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江湖人士打砸茶楼酒馆的事不算新鲜,掌柜的一瞧,算盘都不打了,急忙向前拉架。
“两位客官,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秦福忙解释说:“这两人串通好了要黑你的茶水钱和点心钱。”
“啊?”
掌柜的一摸脑袋,刚想去外面招呼巡警亭的警士,结果靠窗坐着的苑金贵“啪”的扣了几个铜元在桌面。
“掌柜的,结账了。”
“耍猴的,听你口音,是山东来的?早听闻你们地界的人憨厚老实,怎么能做出污蔑好人的事呢?”
苑金贵双手揣袖,撞开秦福,便和李慕玄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茶馆。
秦福呆愣原地,看见桌面留下的钱财,一股羞怒窜上心头,激得他面红耳赤。
他坐回桌前,给小猴塞了几颗花生,低声道:“小圣,咱这可不是多管闲事,说不定这一搅局,让两个坏人的奸计无法得逞了呢,咱不气。”
“你多吃点,吃饱喝足,等会的场子还要你出力呢。”
小猴端端正正蜷坐肩头,小爪子捏着花生,剥得飞快,有时也会将果仁递到秦福的嘴边。
等吃好了,秦福便携着小猴往东街的拱桥走。
刚近桥洞,他看见一个被人层层包围的热闹场子,挤开人群往里一瞧,正在杂耍卖艺的,是刚才茶馆里遇见的一个家伙。
“怎么是你?明明有这般手艺能踏踏实实吃饭,偏要想着吃白食。”
秦福说罢,轻轻摇了摇头,也不与那人多言,转身寻了场子旁一处冷清的地儿,将小铜锣往石台上一放,拿起鼓槌敲将起来。
···
陈若安想打听石牛村的旧事,专挑人潮密集处去,姑苏城内的茶楼戏院,本就是市井流言汇聚之地,最是合适不过。
青石古街被晨露浸得微凉,两侧商铺幌子随风轻摇,卖茶点的吆喝、收账的铜铃声、戏班的试嗓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漫溢街巷。
撑开一柄油纸伞在人潮中轻缓穿梭,这民国古街的喧嚣里,还真有几分狐妖独属的清逸风情。
不多时,狐狸便瞧见前方一座朱漆门楼,楼前挂着“春风得意楼”的鎏金牌匾,往来皆是衣饰体面的茶客戏迷。
“春风得意楼”是城内数一数二的大茶楼,兼带搭台唱戏。
陈若安进楼时,楼内早已热闹非凡,一楼八仙桌座无虚席,二楼雅座亦满,连过道都站着不少人,茶客们的目光皆朝着戏台方向,低声议论着即将开场的剧目,人声鼎沸,却又不显杂乱。
狐狸无处落座,便足尖轻点廊柱,身形轻跃,坐在了二楼外侧的宽绰栏杆上,一柄油纸伞斜斜撑着,遮住头顶零星漏下的日光。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插花···
倒是无花可插,倒是有事要做。
狐狸耳朵一竖,听茶客讲些私话,渐渐的,也有些异样的声音传入耳中。
“···几年前初出茅庐,不久后就接过了代掌门一位,往后更是声名鹊起,一身‘神明灵’的先天手段,哪一家名门正派见了不犯迷糊。”
“什么代掌门,门内几个大佬很早之前就承认了他,他就是掌门。”
“行啊,我现在就想见识一番咱这掌门的风采了。”
···
陈若安垂眸漫望着楼内喧嚣,察觉暗处有不少的异人,听说辞,多数是同出“全性”。
“还以为‘全性’也要避祸去讨生活,不想是无根生在附近。”
这茶楼中到场的“全性”人数,这吸引力!
倘若说狐女是中式魅魔,那相较起“全性”魅魔,还是不够权威。
无根生一身因果,小狐狸福浅命薄,可要好好避着些。
陈若安想找人打听石牛村,可戏剧刚要开场,又不好坏人雅兴,便偷摸摸跑去了茶楼后的庭院。
“春风得意楼”除了本地曲目,也为外地戏班子提供舞台,除了本地的评弹和昆曲,走南闯北的戏班子也能带来秦腔、京剧。
茶楼后头的空院,此刻正歇着一伙借场子的外来戏班,排练的曲目是《安天会》,讲孙悟空大闹天宫和被收伏的故事。
两个武生正在对白。
“杀了半日,并无个对手,你且通个名儿上来。”
“妖猴听者。吾乃清源妙道二郎神,法力威灵天地闻。玉殿驰名为上将,今朝擒你泼猴狲。”
“你这些话只好哄别人,孙爷爷跟前岂是你卖弄得的?你且站稳了,听我道来:天地才分育吾身,参详学道拜昆仑。神通广大超三界,要上灵霄为帝君。”
···
“夏柳青!你又走神,我给你一脚!”老班主抬手叫停,抬腿给一赖场不退的“猴孙”踹了一脚。
“我不想演仙童和猴子,我要演二郎神!”
“你今年才几岁,毛长齐了嘛?前几日打伤师兄弟的事,我可还没找你算账。”
“他们笑我身子僵硬,矮冬瓜,一辈子成不了名角!”
···
陈若安坐在高处,低头俯视后院的一切。
该说狐狸的世界真是又小又奇妙,这扮演“猴子猴孙”的小娃,不会就是日后的“全性”第一深情吧?
数十年挚爱一人,未行阴阳交媾之事,是阳体未破之态,想来也实在难得了。
狐狸正安静注视后院,忽的那老班主视线一转,差遣排练的戏子们离去了,仅留下夏柳青一个人,和他站在空荡后院。
“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既然对戏感兴趣,不妨光明正大地看?”
