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杜曲静瞳孔骤缩,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握紧剑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群畜生!真是畜生!”
城下,黑压压的人群正被北戎骑兵驱赶着朝城墙涌来。
不是士兵,是百姓,是平民。
有白发老妪被枪杆推着踉跄前行,有年轻的农妇抱着啼哭的婴儿跌跌撞撞,有半大的孩子被大人拽着跑丢了鞋,赤足踩在冻硬的土地上。
哭声、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沿着城墙根蔓延开来。
两侧的北戎骑兵策马来回奔驰,铁蹄踏得尘土飞扬,她们长刀出鞘朝城头指去,齐声高喊:“你们的皇帝不救你们!你们的大乾不要你们!”
“今日城下死的人,都是你们的皇帝杀的!”
杜曲静将城下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给宋宁,声音愤恼:
“戎政,怎么办?”
她是江湖正道门派出身,最是看不得这种事情发生!
宋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着头,那双白色的眸子空洞地睁着,面向城下那片哭喊的方向。
片刻之后,其余将领也纷纷凑了过来,围在他身边。
魏舒窈、江拂晓、郝连枝,还有几个参将和守备,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宋宁身上。
虽然她们对这位盲眼的戎政心中仍存着几分轻视,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男子,凭什么总督京营?
可每逢攻城,宋宁便坐在城楼上寸步不离,这一点还是让这些带兵打仗的武将生出了许多敬意。
此刻没有人自作主张,都在等他拿主意。
魏舒窈上前一步,手掌往下一切,语气利落冰冷:
“还问什么?要我说,统统都杀了。”
“这些百姓哪有京城重要?敢往城墙来就拿箭射!咱们还有滚木!”
“这里是京城!不是别的地方!必须杀了!”
江拂晓闻言,连连摇头,苍老的脸上涌上愁意:
“擅杀这许多百姓,军心会不稳,传出去也有碍圣名,说句不好听的,你我也是要背上责任的!”
“还是要寻个稳妥的法子。”
自从上次被阉党整了一次,她开始极其爱惜这些名节,不想被朝中那些文官再抓住什么把柄。
郝连枝不耐烦地挥舞着手中的斧,大着嗓门喊道:
“你这什么说法!皇帝就在城里!不杀等着干嘛?”
“要俺说,趁着现在让俺带一队人冲出去,杀她几个来回!”
江拂晓瞪了这女匹夫一眼,懒得跟她争辩。
若是正常的守城,本该提前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悉数迁走,以防今日之患。
可北戎来得太快,蓟镇破得太急,沿途州县根本来不及疏散百姓。
此刻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被北戎驱赶在前,杀也不是,放也不是,进退两难。
夏灵悄默默地退到宋宁椅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她穿着惯常的粉色衣裙,在这一群浑身甲胄、满面血污的武将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抿了抿嘴,暗暗想:等明日也换一身兵甲好了。
所有人都看向宋宁,这就是他杀副将的好处,此刻大家虽然意见不一,可却没有人敢擅自出动。
宋宁仰头想了片刻,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天空:
“首先,守城绝不能停,城墙上的人马一步不能撤,箭垛不能空。”
“谁要是混在百姓里往云梯上爬,照杀不误,百姓也杀,这个口子不能开。”
魏舒窈重重点头。
“其次。”宋宁朝她们招了招手,“你们都凑过来,我有主意。”
好几颗脑袋齐齐凑到一起,夏灵也踮起脚尖把耳朵贴了过去。
城外的哭喊声持续了很久。
第一批被驱赶到城下的百姓已在滚木和箭矢下倒了不知多少,尸首层层叠叠堆在护城壕边,人数比今日攻城的北戎士兵还要多。
城下那北戎武将策马来回,仍在厉声叫嚣:“看看,这就是你们的皇帝!嘴上爱民如子,实不过是一群弃民!”
“你们拿命护着的朝廷,可曾回头看过你们一眼?”
“今日这些百姓的下场,就是你们明日的下场!”
诸多士兵敢怒不敢言,只能纷纷朝着百姓射箭。
百姓的哀嚎声中,城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开了。
## 129章 行司马故事
城门先开了一道缝。
先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试探着挤进来,紧接着大批难民便如决堤之水,嚎哭着、推搡着、连滚带爬地涌过城门洞。
守门兵士分列两侧,手持长矛将人流往左右引去。
郝连枝翻身上马,双手各提一柄精铁短斧,身后是两百骑兵。
她将斧头往空中一撞,发出铿锵一声锐响,厉声喝道:
“北戎蛮夷!且吃你奶奶两斧来!”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二百骑紧随其后,郝连枝一马当先撞入驱赶百姓的北戎散兵阵中,双斧左劈右削,一斧劈开迎面敌兵的盾,另一斧横斩那人的脖颈,血光迸现,尸身尚未落马,她已冲向下一个。
她身后的骑兵如楔子般钉入敌阵,一时间城下杀声震天。
城楼之上,杜曲静拄着长剑往下望去,忍不住点了点头。
郝连枝这对斧头使得虎虎生风,劈砍之间全无花哨,端的是辽东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之术。
怪不得宋宁会向皇上举荐她,此人能在辽东跟北戎打了那么多年还全须全尾地活着,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城下北戎的侧翼骑兵起初只是观望,见城门当真开了,汉人骑兵当真冲了出来,领军的将领白勒汀顿时大喜过望,朝左右厉声喊道:
“她们开了城门!冲!不要让她们关上!”
