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疼疼疼疼……你且退些。”
宋幼怡秀眉紧蹙,抬起赤足一脚蹬在宋宁胸口,将他往外踹了半寸。
她自幼病骨支离,身子生得短浅,堪堪吃了过半便已觉撑胀难当,小腹酸胀。
“小露,你帮帮我......”
薄薄一道窗隔开了院外与屋内两个世界。
夏霜一听到那声音便浑身不适,那种想换衣裳的躁意又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这一回夏灵不在,再无人拽住她的袖口。
她伸出手,轻缓地将帘子拨开一道细缝,悄悄探进半张脸。
所有一切都落进了这纯白少女的眼底,小姐仰面躺着,眉尖似蹙非蹙。
小露跪在一旁,额角沁着细汗。
这大床似乎专门留出一个捆人的地方。
夏霜怔怔蹲在窗旁,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这场无声大戏。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住了,又仿佛过了许久,久到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窗外天色已渐渐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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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会怀的。”宋露跪在床尾,那张温顺的俏脸上浮现出不情愿的神色。
“没事的。”宋幼怡将手臂搭在额上,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
“小姐!你的身子不能怀!”宋露拔高了声音。
以宋幼怡这副连走路都嫌费劲的身子骨,没有内力护体,又因长年卧病,窄小单薄,当真怀上便极有可能是母女只能存其一。
便是侥幸平安生产,这一番怀胎也足以将她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元气抽个精光,生下的孩子也不会健康的。
“唉,我是当真想给宋家留一个血脉。”宋幼怡喃喃自语。
“呜呜呜。”宋宁被绑住,这床头似乎专门留出一个位置用来绑绳子。
宋家二女一男,武若昭姓武,宋宁是男子,唯有她跟宋宁成婚,宋家的香火才能继续姓宋。
至于长姐那封信,全当没有看见过,不存在这种事,自己已经领先了!
“小姐,你可不能......”宋露咬着下唇,忽然大着胆子伸出手去,一把抱住宋幼怡的腰,将她往后一拖。
“烦死了,我晓得!”宋幼怡在被褥上打了个滚,将脸埋进枕头里。
宋露没有再答话,只是默默跪行上前,代替了她的位置。
晚风从窗户缝隙间徐徐吹入,拂过三人横七竖八瘫着的身子,清凉舒适。
宋宁手腕上的衣带方才被解开,他仰面躺着,木木地望着头顶那片模糊的帐顶。
自己方才不是在忙公务吗?不是在思量何时扩展地盘、如何编练新兵吗?怎地变成了这般光景?
“你就不怕怀吗?”宋幼怡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正鸭子坐在床尾的宋露。
宋露抬手轻轻捋了捋鬓发,餍足红晕的脸上浮起一抹羞赧的浅笑:
“我没关系的。”
宋幼怡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从被褥间伸出来举到眼前。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脉络隐约可见。
她幻想着有朝一日身子能彻底好起来,不必让小露替她扶着腰,不必才几下便喘得接不上气,不必每次都央旁人代劳那种极羞耻的事。
独占啊。
她若当真能独占他就好了,把他关进自己的小屋里,一切一切都由自己做主。
可眼前这局面早已没法独占了。
身子不好,没有势力,没有实力,比不上秦君玥,甚至比不上夏霜和夏灵。
自己能做的唯有打理这个家,让他回来时能喝上一口热汤,吃上一口热饭。
可是,这种事谁又做不到呢?
晚风静静拂过宋幼怡散在枕上的长发。
她偏过头,望向身旁那个仰面发呆的白衣身影,唇角极轻极缓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刻,她好想永远留在此处。
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夏霜,你蹲在这干嘛?”夏灵好奇地望向蹲在墙角的夏霜。
夏霜猛地站起身来,双腿仍有些发软,走路姿势稍稍不自然。
她将下巴微微扬起,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练剑。”
“在这练剑?”夏灵诧异地问道。
夏霜眯了眯眼睛,脚尖轻点,纵身一跃攀上房檐,青影在暮色中掠过屋脊,飞快地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
“你去哪啊?”夏灵眺望道。
“买点!东西!”夏霜放声道。
“真是奇怪,慕主事,咱们进去。”夏灵摇摇头,领着慕清玄走到门前。
她们每天都要过来找宋宁汇报公事,一个镇还是比较好掌握的。
“公子!”夏灵在屋外娇滴滴地喊道。
“你们稍候片刻。”屋内传来宋宁略有些急促的声音。
他在宋露的帮助下匆匆换好了衣裳,将衣襟整得一丝不苟,坐于书桌前。
床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床上所有光景,帘后隐约传来宋幼怡轻细的呼吸声。
慕清玄推开门,随夏灵跨入屋内。
她眯了眯那双清丽的眸子,目光在紧闭的床帘上停下,唇角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夏灵轻轻嗅了嗅鼻子,左顾右盼地看了一圈屋内,眉尖微微挑起。
“公子,夏霜去干嘛了?”
