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让她进来。”
一个面熟的女太监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黄绫卷轴,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
她朝宋幼怡弯腰行了一礼,尖声笑道:
“宋二小姐,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恭喜啊!”
宋幼怡端坐于轮椅之上,面上已恢复了那副娴静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淡淡地问道:
“何喜之有?我哥回来了?”
“令兄如今已贵不可言,想来过些时日便能回来看望二小姐了。”那太监笑眯眯地展开手中黄绫。
宋幼怡微微眯起那双灰败的美眸,语气里带着困惑:“什么叫贵不可言?”
我哥当皇帝了?还贵不可言。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宋宁被册为大乾皇夫,入主长春宫,为天下人之父。”
“另封宋幼怡为锦衣卫正千户,正五品,带俸不视事。”
只拿俸禄不必赴任,这是皇帝给外戚的恩典体面。
“恭喜宋二小姐了。”那太监将圣旨双手奉上,笑盈盈地站在原处等着领赏。
宋幼怡接过圣旨,半晌没有回神。
宋露和夏灵都担忧地望向她,生怕她会当场发病,或是像方才那般情绪失控。
可宋幼怡却只是极娴静地端坐着,苍白绝美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双手捧着那卷黄绫,点了点头,声音平和:“这是好事,夏灵,去给她拿赏钱。”
“谢宋二小姐了。”那太监殷勤地笑道。
夏灵半惊半疑地看着宋幼怡,领着那太监下去领赏。
待太监走后,宋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
宋幼怡摆了摆手,面上的笑意仍在,娴静端庄,眼泪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流淌。
“怎么样,我都不会丢了我哥的脸面,他都当上皇夫了,我便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里就好。”
“怎么好再给他添乱,传出去让人笑话。”宋幼怡随手将圣旨扔到一旁,像是丢垃圾一般。
她将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轮椅里,偏过头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低声呢喃:“小露,我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唐璇亲自携宋宁赴奉天殿行册立大典。
殿中丹陛之上铺了大红织金地毯,两侧立着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肃立,手持笏板,鸦雀无声。
赞礼官高声唱喝,宋宁身着全套皇夫冠服,金绣龙凤纹朝袍,腰束明黄玉带,头戴九龙金冠,由夏霜搀扶着缓步走过大殿中央那条长长的红毯。
他的手中捧着沉甸甸的托盘,盘中盛着那方刚刚由皇帝亲手交予他的金册金宝。
“皇夫,这是朕给你的金册和金宝。”方才在偏殿更衣时,唐璇凑到他跟前,语气颇为谄媚,跟献宝似的小声说道。
皇帝册封皇夫,金册长一尺二寸,纯金打造,上面的册文由内阁首辅亲笔撰拟。
金宝更是方逾三寸,上刻“大乾皇夫之宝”六字,钮作蟠龙,尊贵仅亚于天子玉玺。
“以后你的金宝,就跟朕的玉玺一般效力,你说的话就是朕说的话。”唐璇郑重地望着他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欢喜。
宋宁捧着手中的托盘,眼前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金色光影。
如今,百官齐齐跪倒,山呼千岁。
他就站在这声浪的最中央,听着满朝文武向自己行礼,向自己效忠,向自己朝贺。
宋宁忽然觉得很恍惚,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大乾的皇夫了?不是还想覆灭这个王朝吗?
赞礼官又念了一长串封赏名单。
夏霜、夏灵皆封了正五品宫内官,领尚仪局职衔,随侍皇夫左右。
宋幼怡封锦衣卫正千户,武若昭封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显见是皇帝爱屋及乌,将对宋宁的恩宠尽数惠及了他身边所有人。
宋宁听着那一串名字,心猛地提了起来。
妹妹怎么样了?她在邺城会不会抱怨自己?她会不会又咳血了?她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齐姨呢,无相寺的大师替她解毒了吗?娘亲是不是还在她身边照顾?
长姐回了辽东,她能对付得了一日日壮大的北戎吗。
还有秦君玥,她现在应该在荆南吧,仗打完了,她受伤了没有?
不行,自己一定要离开,宋宁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离开自己,也不允许她们在乱世死于刀枪之下。
他想给所有人,开辟一个美好的未来。
至于齐楚瑶,已被他悄无声息地排除在脑海之外,就当没有这个人。
退殿之后,唐璇一连数日都忙于张罗洞房成亲的诸般事宜。
她自知如今国库空虚,北面还在打仗,南方方才平定,实在没法像以前的皇帝那样为皇夫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
当年纳皇夫,光是亲迎六礼,前后足足耗费白银数十万两。
唐璇拿不出这笔钱来,就算拿得出,宋宁也会骂她劳民伤财。
她心中对宋宁总觉得亏欠,便只能在仪式感上多下工夫,甚至亲自拟了合卺酒的酒单,又让御膳房试做了十几道甜点送到长春宫让宋宁品尝,问他要哪几道入婚宴。
宋宁被她缠得没法,随手点了几道,唐璇便欢天喜地地亲自去盯着御膳房备料了。
## 157章 造反和眼睛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白了,皇帝欺我太甚!”
屋内灯火幽微,秦君玥独坐于主座之上,玄甲未卸,面前桌案上搁着两样东西。
一份从京城发来的谕旨,一封大红烫金的喜帖。
屋内还坐着十来个秦家的女人,有穿青衣的文士,有披甲胄的武将,无一不是姓秦,无一不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最大的也不过比秦君玥年长三五岁。
秦思莞与秦君玥最是亲近,坐在她身侧最近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燃着按捺不住的火焰。
而在众人最末,齐楚瑶缩在角落的椅上,双手攥着扶手,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自己这是到哪儿来了?反贼聚义堂?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不,不是姐妹,是绝交后的陌生人秦君玥,实在是觉得恍惚。
近日来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她似乎都不在中心,无法左右,可每一件偏偏又都跟她有关。
“诸位应该都知道了。”秦君玥端坐椅上,手指在那份谕旨上轻轻点了点,“这份谕旨,命我将兵权交给韩沉璧,召我入京,另行封赏。”
“此事,在座各位早就已经知道。”
秦思莞腾地站起身来,转身朝向众人,义愤填膺地扬声道:
“姐姐们!这是皇帝对君玥姐不满,想要把她骗进京城,再对我们秦家人下手!”
