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好奇怪的毒。
毒障死局在陈若安眼前展现了真貌,核心处,六具尸体静静横卧,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蛊毒的异香。
其中五具早已被剧毒侵蚀得腐烂不堪,皮肉溃烂脱落,露出温润泛白的白骨,暗红血丝死死粘附在骨缝之间,触目惊心。
最中间那具身材矮小,苍白长发杂乱地缠附在头骨之上,大半头颅埋进黏湿的黑土中,应该是比壑忍的忍头小野典善。
往旁边看去,是骨架相差无几的两具尸体,两人血肉无存的手臂旁各丢着一把长刀,刃身沾着干涸的黑血,是护卫忍头的左近右近。
另一侧是衣着华贵的女尸——顶尖解毒高手京夫人。
比壑忍中号称能解百毒的能人,终究还是殒命于毒下,足以证明下毒者的手段高深到令人胆寒。
加上翻译官的尸首,与忍头一同出没的护卫都到齐了,那这第六具尸体,只能是杀掉小野典善的义士。
“没有功成身退···”
小野典善谨慎多疑,又擅长探测用的忍法·涟,哪怕是六十多年修为的唐门笑阎王也要以命相搏,才堪堪换来近身的机会。能在杀掉忍头之后全身而退的,圈内确实不过寥寥。
陈若安走近了。
又近了一步。
又一步。
···
躺在眼前的人,身穿民族风情的靛蓝色短衫,一头长发干枯打结,凌乱垫在身下,毒障中的蛇虫还保留了对主人的温柔,她不至于快速腐烂,她的脸失了血色,像蒙了一层冷灰,脸颊有结成疤痕的旧伤。
那本该是一副让狐狸无比熟悉的甜美面孔。
“为什么?”
? 第126章 孽缘,应在这里了啊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不是说好了要在家等我吗?为什么出现在了绵山?要找我也该去东北啊···”
陈若安变回了原形,狐狸安静犬坐在尸首旁,金瞳在淡紫色的雾气中明灭忽闪。
这混乱的世道,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狐狸见惯了战场,也见惯了死亡,可上一次如此鲜明真切的感受着挚友亲人之死,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龙虎山的道长,抗日义勇军的战友们,还是几年前在泰山桃花林中见到的那一具认错了的焦黑鸡尸?
感情沉淀的程度不同,对死的感觉也千差万别,第一次对死的悲切,大概是泰山时对同为异兽的小凤凰的同情和悲悯,可狐狸认错了鸡,小凤凰没有死。
“狐狸,你在为我伤心难过吗?”
毒草的丛间又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若安,你在为我伤心难过吗?”
“笨蛋狐狸,这是金影蛊啦,传说中积光成影、积影成形的金影蛊,被我炼制出来啦!早说了,我一定是清河苗寨最年轻、实力最高的大蛊师。”
狐狸尖耳朵一竖,立马回头朝身后看去,毒草之中,一条鳞片闪烁冷光的碧玉青蛇,缓缓钻入了丛间。
“孽缘应在这里了啊···”
以最简单、最直接干脆的方式。
狐狸和人的相遇,不会成全彼此,而魏淑芬的死,会散作金缕,悬挂在天际。
陈若安仰起狐首,透过轻柔的紫纱仰望天边。
是啊,为什么今天才想明白,一个人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那她生命的消逝,不会简简单单地对世界产生向善的改变。
人之死,会成全什么,这种事在东北地界,在华北地界,乃至于以后的全国各地,每时每刻都会发生,与狐狸并肩作战过的救国军,会用这样的词汇去形容战友的死亡——牺牲。
“改变了你跳崖身死的命运,可最终还是走向了死亡的结局,倘若这是你的黑线,那狐狸的黑线,又该是什么样的表现形式?”陈若安低声喃喃着。
狐狸的“性功”修为很高深,你要问狐狸,是否会为东北地界抗争中牺牲的战士们感到伤心难过?
那狐狸的回答是···
会。
要是死去的,是一个与狐狸朝夕相处两年、愿意为狐狸做出改变并对狐狸倾心爱慕的姑娘呢?
