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齐家一国公一侯爵,满门皆沐皇恩,朝中上下无不羡慕。
皇帝正值年轻,齐家眼看又要兴盛几十年了。
宋宁听到这话却微微蹙起眉头。
唐璇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语气更软:
“伯母那边也有封赏,不封公侯并非朕小气,是还没拿定主意封什么,皇夫说了算。”
宋宁一时觉得好笑,偏头问道:
“什么伯母?什么皇夫?我什么时候要跟你成亲了?”
他收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还有,什么叫我说了算?你本就不该给齐楚瑶封侯。”
“爵位乃是国之重器,她在兖州不过是筹措了些粮草便封侯,你觉得朝中能有人信服吗?”
唐璇讪讪一笑,竟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做得更荒唐,拿国公和侯爵,换宋宁回来。
宋宁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婚事终究还是和离了,齐姨又中了毒。
左看右看,眼下能在外面依仗的人,只剩下秦君玥和长姐。
他忽然觉得无比无力,困在这深宫之内,齐楚瑶远在兖州,秦君玥远在扬州,他能做的不过是替皇帝批一批她想让自己看的奏折。
是的,都是她想让自己看到的奏折。
他能接到的所有信息,全都是经过唐璇筛选过的。
宋宁真想离开这里,去做一些真正能把握自己命运的事.......
“宋卿,你在想什么?”唐璇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宁回过神来,缓缓摇头:“没什么,我想回冀州老家了。”
唐璇脸色骤变,果断拒绝:“不行!不许回去!”
“在宫中你要什么都行,朕绝不拦你,但朕绝不会放你回冀州的!”
是了,她是不会放自己走的,要想个法子才行。
宋宁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唐璇也连忙跟着站起,问道:
“你要去哪?”
他在心中十分之无奈,自己一个盲人,还能去哪?
“我累了,想让夏霜陪我出去散散步。”他转过身朝向殿门的方向。
阳光从雕花窗间漏进来,落在他明黄色的皇夫常服上,金线绣就的龙凤纹在光影流转之间明明灭灭。
那张清俊的面孔半明半暗,竟有一种不似凡尘的疏离之感,看得唐璇移不开眼。
宋宁微微侧过头,声音温和:
“你也歇一歇。家国之事如长河无尽,便是案牍劳形、宵衣旰食,终此生也理不完的。”
唐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看着阳光落在他肩头,心头涌起一股强烈滚烫的念头。
她想跟他成亲,想跟他过一辈子,想让他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身边,想让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都承认他是她的皇夫。
这个愿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好。听你的。”她轻声说。
——————
兖州。
这几日齐楚瑶始终不大舒服,倒不是身子有何不适,只是心里头堵得慌。
明明已经得到了侯爵,甚至可以就地在兖州食邑,只是不能进京。
若是放在旁人的身上,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齐楚瑶时不时坐在住处的厅堂里,怔怔地望着皇帝派人送来的那堆财物,锦缎百匹,金银器皿数十件,还有几只封了黄签的大木箱,里头装着什么她至今没有打开看过,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算什么?卖夫钱?她这个侯爵算什么?乃至于从前那个靖安伯,又算什么呢?
关于那个伯爵是怎么来的,齐楚瑶其实一直不大愿意去回想。
是那天深夜,宋宁赤足立于月光之下,白衣上溅满人血,亲手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递到她面前。
她握着那颗人头翻身上马,在乱军之中高喊“魏央已死”。
伯爵就是这么来的,只是旁人都不知道。
侯爵呢?居然是靠着一封和离信,把宋宁送给皇帝换来的,实在是说不出口。
以后旁人若是问起,齐家楚瑶是怎么混来的侯爵,人家说是把相公卖给了皇帝,方才得到的爵位。
齐楚瑶怎么想都觉得胸口发闷,一时间陷入迷茫之中,好似这些爵位都轻飘飘的。
她将那卷封侯的圣旨从架上取下来展开看了又看,字字金玉,印玺端方。
齐楚瑶终于找到了适合的词语,轻飘飘,完全没有任何的重量,也没有任何的军功,是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
人生就像是没有了重量,完全就是轻飘飘的。
宋宁现在在干什么呢?他被蒙在鼓里,他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说他其实知道一些什么?
齐楚瑶忽地心感后悔,自己到了这兖州这么多日子,竟也没有给宋宁去过一封信。
自己连一次都没有跟他圆过房,他体内没有自己的精血,保持着纯洁之身。
今晚,皇帝该不会现在在宋宁的身上驰骋,在自己以前拥有过的身体上.......
