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齐楚瑶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齐楚瑶低头看着脚下那颗人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封爵?壮志?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在打架。
她抬起头,看着秦君玥的背影。
那个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
秦君玥的左肩还插着那支箭,鲜血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可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右手握着长枪,左手抽出腰间的横刀,双刃齐出,朝涌上来的敌人迎了上去。
长枪如龙,枪杆横扫,将三个东厂番子扫倒在地,骨骼碎裂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折断干柴。
她的左手横刀也不闲着,刀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光,削掉了一个人的半边脸,又劈开了另一个人的胸甲,一脚踹在那人身上,将刀拔出来,鲜血喷了她一脸。
左刀伤害高,右枪高伤害。
秦君玥身负数伤,左肩的箭伤还在流血,右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小腿也挨了一刀,动作却丝毫没有变慢,依旧死战不退。
像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人形杀戮机器,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齐姐。”
秦君玥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没有回头,背对着齐楚瑶,肩膀微微起伏着。
长枪插在地上,枪杆微微颤动,枪缨被血浸透了,横刀垂在身侧。
“你……你回去,带着宋公子离开。”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声音略带哽咽:
“我恐怕,很难活着回去了。”
“你要好好待宋公子,不然会后悔的.......”
“替我跟他道歉吧。”
想到未来宋宁跟齐楚瑶可能有的美好生活,秦君玥硬生生将原本表白的心意咽了回去,藏在心中。
果然到了最后,自己还是只能把所有的话藏在心里吗?
齐楚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落在秦君玥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齐楚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说“不行”,想说“你不能死”,想说“我们一起走”。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秦君玥慢慢地转过头来,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
“齐姐,走。”
此刻,就算是援军到来,恐怕她也很难活下去了。
## 66章 只诛首恶
“哥,这么久都没有人来了。”宋幼怡窝在宋宁的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她裹着那件薄薄的白色披风,身子缩成一团,靠在宋宁的肩膀上,手指攥着他的袖口。
似乎乱军只派了这么一批人前来偷袭,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不仅如此,齐母和秦君玥那边也没有再派人来。
没有探子,没有任何消息。
前线到底进行到什么程度,魏央的人马是被击退了还是在逼近,齐素功是生是死,秦君玥是胜是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一无所知的沉默让人心慌。
宋宁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宋幼怡的手,握住了。
“若是再没有人来,我就派人把你送出城去,你去找长姐。”
宋幼怡的身子一僵,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你呢?”她反问道。
宋宁没有回答,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
见宋宁久久没有回答,宋幼怡立马不愿意了,眉头蹙了起来,嘴角往下撇着:
“哥要是不走,那我也不走。”
宋宁依旧没有回答她,显然不容她拒绝,已经做好了决定。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直到一阵马蹄声传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那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宁的耳朵动了动,偏了偏头,朝夏霜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谁啊?”
夏霜定睛一看,眨了眨眼睛,直呼其名道:
“齐楚瑶。”
宋宁猛地站起身来,手指在空气中探了探:
“走!带我下去!”
夏霜没有犹豫,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宋宁的身子在她怀里轻轻一晃,本能地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脖子,馨香入鼻。
齐楚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狼狈,靴子踩在马镫上滑了一下,半个身子摔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她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朝宋府门口跑去,看到了那些尸体。
横七竖八的,倒在宋府门口的青石板上。
齐楚瑶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来晚了。
宋宁难道已经……
“娘子,前面怎么样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清朗的,带着几分急切。
齐楚瑶猛地抬头去看。
月光之下,只见房檐之上站着一个青衣冷面少女,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飘动,像一尊从天而降的剑仙。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赤着双足,青丝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的白色眸子正朝着她的方向“看”着。
她的相公,赤着双足,在别的女人怀中,居高临下地朝她问话。
齐楚瑶看呆了,你怎么又被别人抱在怀里?
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了,她慌不迭地开口:
“魏央的人太多了!秦君玥分兵引走了一部分,可正面还是顶不住!”
“她说让我带你出城,往南走,去……”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没有掉下来。
宋宁听后,眉头紧紧地皱着,轻声道:
“夏霜。”
夏霜没有说话,抱着宋宁,身子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地上。
她弯下腰,将宋宁放下来,让他站稳。
宋宁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宋宁,我现在带你走吧。”齐楚瑶慌不迭地伸出手,想要牵住宋宁的手。
宋宁一把甩开了齐楚瑶的手,齐楚瑶的手指被甩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僵在了那里。
他沉思了片刻,眉头蹙着,嘴角抿着,问向夏霜:
“刚才你杀的人在哪呢?”
夏霜一怔,上前扶住宋宁的手臂,引着他走到那堆尸体旁边。
血腥气更浓了,扑面而来。
宋宁的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有后退。
他蹲下来,伸出手,在尸体堆中摸索着,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头发,攥得紧紧的,将那颗头颅从地上提了起来。
“娘子,把她的头给我砍下来!”
齐楚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目光落在宋宁手上那颗人头上。
那张脸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喊什么。
鲜血从喉咙处往下滴,滴在宋宁的白衣上,洇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什么?”齐楚瑶的声音发飘。
她不明白,这个时候,砍一个死人的头颅又有什么用呢?
魏央还活着,乱军还在进攻,她们马上就要败了,马上就要死了。
砍一颗死人的头,能改变什么?
“我让你砍啊!”宋宁的声音猛地拔高,命令道。
齐楚瑶一咬牙,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刀锋才出鞘半寸。
铮地一声。
一道寒光从她身边掠过,剑刃破空,下一秒,那颗人头已经从尸体上分离。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在宋宁的白衣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的手上。
那件月白色的寝衣被血染红了大片,从胸口到衣摆。
夏霜在一旁默默收剑,表情还是那样,酷酷冷冷的。
宋宁立马将那颗人头递到齐楚瑶面前,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那张脸上还沾着血,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
齐楚瑶的胃里一阵翻涌,咬着牙将那股恶心压下去,伸出手,接过了那颗人头。
血淋淋的,沉甸甸的,还在滴答滴答地流血。
宋宁干净利落地说道:
“不要跑,你现在就回去。”
“如今局势已乱,你回去到处喊,就说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杀到,这是魏央的头颅!”
“魏央已死!从犯者放下刀剑,信王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械投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你告诉她们,信王已经调来了五城兵马司的精锐,京营的援军也已经在路上了!”
“魏央的首级在此,乱党大势已去!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彼时正值黑夜,乱军之中,谁认得清这是谁的头?!
齐楚瑶看着眼前的头颅,仿佛看见了地狱,又仿佛看见了希望。
她手中的人头,同她自己的项上人头并无差别。
大家都是人,不是猪狗牛羊。
今日她能提着这人的头,明日她的头又能安稳地在项上吗?
谁的头不是头?谁的血不是血?谁的命不是命?
想到这里,齐楚瑶打了一个冷颤,这才是她恐惧的真正原因。
原来人命这么轻。
可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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