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女太监定了定神,看见了十分协调又不协调的一幕。
宋宁安居座上,翘着二郎腿,手中捧着茶盏,正慢慢地喝。
他抬眸“看”向太监,那双白色的眸子里透着淡然,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在他面前,将那张清俊的脸衬得愈发疏离。
秦君玥跪在他左侧,腰间佩刀,身着玄衣,马尾高束,身形挺拔,烛光落在她侧脸上,将英气的轮廓勾勒分明,颧骨高挺,下颌线条凌厉,睫毛低垂,一动不动。
齐楚瑶跪在他右侧,一身白衣,发髻散乱,脸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衣襟上还沾着酒渍,整个人还没从醉意中完全清醒。
一左一右,一玄一白,跪在宋宁两侧。
而他安然坐于中间,喝茶的姿态从容不迫。
“有什么旨意就说吧,皇上已经赐我御前免跪了。”宋宁淡淡道。
他对唐璇并无好感,就算太监不说,他也猜出来要干什么。
女太监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朕闻帝王之治天下,必有不次之赏以待非常之士,必有帷幄之臣以赞密勿之谋。”
“今特封宋宁为御前资政大夫,阶从一品。”
“凡军国重务、人才进退、礼乐刑政、边防事宜,朕有所问,尔当竭诚尽智,直言无隐。”
“赐宋宁肩舆入宫、蟒衣玉带、命随内阁办事、便宜行事。”
“此外,封宋家长女武若昭为游击将军,钦此。”
齐楚瑶恍若雷击,偏头仰头去看自家相公,嘴巴微张,眼睛瞪大,仿佛今天才算重新认识他。
从一品?她娘亲是兵部尚书才不过二品,事后加封太保才算一品。
宋宁才多大?这个年纪的从一品,开朝以来就没听说过。
她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肩舆入宫,意味着能乘轿子进入皇宫,不必步行;蟒衣玉带,是大乾最高级别的衣物赏赐;随内阁办事,代表能进内阁议事,参与军国大政;便宜行事更不用说,做事可以先斩后奏。
每一条都是常人一辈子求不来的恩典,如今全堆在一个人身上。
秦君玥也是心惊,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闯的祸有多大。
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把宋宁的一切都告诉了唐璇?
完了,日后宋公子是不是没法出京城了?
宋宁倒是淡然,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不露声色,心中不免腹诽。
皇上看似给的官大名头大,可一点实权都不给。
御前资政大夫,说白了就是顾问,皇上问你你就答,不问你你就闭嘴。
想干任何事,权力都来源于皇上身上。
哪天皇上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收了。
唯一让他心里舒服的是长姐当了游击将军,官职上正式跻身中层指挥,比不得总兵,可比守备强多了。
长姐在边关苦熬了这么多年,总算跻身中层了。
“行了,放那儿吧,知道了。”宋宁淡淡说道,顺道喝了口茶。
女太监不敢得罪宋宁,将圣旨放在桌上,躬身便要告退。
她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也低着头,一步步往后退。
临行之际,宋宁忽地出言道:
“你来的时机很有意思啊,都很凑巧。”
女太监脚步一顿,尴尬地笑道:
“巧了,实在是巧了。”
说完便灰溜溜地带人走了,比来时快了许多。
“行了,明天又是一个忙法。”宋宁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摆手道。
“秦君玥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齐楚瑶连忙起身去抓圣旨,双手捧着,仔细阅读上面每一个字,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头读了一遍,喃喃道:
“这要挂起来,这真要挂起来。”
皇上给的这东西,是无上的荣耀。
秦君玥颇为愧疚,仍跪地不起,低着头:
“抱歉,宋公子。”
“有什么道歉的?咱们这位皇上的猜疑心重,早晚也有这一天。”宋宁无所谓地摆手,语气很平淡。
秦君玥起身,上前拍了拍齐楚瑶的肩膀,贼兮兮道:
“齐姐不回去吗?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齐楚瑶一怔,将圣旨放下,连连道:
“哦哦哦,是不早了,该回去了。”
她放下圣旨,整了整衣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迈出大门就要离开。
宋宁在身后都听呆了。
这都不肯留下?真就不把自己当相公?他从她进门到出门,不过喝了几杯茶的功夫。
他的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哎,君玥。”齐楚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看向秦君玥。
“嗯?”秦君玥心猛地一提。
“你不走吗?”
