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可那丝光很快便被掐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
慕清玄收回手,靠回石凳上喘着粗气,清丽的脸上泛着一层薄汗,呼吸急促,显然是内力消耗过度,手指仍微微发颤,眼睛却闪烁着惊喜。
“道长,我的眼睛怎么样?”宋宁撑着石桌的边缘,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急切。
能感知到朦胧的色彩,说明应该还有救,这个世界的武者果然非同寻常。
慕清玄缓了几口气,方才摆摆手,语气无奈:
“暂时治不好。”
宋宁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字:
“暂时是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治不好。”慕清玄将拂尘重新拾起,慢慢整理着拂尘上的马尾,斟酌了一番措辞,“你这双眼睛生得不凡,并非单纯的眼盲,我需要禀报师门,以待天时。”
宋宁又问了几句,几番追问之下发现对方话里始终留着余地,只说“禀报师门”,只说“以待天时”,问具体要等多久、需要什么条件,她便含糊其辞,只说下次来京再议。
他生性洒脱,不管对方是敷衍还是真话,都权且信了,不再纠缠。
“罢了,既然如此,我便等候道长下次大驾。”宋宁偏头对夏灵吩咐道,“拿钱。”
请人来看病,即便没治好,也要付问诊费。
况且他写的书在九州各地销路极好,手头宽裕得很,压根不需问府上支银子。
夏灵捧来一个小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票。
慕清玄的目光在那些银票上停了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笑道:
“宋公子虽是男子,出手倒是豪气。”
宋宁笑了笑,忽然偏过头,朝远处的角落喊了一声:
“小霜,过来。”
夏霜虽哑,耳朵却不聋。
她懵懵懂懂地站起身,小跑过来,张嘴咿呀了几声,告诉宋宁自己到了。
他看不见她现在的模样,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划过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小手的手背上还有几块淡淡的青紫色淤青,新旧交叠。
她站在石桌前,低着头,两只手不自觉地往后缩,想把那些痕迹藏起来。
夏灵怕慕清玄误会,连忙出言解释,声音像只百灵鸟清脆:
“道长,这是被坏孩子欺负的!公子才把姐姐接到自己身边来。”
从青州回京之后,宋宁很是喜欢机灵能干的夏灵,便把她留在了身边做贴身侍女。
可夏霜口不能言,两人完全无法沟通,她比划半天宋宁也看不见,他问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宋母只好先把她安排到府里别处做些杂活。
谁知那府里有几个恶童,见这个不会说话、对周遭反应也迟钝的孩子好欺负,便组团欺凌她。
夏霜每日拼命干活,洗衣擦地扛东西从不偷懒,却还是被抢走饭菜,鼻青脸肿地缩在墙角。
夏灵去看她时见她饿得嘴唇发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心疼得日日垂泪,实在忍不住便跑回来跟宋宁说了。
宋宁听后大怒,立刻派人查实,狠狠惩治了那几个孩子,又把夏霜接回自己院里。
哪怕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也不能让这么个孩子任人欺负。
可刚接回来那几天,夏霜却显得格外畏人。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洗衣擦地,拼命找活干,一言不发,干完活就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愿意被任何人注意到。
## 94章 依旧小夏霜二三事
“道长,我的眼睛便先作罢。”宋宁摩挲着牵住夏霜的手,将她轻轻拉到身前,“还请看看我这远房妹妹的喉咙,还有救吗?”
夏霜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低着头靠在宋宁身边。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涌上一层薄雾,却强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
宋宁这样做,称呼她为妹妹,牵着她的小手,只是想让她得到重视,好让眼前这位道长愿意出手治她的嗓子。
慕清玄一眼便看穿了,似笑非笑地道:
“妹妹?不是在青州地界捡来的两个女孩吗?什么时候成妹妹了?”
宋宁面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没想到这道长连青州的事都知道。
“此事我师妹同我说过。”慕清玄笑着解释道,“她还嘱咐我,若到了京城,可来为你看看眼睛。”
那位郎中虽比慕清玄年长,却属外门弟子,只学了些皮毛医术,见她自然要称一声师姐。
“那她的喉咙能治吗?”宋宁追问道。
慕清玄伸手轻轻托起夏霜的下巴,食指与拇指捏着她两腮,让她张嘴。
她往里看了几眼,又运气在指尖在夏霜喉间轻点了两下,感受了片刻,然后松开手,缓缓摇了摇头:
“能治,也不能治。”
宋宁心中无奈。
这位道长说话总是神神叨叨,怎么还有“能治也不能治”这种说法?