“不知道。”宋宁扶着额头,轻声回答道。
怎么把这个丫头给忘了,她不会看见些什么了吧?
“慕主事,我有一事要拜托你。”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朝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嗓音尚带着几分微哑。
“何事?”慕清玄在他对面落座,将腰间那柄长剑往膝上一横。
宋宁便将秦书素带来的消息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齐楚瑶的封地陈留已被流贼攻破,人不知去向,生死未卜。
眼下秦家已反,秦书素不便在官府面前抛头露面,而他手边能用的人里,只有慕清玄既无人认得,又是一品武者的修为,行走江湖最为便利。
“我想请道长替我走一趟兖州,寻一寻齐楚瑶的下落。”
“如果可以的话,帮她送到官府或者安全的地方。”
“如果她愿意的话......也可以来这里,让秦姨把她送到无相寺去。”
慕清玄微微蹙眉,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提领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只是我那小徒弟.......”
她偏头望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柔软下来:
“贫道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数月。”
“澹台韵那孩子就托付给提领照看了。”
夏灵眼神奇怪,在心中暗道:‘知道你不在,她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 212章 可怜小齐
入夜,慕清玄早早便去寻了秦书素,将户房一应事务逐条交接清楚,田亩册、户籍簿、粮仓钥匙、收支账目。
她打算连夜启程,去打听齐楚瑶的下落。
院内,瓦片上传来一阵响动。
一道青衣身影从屋檐上缓缓飘落,手中还扯着一块崭新的青布,怀里抱着几个木头支架。
夏霜稳稳落地,脸上冷冰冰的。
夏灵方才洗漱完毕,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正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见状不由诧异地问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晚饭都没见到你人影,公子说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你手里买的什么?”
夏霜缓缓走到夏灵身边,将怀中的青布与木架往上掂了掂,微微扬起下巴:
“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夏灵奇怪地眨了眨眼。
“我不,告诉你!”夏霜将脸一偏,提着东西快步走到自己床前。
她弯下腰将那几个木头支架一根一根地支起来,动作利落,然后将那块崭新的青布抖开,仔仔细细地挂上支架。
布料垂落,将她的床铺遮得严严实实,与夏灵床边那道淡粉色的帘子一模一样。
她后退几步,歪着头端详了好一阵,确认外面绝无可能看见床上的光景,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买这些东西回来,是要做床帘啊。”夏灵微微挑起眉梢,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怎么忽然想到要弄个帘子了?”
“嗯。”夏霜认真地点头,又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确认从门口往里看确实什么也瞧不见。
“困了。”她偏过头,吐出两个字。
“你是不是困得有点太快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公子给你留的饭还在锅里热着呢。”夏灵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夏霜却已匆匆转身去打水洗漱,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吃了”,惹得夏灵站在原地又是一阵摇头叹气。
——————
“都不许偷懒!要巡逻的!”一个身形高大的女人大着嗓门,叉着腰在院中来回踱步。
她走到墙角,大掌啪地拍在一个蹲在地上埋头扒饭的人肩头,险些将那人拍了个趔趄。
“尤其是你,身子板真是不错,老大很是看重你呢!”
齐楚瑶满脸是灰,额角还蹭着一道干涸的泥痕,一头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现在乱糟糟地挽在脑后。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粗粮,被那女人一拍险些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
“行了行了,别呛死了。”那高大女人走到水缸旁,拿起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了碗水递到她面前。
“喝吧。”
齐楚瑶也顾不得嫌弃,接过水碗仰头便灌。
水顺着嘴角淌过满是灰尘的下颌,她也只是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随即又埋头扒拉起碗中残剩的粗粮。
往日里像这种水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在京城谁喝这等浑浊生水?
齐府沏茶用的都是专门从西山运来的泉水。
可眼下这一碗下肚,她竟从那略带涩意的水里尝出了几分甘甜。
“再来……再来一碗吧,求求了。”她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仰起头来,那双曾经傲气逼人的眼睛此刻可怜兮兮地望着那高大女人。
“哪来那么多吃的?这一大碗就够可以了,还是看在老大的面子上才给你添的。”那高大女人心疼地收走了空碗,不肯再添。
青阳镇上,一堆流贼挤在一间破败的土坯屋里,四壁透风,屋顶漏着月光。
齐楚瑶蜷着腿缩在角落里,同这群衣衫褴褛的流贼混作一团。
惨。
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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