陈若安撑伞一跃,伞面兜着风,安稳落于院内。
显形之时,狐狸刻意藏了藏尾巴。
在一些异人老辈眼里,狐修百年成人,老班主见状,只拱手道:“是否该称您一声前辈?”
“山野小狐而已,倒是不必。”
陈若安报上名号,客套几句,老班主见旁边的徒儿一副痴傻呆愣之态,便又怒极:“一点礼数都不懂,见了前辈为何不施礼,你是看人看傻了?”
“看什么看,谁喜好这一口啊?我又不是念叨男儿身和女娇娥的那个···”夏柳青嘟囔道。
一点班子内发生过的伤心事,又触碰了老班主的逆鳞,他抬手便又要打。
陈若安收伞一拦,挡住下落的巴掌:“小孩子口无遮拦,倒不必下手如此狠重。”
狐狸见老班主和夏柳青之间有数道缠结的黑线,心想着:
这日后令九十一人无辜枉死的“凶伶”,一身暴戾性情多少与成长环境和教育方式有关。
“安前辈,不打不成器啊,这小子拧着呢,和头犟驴一样。”
陈若安看了眼涂抹粉彩的“猴子”,夏柳青又掐腰道:“我要演二郎神!”
嗯,是挺犟的。
第41章 奇怪的缘线
“我要演二郎神!”夏柳青又重复了几句,在外人面前撒泼胡闹,可是小孩子逼迫长辈的惯用伎俩。
狐狸不吃这套,淡声道:“二郎神可不是一副性情暴戾,撒泼无赖的模样,原是一身刚正磊落、守正持纲的风采。
“你既要演他,日常打磨基本功是本分,难不成不该学着二郎神那般心存正途,行事有矩?”
“听说你伤了同门,年纪轻轻又冲动易怒,这模样半点沾不上二郎神的边。”
小孩有小孩的招数,大人有大人的妙法。
自古以来对付顽童的手段大差不差,父母镇不住的,某些童年偶像反而能镇住。
就比如有人崇拜孙悟空,有人想成为光,有人想腰挂变身器,喊一句“变身”···
等孩子犯错,说一句“孙悟空、迪迦、铠甲勇士可不会这么做”,反而比一般的打骂更容易见效。
夏柳青沉沉埋头,反常的思索起来。
师父传他“神格面具”,可还远远无法完成扮相,不就是因为心中没有装着一位正神吗?
脸谱上脸,戏子和角色就成为一体了,自然要想二郎神之所想,做二郎神之所做,自我个性与艺术特性融合,自己就成了神格。
“我明白了!以后我就是二郎神,是精通七十三变,刚正不阿,重情重义的二郎显圣真君。”
夏柳青挺起胸膛,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
老班主一瞧,倒是气乐了。
合着你这小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啊,早知如此,那班子里的鸡毛掸子和拖把棍子不都白瞎了吗?
“安前辈,这小子资质不错,想法也多,有时候我是真忍不住上脾气。”
“还亏你一言道破关键。”
到底是百年的狐狸,果真慧眼如炬。
陈若安回道:“我也言尽于此,说到演戏唱戏,您才是前辈。”
“老班主可是倡优?”
“是。”
这个世界中,倡优也被称之为“巫傩”,是巫的一种。巫傩可以通过歌舞与“神”沟通,用自身性命去演神。
演到自己相信,以身化神,就可以借用神的力量。
巫傩们还可以用不为人知的方法,盗取人们的信仰之力,从而产生某种源自信仰的力量,在此基础上产生的仙神意识,便是“神格”。
陈若安短暂沉默,忽而笑问道:“不知老班主的圈子里面,可有演绎泰山娘娘的大家?”
狐狸的心思很简单,抓住个巫优问问,所谓仙神信仰是什么样的存在状态,是不是比狐狸吃的香火更高级。
有扮演泰山娘娘的巫优就更好了。
狐狸会舔毛,也会舔娘娘。
老班主是个戏曲名家,理论派和实力派兼具,立刻娓娓道来:“河北梆子中有《碧霞娘娘》,讲碧霞元君的身世、修行及救苦救难事迹。”
“山东吕剧中有一出《元君降福》,是护佑百姓、赐福送子的故事,河南有《泰山老母》,闽地有提线木偶戏《泰山》···”
“论说表演的大家,那没有。”
最后一句话,差点没给陈若安噎死。
没有就说没有啊,还介绍那么多。
这和去鉴宝,你专家前后知识说了一大通,最后来了一句“新的,纯新的”,有什么区别?
陈若安不再纠结泰山娘娘的神格一事,问及石牛村的旧事,老班主走南闯北,班子里面真有与当地熟络的。
那人说1924年的时候,姑苏曾有军队过境,当兵的拉夫派饷、强占民房,撤退时则纵火焚烧,许多村庄沦为战场,石牛村也在其中。
村里的人,要么被抓去拉炮干杂活,要么就是逃窜到外地了。
听闻陈述,陈若安敲了敲腹部。
里面传来蒋贵的声音:“知道了,那孩子要是随我,就足够机灵,会没事的。”
“还要再找找吗?”
“如主子所言,若是有缘,以后定然相遇,还是考虑一下余下兄弟们的事吧。”
“那好。”
陈若安谢过,临走之前,按住了夏柳青的小脑袋:“不用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你资质上佳,早晚成角。”
按照原本的故事线,夏柳青确实火过,只不过为了金凤,放弃了大好的事业前途。
可金凤一生痴迷无根生,到老来夏柳青都没得到心仪之人的欢心。
对此,陈若安只想说——
该!
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可舔狐就不一样了。
夏柳青点点头,双拳一握,给狐狸打了个包票:“冲安前辈今天几句话,等我成了名角,免费给你唱几出!”
“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