大半夜乱跑了,万一误入他们的区域,非装备部成员进入一般将被视为小白鼠,当然他们最多拿你测试一些小口径的麻醉装备……或者取走你身上的一小部分血液,正常情况下不会有生命危险。”
似乎是为了验证芬格尔的话,窗外黄色的信号弹拖着烟迹升空,在半空炸成一朵惨黄的菊花,之后的信号弹在天空中组成警告标识:“危险!内有高能反应!”“今夜非装备部成员进入将被视为实验材料!”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他看到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影在火光中奔跑,手里还拖着某种冒着电火花的大型设备,一边跑一边兴奋地挥舞拳头,像是在庆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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