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齐楚瑶的信,说是给你的。”
宋宁微微一愣,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问道:
“写的……什么?”
平日里一封信都没有,今日怎么突然有信传来?还是在这个时候?
唐璇将信展开,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惋惜:
“太长了,朕替你拣要紧的说,大体意思便是她在兖州心仪旁人,不能再与你做妻夫了。”
“和离书附在信后,已经签好了,她说你若愿意签字,便就此两清,若不愿,她也绝不回头。”
宋宁彻底呆住了。
## 142章 和离原因
数日之前,兖州狱中。
“放我出去!你们这群贪官!奸贼!那知府又不是我打死的,她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与我何干!”齐楚瑶抬脚便踹,靴底重重蹬在铁栏上,震得整扇牢门嗡嗡作响。
她双手攥着铁柱拼命晃动,长发散乱怒斥道: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皇帝亲封的靖安伯!我娘是兵部尚书齐素功!我的好姐妹是兖州兵备道秦君玥!”
“我这是为国除贼!你们没有资格关我!”
牢门外,两排甲士并列而立,目不斜视,面不改色。
不管齐楚瑶如何叫骂踢打,她们始终保持着沉默。
“我相公还是资政大夫呢,我们全家都是高官。”齐楚瑶最后补了一句,脸颊微微泛红。
骂累了,她便靠着墙壁滑坐下来。
所幸她住的地方并非寻常牢狱,室内四壁以青砖砌就,虽无窗却有通风小孔,地面铺着干草,草上又垫了一层棉褥。
墙角搁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壶和一只粗瓷茶盏。
每日饭食也算得上干净齐整,两菜一汤不曾短缺。
齐楚瑶靠着墙壁打量着牢门外那群甲士,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批兵士的军容太过严整了,列队森然,铠甲鲜明,竟比秦君玥手下那些亲兵还要齐整。
忽然,她的目光钉在其中一人脸上,猛地站起身来扑到铁栏前,瞪大眼睛喊道:
“乔桑妹妹?乔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五城兵马司当差吗?”
那人身子微微一颤,仍目视前方,不去应她。
“别装了!我认出你来了,乔桑妹妹!”齐楚瑶晃着铁柱又叫了一声。
这乔桑在京城的五城兵马司当差,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跟个跟屁虫似的,天天“齐姐”长“齐姐”短跟在她身后转,如今怎么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牢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着宦官服的女太监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诏书,朝左右甲士摆了摆手。
众甲士齐齐行礼,鱼贯退了出去。
铁门合拢,牢中只剩下那太监与齐楚瑶二人。
“你是谁?”齐楚瑶蹙眉问道。
女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黄绫,尖声唱道:“圣旨!”
齐楚瑶犹豫了一瞬,还是撩袍跪了下去:“齐楚瑶听旨。”
太监展开诏书,声音在狭窄的牢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伯齐楚瑶,身负皇恩,不思报效,竟于兖州知府衙署之内当堂殴打朝廷命官龚为则,致其数日后伤重不治身亡。”
“龚为则勤政爱民,乃朕悉心培养之心腹重臣,尔竟下此毒手,人神共怒,天理难容,着即夺去靖安伯爵位,免去一切官职。”
“念尔母齐素功为国征战多年,屡立大功,免尔死罪,发配齐楚瑶与宋宁同往辽东充军,即刻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齐楚瑶跪在地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拳紧攥,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仰头喊道:
“冤!”
“冤!我冤!”她霍然抬头,双眼通红,“我打她是不假,可我没杀她!她怎么死的我根本不知道!凭什么连累我娘?凭什么连累宋宁?他在京城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别乱叫。”太监将诏书缓缓合拢,语气不咸不淡,“咱家又没有冤枉你,关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说自己是冤枉的?哪一个不喊几声冤?”
齐楚瑶双手攥紧,尽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我要面见陛下,兖州的事陛下不清楚,龚为则放高利贷,倒卖官粮,账本全在我手里。”
“我打她是过了些,可绝不是擅杀朝廷命官!你把账本呈上去,陛下自然会明白!”
太监慢悠悠地摇头:“不必回京了,圣旨说得明白,即刻出发,从兖州便直接往辽东去,不必折返京城。”
齐楚瑶看着那太监冷淡的面孔,嘴唇动了动,那满腔怒火与委屈不知怎么的就拐了个弯,竭力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放软了声音:“您行行好,通融通融,让我先回京见陛下一面,就一面。”
“以后我齐楚瑶必会报恩。”
她齐楚瑶从前最是瞧不上这群太监,何时低声下气讨好过这种人?
太监眯着眼,纹丝不动,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她,半睁半闭,像在等什么。
等着齐楚瑶自己说出那句话,那句皇帝真正想听的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极长。
牢道深处隐隐传来水滴滴落石面的回响,极轻极远。
齐楚瑶攥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还是拉不下脸说更讨好的话。
她垂着头沉默了很久,只低声道:“我要去见我娘。”
“即刻出发,去辽东,跟宋宁一起。”太监咬准了“宋宁”二字,刻意强调。
齐楚瑶猛然抬头:“跟宋宁有什么关系?他娘也劳苦功高,怎么不把他也免了?”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打死了就打死了,宋宁在京城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太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叹了口气,语调忽然转为惋惜不忍,仿佛是真的在替她着想:“你若是实在不想连累宋宁,咱家倒有一个法子。”
“什么?”齐楚瑶仰起脸。
“你跟宋宁和离便是,写一份和离信,签上名字,送到京城去。”
“陛下见你与他再无瓜葛,想来也不会为难一个不相干的人。”太监顿了顿,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靖安伯,咱家多嘴说一句,这次你打死的可是陛下的心腹重臣,那是陛下预备将来要放进内阁栽培的人。”
“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能保一个是一个。”
齐楚瑶怔怔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方冰冷的铁窗。
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帮我取纸笔来。”
太监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朝外吩咐了一声。
纸笔竟是早就备好的,一应俱全地被端了进来,整整齐齐摆在矮几上。
太监亲自磨墨,口中念念有词:“靖安伯,这和离信可得好好措辞,若是写什么‘不忍连累’之类的话,陛下那边怕是通不过。”
“你不如就说另有所爱,心有所属,这样于你于他,都好。”
齐楚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那太监一眼。
一个太监如此热心,怎么这般着急?