“我?我还有一点事跟宋公子商量,待会就走。”秦君玥扯谎道,眼睛往旁边瞟了一眼,不敢看齐楚瑶。
齐楚瑶看了看宋宁,又看看秦君玥,心中嘟哝了两声奇怪,便快步离开了。
屋内陷入寂静。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也快点滚,别待在我这里。”宋宁淡淡说道。
秦君玥凑到他身边,笑嘻嘻道:
“嘿嘿,我以为宋公子故意留我呢,都没留齐楚瑶,我可以留在这儿,半夜偷偷走就是了。”
她是真心想留在宋宁身边,不只是想共度春宵,哪怕是安安静静躺在一起也好。
他坐在那里,她坐在旁边,不说话,只听他的呼吸声,她都觉得满足。
宋宁没接话。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着扶手,半天没动。
齐楚瑶都不把这里当家了,他心中有些伤心,可一想到从小对自己极好的岳母,又压下了这份心。
齐素功待他如亲子,常常看望,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你也离开吧,我不会跟你偷情,更不会做对不起齐家的事。”
“可……”他欲言又止。
身边不仅有秦君玥,皇上似乎对自己也有心思。
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这一切,就只有刚刚出门的齐楚瑶不知道,还蒙在鼓里。
秦君玥知道,此刻一味顺从恐怕难有进展。
她跪坐在旁,又搂住宋宁的腿,仰视道:
“可是宋公子,你我已经有了妻夫之实。”
“你体内有我的一丝初夜精血,江湖上有术士可以验出这精血属于谁。”
“宋公子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初夜跟我有染吧?”
## 83章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秦君玥,你在威胁我?”宋宁低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白色眸子里没有焦点,眉头微挑。
“有出息了。”
谁能想到,当年从雪地里抱进屋的小女孩,如今竟敢对他说出这种混账话。
秦君玥搂得更紧了,仰视着他:
“齐楚瑶又不喜欢公子,这桩姻缘本就是强行为之。”
“齐姨待你再好,总不能把你捆在她身上。”
烛火摇曳,月影清辉。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将本就微弱的烛火扑灭,青烟袅袅升起,屋内只剩月光。
“宋公子,君玥所求不多,只求能跟你在一起,哪怕只是私下里。”秦君玥低声说道,语气诚恳。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若不以此击穿宋宁的底线,日后二人只会越来越远,越来越生疏,直到此生错过,各自白头。
不!秦君玥的眼神在月光下格外坚定,在宋宁看不见的地方燃烧着熊熊欲念。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结局。
每每想到宋宁将离自己远去,直至消失,心头便是一阵刺痛,苦涩难言。
哪怕两人的命运线真的越拉越远,她也要将它们紧紧缠在一起,扭成一条解不开的死结。
除非烈火将二人一同烧尽,否则谁也别想解开她与宋宁之间千丝万缕的牵连,谁也别想!
宋宁低着头,清俊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轻抚秦君玥的头,劝道:“我是不是教过你一首词,叫《水调歌头》?把最后几句背给我听听。”
秦君玥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首词,下意识应道: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
“就背到这里。”宋宁打断她。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连天上的月亮都有圆缺,人生自然各有悲欢,怎能强求事事圆满?”
“我也有自身的遗憾和残缺,就像这双盲眼,辗转九州也找不到复明之法。”
“你对我的感情,本就是没有结果的事,为什么不能放下?这样对你我都好。”
秦君玥鼻头一酸,美眸不受控制地涌上泪花,哽咽道:
“可是……可是……”
可是她怎能就这样跟他撇清关系?后面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为什么不让她背出来?
宋宁见她动容,劝说有效,心中一喜,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道:
“我对你的期望很高,你做了混账事,我只当你是一时糊涂。”
“原本我的打算是,你在京营,长姐在边军,楚瑶在朝廷,你们三人互相照应,日后共谋出路。”
“如今你和长姐都很好,只是没想到留在朝廷的会是我。”
他捧起秦君玥的脸,轻轻揉了揉:
“君玥,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很乖的,变回原来那样,好吗?”
对秦君玥做的事,他没法真的计较。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人被岳母打死?也许是因为前世的缘故,宋宁的心态跟这个世界的男子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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