齐楚瑶猛地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
不行,非要去找君玥不可。
她站起身来,抓起椅背上的外袍,快步冲出院子,把门锁上。
## 144章 别赶我走
秦君玥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梁王宫。
她踏出那道朱漆金钉的宫门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到军营,她独自坐在帐中,闭上眼,脑中却仍是那张凤椅,紫檀为骨,雕九凤朝凰,阶下众人俯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些画面压下,调整心态。
“姐姐似乎很喜欢那座梁王宫?还是很喜欢那把椅子?”秦思莞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朝她眨了眨眼。
秦君玥猛地一拍桌案,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许再多说半个字。
可她的心却怎么都没法回到从前了。
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一种居高而望、俯瞰众生的掌控之感。
“将军,靖安伯来访。”帐外甲士禀报。
秦君玥一怔,连忙起身:“快请。”
帐帘掀开,齐楚瑶走了进来。
她一路从兖州赶来扬州,风尘仆仆,骑装上沾着尘土,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都显得颓丧而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神黯淡无光,仿佛一路走来已将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
齐楚瑶随意找了个角落的凳子便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垂着头。
秦君玥见状不对,挥手屏蔽左右:
“你下去。我与齐姐单独说话。”
秦思莞跟齐楚瑶行了礼,便匆匆离去,帐中只剩二人。
秦君玥走到齐楚瑶面前,小心地问道:“齐姐,怎么了?”
从小到大,齐楚瑶这副模样可是头一回见。
从来都是趾高气昂、走路带风的齐楚瑶,哪里有过这般失魂落魄的时候?见她眼下还挂着黑眼圈,秦君玥低声道:
“齐姐,要不你先歇一歇?”
“最近没有睡好。”齐楚瑶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君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秦君玥正给她倒水的手微微一顿,秀眉挑起。
她将茶盏端过来,挤出一个笑容:“齐姐怎么忽然说这种话?是不是兖州那帮人趁我不在欺负你了?”
“不要紧,咱们如今手里有兵,回头我带你回兖州,好好治一治那帮豪强,给你出出气。”
齐楚瑶颓然坐着,双手搁在膝上,沉默了许久,低声开口:
“君玥,我跟宋宁和离了。”
秦君玥停步,下意识瞪大美眸,整个人僵在原地,木若呆鸡,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蜂在脑中同时振翅。
她手指一松,茶盏险些滑落,连忙重新攥紧,一双凤眸圆睁,嘴唇翕动了片刻,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齐楚瑶伸手去接她手中的茶,秦君玥却猛地将手缩了回去,追问道:
“齐姐,你没有开玩笑?你跟宋宁和离了?为什么?是怎么和离的?宋宁可知道了?他现在在京城?”
齐楚瑶的手扑了个空,无奈地垂下来,靠在椅背上:“没有开玩笑,和离信已经送到京城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见娘亲。”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事说来话长,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细说。”
她想起了那太监的告诫:守口如瓶。若是说了,她们齐家那一国公一侯爵的显赫门楣,便什么都没有了;若是不说,娘亲的威国公、自己的靖安侯,便是板上钉钉。
说不定还要连累娘亲,这是一笔糊涂账,她此刻当真不知该不该对秦君玥开口。
秦君玥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弯弯绕绕。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轰鸣,宋宁和离了!和离了!和离了!
她等了这些年,从京营守备等到将军,从那个搬着小板凳坐在宋宁书房里的少女等到了今日。
如今宋宁身上,再无旁人的婚约束缚。
“君玥?茶……茶。”齐楚瑶觉得口渴难耐,朝她伸出手。
秦君玥这才回过神来,将茶盏递了过去,又追问道:
“齐姐为什么和离?发生什么事了?”
齐楚瑶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低头望着空空的盏底,想了想,还是决定瞒下来。
她抬起眼,随口胡扯道:“我……我心有所属了,喜欢上了别人,便就和离了。”
话音刚落,她忽地打了个冷颤,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仿佛自己被什么极其危险的野兽在暗中盯住了一般,猛地扭头,撞上秦君玥那双凤眸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那目光锐利如刀,冰冷如雪,藏着怨念。
齐楚瑶从未在秦君玥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即便是在乱军之中杀敌,她也没有这般令人发寒的眼神。
“你喜欢上别人了啊。”秦君玥缓缓踱步到一旁,背过身去,阖上眼。
她怕自己再不闭上眼,那控制不住的目光便会将眼前人刺穿。
心中且惊且喜且怒,惊的是事发如此突然,她完全没有准备。
喜的是宋宁单身了,她恨不得立刻飞出军营,策马直奔京城,跪在他面前把脸埋进他怀里。
怒的是齐楚瑶竟敢这般轻描淡写。
“你是被逼无奈吗?”秦君玥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心甘情愿。”齐楚瑶声音闷闷的,“君玥,你今天怎么有些不对劲?”
秦君玥瞥了她一眼,手指猛地敲在案上:“没什么不对劲,齐姐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齐楚瑶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千般话语涌到喉间,却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本是来寻人倾诉的,可见秦君玥这番态度,便觉得说什么都得不到回应,空落落一片。
秦君玥心中千念百转,想起齐素功临走前对自己那份托举,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般情绪,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爽朗:
“齐姐若是无事,不如先在扬州住上些时日?这里的繁华可不比京城逊色,别有一番风味。”
齐楚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娘呢?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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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深宫。
唐璇抱着衣物,身着一袭月白寝衣,青丝披散在肩头,赤着双足踏在地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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