她不再多想,提起笔来,三下五除二便写就了一封极短的信,字迹潦草,笔锋凌乱。
齐楚瑶将信纸往太监手中一递,声音决绝:“请替我转交陛下,就说我齐楚瑶,跟宋宁已经和离了。”
“从此以后,各不相干,不必牵扯到他。”
太监笑眯眯地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说吧,什么时候动身去辽东。”齐楚瑶声音里已没有方才的愤怒与不甘,只剩下心灰意冷。
她忽地想起宋宁那张脸,那张清俊的脸,忽然生出一丝不甘心来,心存侥幸地想:
说不定宋宁在京城会想办法,说不定他此刻正在宫里替自己说话。
不了,应该不可能了,她方才一时冲动,在和离信上写的是“心有所属”。
不知道好姐妹君玥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太监将和离信收好,却并未离开,转过身来,又从那袖中取出一卷黄绫诏书,朝齐楚瑶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重新展开,念道:“齐楚瑶,接旨。”
齐楚瑶傻眼了,愣在原地好一阵,才慢慢跪下。
太监展开第二道圣旨,声音忽然拔高,语调庄重热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伯齐楚瑶,忠勤为国,勇于任事,兖州任上,清丈田亩不避豪强,查仓问粮不畏权势。”
“扬州战事之中,齐素功大破梁王,收复金陵,功在社稷,尔齐楚瑶身在兖州,协助调度粮草,为平叛之役立有功劳。”
“龚为则贪墨害民,其死本属咎由自取,尔虽有鲁莽之过,然忠心可嘉,特旨加封齐楚瑶为靖安侯,食邑兖州,永镇其地,非诏不得入京,另封齐素功为威国公,世袭罔替,钦此。”
说着,太监就笑眯眯地将旨意塞给齐楚瑶。
齐楚瑶双手捧过那卷黄绫圣旨,手指微微发抖,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半天:
“谢……谢陛下?”
巨大的悲恸与突如其来的恩赏在她脑中轰然撞击。
方才还是戴罪之身要发配辽东充军,转眼便成了靖安侯、兖州封地永镇一方。
她的爵位不降反升,娘亲更是得了国公,大乾开国以来非军功不封公爵,且多是死后追赠,一朝天子之下能活着受封国公的不过寥寥数人。
这恩典确实太重了,重得让她觉得脚底发飘,眼前这一切仿佛不是真的,好像在做梦。
她抬起头,朝那太监招了招手。
太监弯腰凑近,笑眯眯道:“靖安侯有何吩咐?”
齐楚瑶一拳砸在太监脸上。
那太监不防,被打得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脸嚎叫出声:“齐楚瑶!”
“疼不疼?是不是在做梦?”齐楚瑶收回拳头,认真地看着她。
太监捂着红肿的腮帮子,嗓音尖怒:“靖安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咬着牙提醒道,“这是陛下的恩典,希望你照单全收,守口如瓶。”
“若是外泄半个字,或是让你娘亲知道了今日之事,国公的恩典和靖安侯的爵位可就都没有了!”
齐楚瑶手中攥着那卷圣旨,垂眸不语。
太监捂着腮帮子退后两步,转身推开牢门。脚步声在长长的牢道里越来越远。
牢中重归寂静。
齐楚瑶望着手中那卷黄绫,终于一点一点地回过神来。
能让皇帝费尽心思布下这般大阵仗,先以死罪相逼,再以赦免施恩,将她从谷底拉回峰顶,竟只是为了换来她一封和离信。
她望着手中的圣旨,喃喃自语:“皇帝……喜欢宋宁?”
牢中空无一人,没有人回答她。
从此以后,她跟宋宁便不是妻夫,只是路人了。
## 143章 野人开智
京城,宫中。
宋宁听到和离二字,仍有些发懵,怔怔地坐在榻旁。
“宋卿,朕可没有骗你。”
“这信当真是齐楚瑶亲笔所写,你若不信,大可叫你那侍女进来念给你听,朕一个字也没有蒙你。”唐璇凑到他身边,将那份和离信轻轻塞进他手中,语重心长地道。
宋宁接过信件,放在怀中,淡淡地道:“不必了。”
他并非信了唐璇,只是觉得对方不是傻子,不可能随便拿张纸便来糊弄自己。
这和离书大抵是真的,只是怎会这般巧?唐璇在其中,当真没有使什么手段?
他抬起头,那双白色的眸子偏向唐璇的方向,问道:
“我岳母怎么样了?”
唐璇连忙挨着他坐下,讨好地道:“齐素功在前线立了大功,收复了梁王的老巢扬州,可却中了毒。”
“朕已封她为威国公,特派人前去探望慰问,所需药材无不供应,你尽管放心,朕绝不会亏待功臣。”她顿了顿,又道,“齐楚瑶此番也是有功的,朕已封她为靖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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