“韩沉璧那批将领的封赏全都是在荆南就地授职,偏偏要我们北上回京才能领赏?山遥路远,千里迢迢,这还不够蹊跷吗?”
“不仅如此,我们北上的路上,皇帝还派了好几个太监日夜盯着咱们,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姐姐们不觉得可疑吗?!”
此言一出,满座秦家女杰无不交头接耳,面上纷纷露出愤懑与疑虑之色。
有人拍案道早就觉得不对劲,有人皱眉说那几个太监确实形迹可疑,有人低声道皇帝莫非当真要卸磨杀驴。
“姐姐们!”秦思莞忽然拔高声音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她转身指向桌上那封大红烫金的喜帖:
“这封信!就是喜帖,是皇城的喜帖!”
屋内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手指落在那封大红喜帖上。
齐楚瑶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封喜帖,瞪大眼睛。
“这是皇帝跟宋宁的喜帖!”
“宋宁,你们可能不知道是谁。”秦思莞的声音放缓,“他是君玥姐的恋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同君玥姐早已私定了终身!”
齐楚瑶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
什么叫青梅竹马?什么叫私定终身?那自己算什么?自己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相公,在秦思莞嘴里竟直接被跳了过去。
秦思莞瞥了她一眼,继续对众人高声道:“至于宋姐夫的事,我以后会跟诸位姐姐们细说。”
“大家只需要知道,姐夫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束缚,眼看就能跟君玥姐在一起了,结果被皇帝贪恋男色,一道诏书就强占了去!”
“这也就是为什么皇帝非要君玥姐回京才肯封赏,先夺她爱人,再收她兵权,两步并作一步走!”
屋内登时炸开了锅。
有的怒骂昏君无道夺人所爱,有的愤言秦君玥在荆南浴血奋战竟落得这般下场,有的拍案而起说这口气绝不能忍,一时间满座秦家女杰群情激奋。
秦君玥端坐主位,目光从屋内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秦思莞显然已经替她做了充足的铺垫,此刻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火已经点着了。
她轻轻咳了两声,站起身来,满座嘈杂渐渐平息。
“大家跟着我出来,都是为了建功立业来的。”
“不想却被我拖累,我秦君玥对不起南下这一路上牺牲掉的秦家女儿们,也对不起在座的各位。”
“但有一样。”她抬起眼,那双凤眸闪过色彩,“我秦君玥已然决定了反乾,谁想跟着我建立真正功业的,就留下。”
“谁想要图个安稳的,我替朝廷给你们该给的财物,你们尽管回家去,我绝不牵连你们!”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秦思莞朝人群中一个穿着文人青衫的女孩递了个眼神。
那女孩名叫秦以玟,生得清秀文弱,身着一袭竹青长衫,在一众甲胄戎装中显得格外斯文。
她接到秦思莞的眼神,立即站起身来,声音清朗:“将军,自梁逆叛乱以来,天下板荡,盗贼蜂起。”
“北戎屡犯山海关,辽东边防形同虚设,并州流贼此起彼伏,朝廷剿而不尽,百姓无地可耕。”
“关中饥荒连年,雍凉道路几乎断绝,江南虽富,却遭梁逆盘剥多年,如今战火方平,疮痍未复。”
“大乾气数已尽,这艘破船四处漏水,早已不是几个能臣干将便能修补的了,我秦以玟愿意带着家人跟随将军,推翻暴政,重整山河,成就真正的不世之功!”
秦思莞趁机再次站了出来,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我愿意跟着将军反乾!重整河山!”
此言一出,满座秦家女杰齐齐起身,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衣料摩擦声、甲胄碰撞声齐齐响起,众人纷纷向秦君玥效忠。
秦君玥缓缓阖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些声音落在她耳中,是何等的悦耳,何等的动听。
她从小到大跪过多少人,跪过先帝,跪过魏央的党羽,还跪过当今的皇帝,如今终于轮到别人来跪她了。
屋内众人纷纷跪下,只有齐楚瑶还呆坐在最末那把椅子上,表情分外尴尬。
她挠了挠脸颊,自己总不能也跪下吧?她娘是威国公,她是靖安侯,她在这里听着这群反贼商量怎么推翻朝廷,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了,还要跟着她们一起跪不成?
秦君玥也不在意她,只是高举腰间横刀,厉声喊道:“反乾!反乾!反乾!”随即朝帐外扬声喝道,“把人带进来!”
帐帘掀开,几个秦家子弟押着三个太监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那三个太监被反绑了双手,押跪在地,正是前几日从京城派来“护送”秦君玥入京的太监。
她们浑身发抖,面如土色,颤声喊道:
“你们想干嘛,你们想干嘛!”
秦君玥缓缓踱下台阶,横刀提在手中,刀尖垂指地面。
她走到那三个太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
“皇帝派你们来监视我,是吗?”
“没有!没有!臣等只是奉命护送将军入京,绝非监视!”那领头太监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杀!杀!杀!”
秦君玥不再多言,在满座秦家女杰的拥趸声中,缓缓拔出腰间横刀,长刀出鞘,映着烛火,寒芒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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