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自随陈若安以来,五鬼日夜吸纳山中阴炁,伴他月下修行,魂体远比身处“阴阳界”时强大。
而且鬼物对非巫出身的异人而言,最是难缠。
“唰唰”几声,鬼影在雨雾中穿梭不定。
陈若安驱使五鬼,用的是扰敌之法。
待陆瑾挥拳递来,五鬼便旋身闪退。
待他收势换气,又从四方合围。
待他产生力虚之状,便又再度缠上···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这可是战略大师级的方案。
往复循环之间,陆瑾的呼吸渐渐粗重,招式添了几分滞涩,愈发力不从心了。
他挥掌逼退近身一鬼,抹了把脸上的雨珠,朝着雾中高声问道:“陈兄,雨雾中都是你吗?”
陈若安静立一角,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陆瑾啊陆瑾,都到这份上了,你竟还没发现问题所在吗?
“人之降生,先天一炁具化为四肢百骸,此为顺。顺乃应天理,难逃一死,故需要逆炼回先天一炁的状态,此为逆天理,以达飞升成仙。”
这,是“逆生三重”的功法立意。
说穿了,复返先天一炁,是要人凡息渐止,真息初现,先天炁机发动,能够自虚无中生发,非采自入。
之后炁神合一,胎息自成,内外之中剩下一个真我。
而现在的“逆生”,无非是用生机为代价,千方百计去维持一种虚假的状态。
等炁海不足,玄功发散,一切成仙的妄想便都烟消云散了。
陆瑾先前与方洞天切磋一场,本就耗费了不少炁息,经过五鬼一折腾,快要精疲力竭了。
而这种时候···
陈若安想起踩在张之维肩膀,游历世间的场面——如果我比别人看得远,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若是因败北不体面而加深孽缘也就罢了,可陆瑾竟然会因挨打而与狐狸加深缘分,那摆在狐狸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了。
张之维,当年你的巴掌不够快,更不够狠。
啪!
陈若安以炁凝聚掌心,右臂显露了狐身的真形,用狐狸爪子朝陆瑾的左侧下巴拍去。
“嗯?”
连绵阴雨消停,漂浮的水汽逐渐下沉,软塌塌的狐爪肉垫子抵在了陆瑾的脸颊。
摇晃上丹对力度的要求无比严苛,肉垫子缓冲了一点力道,刚好懵逼不伤脑。
“陈兄,这是张师兄告诉你的?”
“张大嘴确实提过一嘴,可你过了这几年,依旧是上丹不稳,维持‘逆生’要耗费不少的心神吧?”
“是···”陆瑾一个踉跄,跌坐水洼。
围观的道爷们见状,乐呵呵笑了起来:“圈里传闻的陆家寿宴趣事,就给我们这样补上了?小陆瑾,你是这么输给天师府高功的?”
“还有洞天啊,你别给咱全真丢分啊,你也试一试,用出阳神的功夫撞一撞狐狸!”
方洞天一咬牙,恶狠狠瞪了眼嬉笑的前辈。
说好的持重呢?
一个个都笑得那么忘形?
陈若安走向前,伸手递给陆瑾,“起来再说。”
陆瑾遮住口鼻,汗颜道:“不行啊,陈兄你先收了神通再说。”
第34章 狐狸的异香,狐骚味?
陆瑾没接受陈若安的好意,乖乖瘫坐在水洼里。
明明遮住了口鼻,可还是有一股萦绕不散的异香,总能搅弄得他胸口发闷、心神不宁,水中的阴湿和冰冷反而能冲散心底意味不明的悸动。
“我现在没有动用任何术法。”陈若安理所当然道。
陆瑾想解释,可此时炁海掏空,心神失守,怕是待下去会出大乱子,便狼狈起身,慌忙跑去了南天门以东的天街客店。
“小陆瑾怎么跑了呀?”
“洞天,该你上了,用出神的手段撞他,你可得精神点,别给咱们全真一门丢分啊!”
“加油,你是好样的!”
面对门中前辈的拱火,方洞天并不上套,没好气丢下一句:“烦死了!”
“你这娃子不经逗啊!”
几位道长见振衣岗潮湿,洞天恼怒,便没了凑热闹的意思,抱着蒲垫往碧霞祠走,那三名坤道点点头,冲坪地中央的俊美少年微笑示意。
狐狸也回以礼仪。
这时,方洞天走向前,陈若安便问道:“陆兄那是怎么了?”
“我之前就告诉你,你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异香。你之前自知狐类擅魅,有意遮挡容貌,这次却是以真面目示人,样子加气味,哪个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那陆瑾是!?”
狐狸毛发一竖,起了警觉。
他抬袖闻了闻,只觉得有股月华浸润的淡淡清香,毫不刺鼻,同时也无法撩人心神。
这也正常。
所谓“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肆不闻其臭”,大多数人对外界环境敏感,反而对自己的味道缺少感知,这是嗅觉适应与大脑过滤的双重结果。
“莫非我身体散发的这种异香,会让人欲心动乱,情挠欲牵?”
难怪世人都骂勾引旁人汉子的坏女人为“狐狸精”,一身狐骚味···
话说回来,这般异香,和“刮骨刀”夏禾的息肌未免有点太过相像了。
唯一令陈若安庆幸的,大概是狐狸的异香只能撩人心神,而无法致人堕落沉沦。
“方道长,那为什么你没事情?”