陈若安张开嘴,腹中天地藏着的种子“哗啦啦”散落一地。
种子是用来杀敌的,树种很好用,树的根茎、树干、枝叶,能简单撑爆一个仇敌,所以狐狸几乎什么树都有,竹子、樟树、杉树、桃树、梧桐、银杏···
草种只有带着毛刺的藤蔓,花种只有带着尖刺或荆棘的花束。
妖丹的光缓缓弥散着,在紫雾中清理出十米见方的空地,一些树种播撒下去,桃花便开了。
桃林中,满枝带刺的花又齐齐绽放。
红玫瑰艳得灼目,粉蔷薇簇簇相拥,艳红的虎刺梅缀着星点花色,蓝紫刺芹与蓝刺头球状花盘,裹着银蓝的冷调···
花开得那样娇嫩烂漫,被剧毒的雾气护卫着。
这样的生与死相互缠绕,危险的芬芳肆意弥漫,娇艳与腐朽相互映衬,生出一种别样的美丽和幽情。
狐狸拥有的花和树,只能编织成这样的暗黑桃花源了。
陈若安的“性功”很强大,只需要一个呼吸的功夫,就能调节好心神。
“为什么?”
“我给你炼制了那么多的护身法器,就是为了规避最坏的结局。这异人界的诸多手段,我不说防护了有百分之百,那也有百分之九十,你要杀的又不是当今老天师,为什么会逃不掉?”
陈若安检查着尸身,“妈妈收拾过的背包”还在,可偌大的储物空间,里面除了干粮和纸笔,外加一沓厚厚的日记,就再无他物了。
陈若安盘弄过的银饰,一件都没有,全都不见了。
狐狸的脑海中除了一连串的“为什么”,再没有别的东西。
要是能打完所有的护身法器,除非这死妮子亲身上了战场,和枪炮硬碰硬去了,不过应该不至于。
陈若安想着,翻看魏淑芬留下的日记。
说是日记,更像是信,一封封写给狐狸的没有寄出去的信。
这些信是蓄谋已久,从她离开泰山起,写到与陈若安断联的一个半月之前,中间的日期并不连续,有时相隔三天,有时相隔半月。
可看着信,狐狸能知道,为什么她改变了路线,为什么她在赶赴东北的途中搁置了两年之久,为什么她忽然要来绵山,为什么她要对忍众动手···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陈若安收好纸张,观园显示的红点疯狂移动着,逐渐聚集到深谷之上的狭窄木桥。
比壑忍全部清理完毕,日伪军集队追杀,四下能逃的山路被陈若安封锁住了,只要穿过木桥,唐门和上清就能顺利逃出生天,这一趟绵山的任务就能顺利完成。
“我有时间理顺你的日记,看一看这两年来你具体做了什么。”
狐狸的“性功”很出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清理了山中毒雾,将繁花簇拥的尸体藏入腹内,陈若安急速朝木桥跑去。
撤退的路上,狐狸偶遇了唐明夷,喊道:“联系一下唐老先生,没必要转去比壑忍的核心据点了,那里的忍众被我清理完毕,现在只需往桥那边转移,深山腹地没有多余的出口。”
“好!”
唐明夷一边喊着一边联系同门,众人在桥头与深入绵山的通道汇合。
乌梢甲被子弹打个稀烂的李鼎心有余悸,右臂中了一弹,依旧忍不住兴奋:“目标全杀,无人伤亡,这简直是最好的结果了!”
唐家仁立即回道:“有些话出去再说,先走!”
唰唰唰!
数道身影接连穿过木桥,几人面露喜色,踏足深山的对面,可等最慢的李鼎站稳身姿,身后的长桥轰然坍塌,坠落进深不见底的沟中。
众人回望,陈若安还站在对面,手指缠绕着一股莹白的剑气。
“帝君,你干什么?直接走就行了,没必要这样断后!”唐同璧喊着,似乎察觉到狐狸遭遇了什么。
“我去拉他回来!”