只要能冲进城门洞,只要能拖住那扇门,城就破了。
白勒汀在马上扬刀一呼,四面八方的北戎骑兵迅速汇聚,数百骑铁蹄和步兵轰鸣,朝城门猛扑而来。
郝连枝回头看了一眼,北戎骑兵已追近至数十步。
她当机立断,高声下令:“撤!”二百骑齐齐拨转马头,也不再恋战,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郝连枝殿后,边退边舞动双斧格开追兵射来的冷箭,人马未折几个,已退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白勒汀一马当先追至城下,却见那扇城门并未关闭,仍敞开着,门洞里影影绰绰,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之感,刚勒住马想喊声:‘等等!’
城楼上忽然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兜头倾泻。
与此同时城门内侧猛然火光大作,魏舒窈手持火把厉声喝道:“放火!”
城门洞内早已堆满了泼过火油的柴草和干木,一支火把掷入,顷刻间大火腾空而起,整条城门洞变成了一道火焰长廊。
冲在前面的北戎骑兵连人带马陷在火海之中,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混成一片。
白勒汀的马被大火惊得人立而起,她拼命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厉声大喊:“撤!快撤!”
话音未落,郝连枝已再度带人从侧翼冲出,双斧高高扬起,从马背上纵身劈下。
斧刃划过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斩下了白勒汀的头颅。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方才的惊恐。
“回城!”郝连枝提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高举过头,在火光中纵马回奔。
城外残余的北戎骑兵四散溃逃,丢下了大半个骑队的尸首和无数被烧死在城门洞中的步兵。
郝连枝大步流星上了城楼,将白勒汀的头颅往地上一掼,单膝跪地,大声道:
“戎政!俺把那北戎骑兵将领给斩了!就是领头的那个!”她的嗓音洪亮粗豪。
饶是她在辽东跟北戎打了那么多年仗,也从不曾斩获过这般级别的将领。
宋宁偏头朝向她,嘴角微微弯起:“做得好,我会为你请功的。”
郝连枝心中大喜,想压着笑却怎么也压不住,索性放声大笑起来,站在宋宁身旁吩咐人把头颅收起。
心中对宋宁的信服止不住地往上涨,当初在辽东的时候,那总兵也是货真价实的武人,也没见她打出什么名堂,到头来还是她替人背锅撤职。
今日跟着这位盲眼的年轻戎政守城,反倒亲手斩了个北戎大将。
城楼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斩杀敌军大将,这份战功放在任何一场守城战里都算是难得的。
众人交换着目光,心思各自转动。
莫非皇帝当真是看中了此人的真才实学,而非什么以色媚上?
宋宁将盲杖在手中转了个圈,轻声道:
“经此一阵,北戎大约要退兵了,先静观其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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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货!”白勒沙将手中酒杯狠狠掼在地上,酒液和碎瓷一并溅开。
她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陷的眼窝满是阴狠:
“这蠢货,你亲眼看见白勒汀死了?”
跪在地上的将领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颤:“是,被……被斩首了,首级被汉人悬在城楼旗杆上。”
白勒沙一掌拍在案上,咬牙切齿道:“白勒汀乃是我帐前猛将,当年征草原各部时立了多少战功,岂能这般鲁莽送命!”
“那汉人只出了一小队骑兵,明摆着不是正面对阵,是诱兵之计,她怎么就这般上赶着往城门里冲?”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冷静。
攻城未下,大将先折,这一趟奔袭的锐气已折了大半。
“那……国主,咱们现在怎么办?”跪地将领低声问道,“白勒汀麾下的百人长和伍长们,按连坐之法是否要依律处置?”
白勒沙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阴鸷,摆了摆手:“罢了,白勒汀是鲁莽自误,其下将领并未畏战退缩,此次便免了连坐。”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此次虽未攻下京城,但沿途抄掠所得也算丰厚,东江已落我手,山海关早晚也会是我们的,撤军。”
她担心再不走,若乾国派人从山海关方向回师包抄,切断草原归路,那便真危险了。
“临行之前,送她们一份大礼。”白勒沙朝身侧招了招手,“去找一个投降的汉人,让她替我把礼物送到她们那位‘戎政’手上。”
跪地将领不解地抬头:“国主,咱们要送什么?”
临撤军了还送什么礼,国主何时这般好脾气了?
白勒沙嘴角扯出一抹嘲弄之色:“她们大乾不是最重什么三从四德吗?那就送一套男人的衣服给她们的戎政好了。”
“龟缩城内,不敢出战,送套男人衣服给她,让她穿上再出来见人。”
——————
当夜,北城衙署内烛火通明。
众将左右分列,甲胄未卸,面上疲惫却掩不住白日大胜之后那股子亢奋。
经此一战,城楼上下对宋宁的态度已悄然变化,这位盲眼的年轻男子或许不能上马杀敌,可他在城楼上纹丝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天。
武将最服什么?最服不怕死的人。
“戎政。”杜曲静出列抱拳,表情有些古怪,“北戎那边派了个使者来,说是要送戎政一份礼物。”
宋宁歪了歪头:“送礼物?什么礼物?”
杜曲静摇头:“不知道。只抱着个木盒,说要面呈戎政。”
堂中安静了一瞬。
魏舒窈站了出来,抱拳道:“戎政,末将斗胆进言,是否暂且回避,找个人来替您接见?”
“末将并非轻视戎政,只是对方遣使而来,若见戎政是男子,岂不起了轻视之心?两军交战,不可示弱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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