方洞天回道:“一来是你纸伞法器对气味的抑制;二来是我全真‘性命双修’,困扰我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贪爱情念,而是心火太旺。”
心为火脏,嗔怒动则心火上炎,扰乱元神——
这也是方洞天迟迟未能进阶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来是油纸伞和方道长自身的功夫。”
“可你既然知晓自身不足,为何不在修行中有意避免,降心火而平心气?”狐狸问道。
“我也想啊,可说和做完全是两码事。动动嘴皮子谁都会,真要践行起来可太难了。”
陈若安颇为认同地点头。
这就像一个大学生疯玩一日,睡前躺在床上内耗,嘴中发誓明天一定要发愤图强、好好学习,但实际上,他明天依旧会无所事事,虚度整日···
从某种意义上讲,身体总比嘴皮子诚实。
“我担心有什么意外,还是去陆瑾落脚的客店去看一眼。”方洞天挽起沾水的裤脚,踩着水洼朝天街跑去。
安狐狸本打算同行,可一想去了是雪上加霜,便乖乖跑去碧霞祠,问最年轻的那位坤道索要金丹要义去了。
天街客店,陆瑾加钱要了一盆冷水,沾了毛巾擦拭身体。
“若不是山上无水可用,真想痛痛快快洗个冷水澡。哪怕远离了异香,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依旧难以散尽,好可怕的神通。”
呼——
陆瑾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面部冰冷,带着轻微的窒息感。
静心下来,他才庆幸安狐狸的赢法是摇晃上丹。
与圈内传闻中陆家寿宴的败法如出一辙,反倒是吸引了泰山道观诸位道爷的注意力。
若是让道爷们知道,自己失败是炁力不足,又因男色分心失神,这要是传出去了,怕不是彻底辱没了陆家门楣。
“我可没有半点的龙阳之好啊。”
陆瑾松开毛巾,拎起挂有“安”字桃牌的狐狸坠,轻叹口气,又默默将坠子系在了腰间。
“洞天说的没错,还是要谨慎点。”
连男性都被魅惑得心神失守,日后若是与陈若安深交,被家族内的姐妹们见了,岂不是要整出一个狐狸姐夫或妹夫?
若是有更长一辈或更小一辈的女子倾心,那和安狐狸刚得来的兄弟情谊,岂不是全乱套了?
陆瑾要转移注意力,竟真的循着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想了下去,最后还是决定隐瞒泰山遇狐一事,自己将狐坠子随身携带,好好珍藏。
···
另一边,陈若安从碧霞祠的坤道处得了本金丹妙法,便如获至宝般捧回邀月楼。
倚靠五楼的栏杆,他不急修行,反而研究起一身的“狐骚味”。
狐狸结缘修行,自然不能将视野局限于异人圈内的狭窄天地,日后布置仙牌神位,接触更多的,还是普普通通的芸芸众生。
可身为同辈翘楚的陆瑾都能被异香害得心神不宁,那日后行走在外,普通人闻了只会更加疯狂。
到时候,狐狸就不是行走的“荷尔蒙”了,而是行走的“春药”。
陈若安变回狐狸,留意着绕身的清香,又复返人形,再比对气味的变化,一番操作下来,还真让他发现了微妙之处——
化形之时,人身会萦绕一股浓重的阴寒炁息,在某些异人眼中,这股阴炁也被称作“妖气”。
由狐转人道,妖气向人气转变,掺杂了月华流光,三三结合,气味才得以如此蛊惑诱人。
油纸伞的法器神通,正是抑制异香,这才是它从祈愿树诞生的意义。
不仅要遮掩身形,更是要防范异香无端招惹的孽缘,以防徒增因果。
“连这点都算到了,哈基树,你这家伙。”
陈若安抚摸伞身,以后外出,怕是有段时间没法离伞了。
这样也好,一来可维持神秘,二来不扰乱世俗秩序。
清楚了异香的术理,陈若安收伞登楼,凭栏拜月。
···
翌日,陈若安以狐身拜访天街客店,询问陆瑾的状态。
陆瑾站在招牌下,双脚十指扣紧布鞋,差点把鞋垫子给扣出来。
“陈兄,我昨日是···”
“陆兄弟,你我都是男儿身,没什么好解释的,都是这术法害了你啊。不过我已清楚异香的作用原理,你不必担心往后失态。”
“那就好。”陆瑾拍胸舒气,脚趾头都放松了。
“听说你只在泰山待两天,昨日有些修行上的问题,你我尚未一一点通。”
陈若安提及修行,陆瑾立马换了脸色,便抬手示意,邀请狐狸去客店落座详谈。
狐狸毫不避讳,点明了“逆生三重”的功法立意,又结合西方“永动机”的概念,阐述了一部分想法。
陆瑾只觉其中有真知灼见,也能一针见血指出“逆生”的痛点。
他听得心悦诚服,又感慨道:“陈兄言语精妙,恩师左若童素来惜才重道,要是被他知道了,一定愿意结交你这位朋友!”
啪!
说到兴起,陆瑾一拍桌,离座起身,心头热血翻涌,拱手向陈若安朗声道:
“陈兄,你我相识不过一日,却相见恨晚、一见如故,不如今后真以兄弟相称,如何?”
陈若安眨眨狐狸眼,端详眼前人。
陆瑾待人,可称一个“诚”字。
只是···
说得再含蓄,不就是结拜之意嘛,怎么那该死的未来孽缘又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