唐同璧动用絮步起身一踏,朝对面跃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倒插门的丈夫也紧随上去了。
陈若安起身一跃,朝山谷上空飞去,分别递出温柔的一掌,将夫妻二人送回了对岸的崖边。
出掌的一刹那,病秧子似的阴沉男人注意到,陈若安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可杜佛嵩没什么过硬的文采,实在难以用言语去形容,那一对桃花眼中充满了什么样的情感底色。
再回神时,他猛然驻足,又去抱住随后被拍回来的老婆。
陈若安还站在对面。
“诸位请回吧,诚如李鼎先生所言,这一趟绵山之行很圆满,可狐狸尚有未完之事。”
“帝君,据点处发生了什么事,忍头是怎么死的?”唐家仁隔着深谷遥遥喊道。
陈若安想了想,要帮忙给她在圈内留一个名吗?
斟酌一下,还是算了,那么土里土气的一个名字,自己记住就可以了。
狐狸孤身一人朝林中走去,不等与日伪集结的军队撞上,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是谁炸的桥啊?我还没过去呐!”扛着三个受伤门人的无根生满脸无奈,似乎在思索怎么把三人丢过去。
陈若安循声望去。
无根生注意到视线,猛然回头,连连招手道:“好兄弟,来帮个忙,怎么说咱都是绵山共同抗敌的。”
“狐狸?”
“狐狸!”
“仙家,安爷,我的狐仙诶!您那是什么眼神?我真经不起折腾了,有话您直说得嘞!”
陈若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凝视着无根生的眸子越瞪越大,越瞪越大···
? 第127章 狐狸权限无法访问
千禧年的伊始,自然和社会两界都呈现出生机勃发的盛景,可“哪都通”的总部办公室内,赵方旭却无心欣赏窗外的烟火,只觉得当下很是忧郁。
“哪都通”快递公司成立多年了,规章制度不断完善,运作逐步踏入正轨,就在一切都顺风顺水之时,偏巧发生了精灵祸害俗世圈子的恶劣事件。
事发地点在山东,华东大区的新任临时工正在暗堡接受测试,调岗上任依旧需要时间,那该死的狐狸似乎又精通公司管理的规矩,每次逃窜都往人群密集处钻,这反而限制了公司一些特殊手段的施展。
阴险狡诈的狐狸,属实难缠。
赵方旭翻阅着秘书整理出的资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在得到允许后,华北负责人徐翔走了进来。
“老赵啊,发生什么事了?”两人私下关系甚密,徐翔开口便没了什么职位之分。
“我现在需要你们的临时工外出一趟,配合地方的同志,去抓一只四处惹是生非的狐狸。”
“狐狸?精灵?”
“没错。”赵方旭递过相关的资料。
徐翔扫了眼,根据档案所述,那狐狸自称是“东岳荡魔玄天帝君”,帝君的信仰不算传承悠久,仅是起于民国时期,在泰山一带,乃至东北地界留有广泛影响,善信无数。
“好熟悉的封号。”徐翔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早些年也听家中前辈提起过,公司存有一部分的资料,可惜我权限不足,没法调动。”
“你权限不足?”徐翔双目睁圆,公司内存有“一把手”都无法查阅的资料,这就很令人玩味了。
“哪都通”针对异人圈的管理举措,是1993年的提议,公司本身成立的时间要更早,赵方旭坐到董事长的位置是经中组提名,行政上是副部的级别,能封锁其查阅权限的,恐怕只有京都的那几位,以及退休之后依旧在政界留有影响力的大人物。
“这狐狸是什么背景?”徐翔是聪明人,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
赵方旭翻过文件夹,指了指封面上“哪都通”的徽标,那是一只双耳竖起的简易狐首图案。
“你品一下,你再仔细品一下。”
“我懂了。”徐翔叹口气:“活捉?”
背景这么硬的狐狸,要是被击毙了,恐怕背后的关系网少不了要给赵方旭施压,一想到这里,徐翔就倍感压力山大呀。
“尽量。”
“明白了。”
徐翔走出总部,车水马龙的街边,候着一头戴鸭舌帽,身穿宽松运动服的姑娘,帽檐下的眸子纯澈明亮,安静注视着来人。
“阿无,来活了,咱们去山东的泉城走一趟。”
“啥子事哦?”冯宝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