行医真要有资格证才行吧。
他忍着性子问:“怎么个说法?若能治,我一定替她治好。”
“若是不能治呢?”慕清玄反问。
“她不负我,我不负她,相依为命便是。”宋宁答得平静。
夏霜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慕清玄感慨地摇了摇头,松开夏霜的下巴,解释道:
“我说能治,是这病本身就可治,她并非天生哑巴,是出生后天伤病未愈导致,这在我玉清宗并非无解。”
“我说不能治,是治病的代价太大,所需的药材无一不是天材地宝,光是一味‘雪蟾髓’便价值万金,更不必说其他配药,还要辅以内力为她疏通经脉。”
她目光转向宋宁:
“若得这病的是皇女,是宋公子你自己,那就可治。”
“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哑巴侍女,便就不能治,谁会为一个侍女付出这般代价?”
慕清玄说完,将拂尘横在膝上,静静地看着宋宁,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宋宁没有犹豫。
他拍了拍夏霜的后背,揽住她瘦小的腰,将她轻轻按坐在自己腿上,低头对她轻声道:
“以后你就叫我哥。”
夏霜还不解其意,怔怔地仰着脸看他,瘦弱的身子轻轻跌坐在他腿上。
她有些受宠若惊,却又贪恋这一刻的安稳,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宋宁的衣袖,一双青雀小鞋悬在离地几寸的空中,不敢动弹。
宋宁偏过头,朝夏灵的方向摆摆手:
“小灵,把我床头的盒子全搬过来,一个不留。”
慕清玄饶有兴致地靠回椅背,拂尘在手中轻轻晃着。
夏灵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漂亮的大眼睛看了看宋宁,又看了看慕清玄,最终还是听话地去了。
片刻之后,她接连抱着十只木盒回来,一个一个地码在石桌上。
盒子有大有小,每只都擦得干干净净,显然是夏灵和夏霜极其勤快。
“打开。”宋宁吩咐。
夏灵打开第一只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票,面额不一,有十两的也有百两的,摞得满满当当。
慕清玄瞥了一眼,缓缓摇头:“不够。”
第二只盒子打开,还是银票,面额大许多。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每一只盒子里都是宋宁这些年写书攒下的积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慕清玄只是摇头,脸上的笑意不变:
“不够,还是不够。”
打开第六只时,夏灵忽然不开了。
她粉雕玉琢的小脸涨得通红,猛地转过身,手指直直指着慕清玄,喊道:
“你骗人!你是奸商!你贪财!你是坏人!”
“这钱这么多,这么可能不够!”
夏霜也开始挣扎起来,从宋宁腿上滑下去,口中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焦急地拽着宋宁的衣袖往后拉。
她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落,虽然不太懂那些盒子里到底有多少钱,但她知道那一定很多很多,多到她一辈子都还不起。
不值得,实在不值得。
自己不过是个哑巴侍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值这么多钱?
“夏灵!打开!”宋宁喝道。
夏灵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打开第七只盒子,一边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慕清玄的神色。
慕清玄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看了一眼,还是那句话:
“不够,还是不够。”
第八只。第九只。
直到第十只盒子打开,夏灵的手都在发抖。
十只盒子一字排开放在石桌上,每只里面都是宋宁这些年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积蓄。
慕清玄扫了一眼,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其实还是不够,但罢了,我勉为其难地出手吧。”
说罢她袖子一卷,将十盒银票尽数收拢到面前。
夏灵看着满桌空荡荡的盒子,死死盯着慕清玄的脸,那眼神仿佛在看仇人。
夏霜更是哭得浑身发抖,不停对宋宁咿咿呀呀地比划着,小手胡乱摆动,说她不治了,把钱拿回来。
这些钱就是宋宁写书以来的全部家当了,甚至都能支撑到宋宁养老,可却全都没了,仅为了给夏霜治疗喉咙。
夏霜治病,这么大额的钱,肯定不能走宋府的帐,哪怕是宋宁的娘亲,也不会同意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帮侍女治病。
这钱只能由宋宁来掏。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道长了。”宋宁轻轻颔首。
“明日,明日我就能带上药材来帮她治病,放心好了。”
夏灵忽地上前,拽着慕清玄的衣角不松手,质问道:
“你拿钱就跑吗?!”
夏霜见状,同样挣脱宋宁的怀抱,紧紧扯着慕清玄的道袍,咿咿呀呀,似乎在说她不治,把钱拿回来。
两个小侍女牢牢扯着那道长衣袍,不让离开。
若是再拖下去,夏灵甚至想上嘴咬她了。
“你们两个,回来。”宋宁无奈道,“听话。”
他倒不怕慕清玄拿了钱就跑。
他娘是京城命官,齐姨是兵部尚书,玉清宗的人若敢在京城骗他,除非是不要那身道袍了。
两个小丫头这才不甘不愿地松开手,退回宋宁身边,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慕清玄。
慕清玄看了看宋宁,又看了看那两个护主的小侍女,忽然仰头大笑,将拂尘往肩上一搭,道袍飘动,大步出门而去。
那笑声清朗悠远,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夏灵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小声嘟哝道:
“公子,这真的值得吗?我一辈子都赚不到公子一盒子的钱。十盒全都给她了!”
上一篇:阴阳师的我怎么成了妖怪之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