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垠之月
她的语气里下意识地带上了一种年轻人面对长辈犯糊涂时的急切与无奈,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想要通过肢体语言来帮助对方回忆起什么。
“因为伊什塔尔的求爱被你拒绝,于是伊什塔尔怒而向她的父亲安努神索要了天之公牛,让它降临人间肆虐大地,造成了七年的饥荒,最后被你和恩奇都联手击杀,然后恩奇都的死也是因此才……”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把话题引向了一个不太合适的方向,于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但眼下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难道吉尔这边没有遇到过古伽兰那吗?”
恩奇都接过了话头,翠绿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层几乎可以称之为纳闷的神色,对于一个表情通常只在很窄的范围内波动的泥人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明确的情绪反应了。
虽说他自己从来都没太大所谓,但客观得来说,正是因为它的出现与死亡直接导致了众神对自己的降罪,自己与重要的友人由此分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改变了整个乌鲁克命运走向的关键一环。
这样的事情,身为当事人的吉尔伽美什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由此,能够得出的结论大概也就只有对方完全没有接触过天之公牛这一种可能了。
“什么天之公牛,什么古伽兰那,没听说过。”
他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十足的坦荡,尽管在旁人看来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理直气壮。
明明是史诗当中毋庸置疑的主人公,结果却不认识古伽兰那,哪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我所知道的,或者应该说是在我这边的情况是,我拒绝伊什塔尔之后,恩基杜兄弟没过多久便直接死去了,众神降下了惩罚,我最重要的兄弟离开了人世。”
说到这里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的声音顿了一顿,像是那段记忆即便过去了许多年也依旧会让他的喉咙微微发紧。
“然后我便踏上了寻找灵药的旅途,去找乌特纳比斯汀的安乐园,想要得到永生的秘密,好叫以后的人们不再蒙受离别和死亡的阴影。”
“——哪有什么天之公牛。”
这句话说完,吉尔伽美什这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大伙也差不多都明白了。
恩奇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可以理解。
既然都有完全不同的吉尔存在,也从他的口中知晓了另外一个自己的存在,那就算其中的某一个环节有所谬误,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多么奇怪。
不然像是古伽兰那这种终其一生也未必会有的一战,没道理能让挚友一点印象都没有。
只不过嘛。
吉尔伽美什再一次抬起头,望向了那片已经将大半个天空都遮蔽了的暴风云,在那翻涌的黑色云层深处,一道紫蓝色的电弧猛然劈落,将方圆数百米的地面照得惨白如骨,而伴随着那道雷霆一同传来的,是又一声从天地之间挤压而出的、有如公牛般的沉闷咆哮。
大地在颤抖,就连脚下的碎石都在随着那声咆哮而细碎地跳动着。
“但看样子,就算不属于我的故事——”
吉尔伽美什握紧了手中的棍棒,浓密的眉毛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远方风暴深处那个正在缓缓显形的庞然巨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属于曾经亲手击败过杉树之森守护者的男人才会拥有的、面对强敌时反而愈发旺盛的斗志。
“——这个女神现界的当下,也把属于那一边的挑战一并带过来了啊。”
随后,吉尔伽美什抬头注视着头顶那片仍在汹涌汇聚的风暴,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风暴的每一次脉动都像是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云层深处搏动着,每跳一下,地面上的碎石就跟着弹跳一次,空气中的电离气味也跟着浓重一分,而远处那头正在从风暴核心中缓缓显形的公牛轮廓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那些由风暴编织成的躯干线条粗犷而雄浑,带着一种远古洪荒时代才有的蛮横质感,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胸腔里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吉尔伽美什看了很久,久到恩奇都和哈露莉都以为他是在沉思着某种严肃的对策,或者是在评估这头从未在他的人生**现过的神兽究竟有着怎样的实力。
然后他开口了,却叫人大跌眼镜。
“啊,不过这又说回来了。”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从沉默中忽然响起,浑厚而笃定,那语气里甚至能听出一丝不太合时宜的兴奋。
“这样的神兽的确相当厉害啊。”
废话,苏美尔神话当中的最强神兽,绝无仅有的神造兵器,能不厉害吗?
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吉尔伽美什在说什么的哈露莉暗暗腹诽着。
他的漆黑眼瞳中映着远方那头以风暴为躯、以雷霆为心的天之公牛,棍棒的尾端在地面上有节奏得轻轻敲着,像是正在思量什么,但从那越来越亮的眼神来看,他思量的方向恐怕和在场所有人预想的都不太一样。
“——那只要驾驭住它的话,就可以掌控天气了吧?”
这话说出来,众人之间相当微妙的空气再一次变得有些奇怪。
恩奇都转过头,像是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陌生的挚友一般,不过话虽如此,但还是给出了回答。
“虽说古伽兰那的权能远不止于此——”
恩奇都斟酌了一下措辞:“——但它的确是苏美尔神话当中有关于天灾乃至于自然力量最有力的代名词。”
他顿了顿,苍翠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一闪而逝的感慨,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它本身的力量,完全等同于一场从天界倾泻而下的自然灾害。”
“哈哈,是吗!那它岂不是比什么驴和牛之类的农畜强上太多了!?”
第42章:王的本能
恩奇都本以为等自己把话说完,以眼前这个吉尔比自己那个挚友更加沉稳的性子来说,至少也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
但吉尔伽美什听完之后的反应,不但没有体会到事态的严重性,反而让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比起作为战士单纯的渴望战斗的厮杀,那副样子反而更像是被古伽兰那激起了兴趣一般。
“吉尔,你是认真的吗?”
“恩基杜兄弟,你想想看,只凭它一个,岂不是就可以灌溉整个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的流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向前迈了一步,像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奔向那片风暴去了,粗犷的面孔上写满了因为某个宏大构想而不可遏制的激昂。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远方公牛般的风暴轮廓,但目光中的神采却分明不是在审视一头需要击杀的怪物,而是在打量一头可以用来耕耘大地的壮牛。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关于天之公牛有多可怕的说明完全起到了反效果。
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哈露莉实在没办法理解这种事情:“凡事也好歹过过脑子吧,你不是已经听到了吗?古伽兰那可以一口气饮尽底格里斯河的河水啊!”
“……而且要是可以控制住的话,生前你们应该也不需要把它杀死,最后闹到那一步了吧?”
“这样暴虐的神兽怎么可能被那样运用?它的降临本身就等同于天灾,用天灾拿来浇灌田地,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哈露莉看着吉尔伽美什,她现在完全分不清究竟眼前的吉尔伽美什和自己的芬巴巴究竟哪一边才是真正的狂战士了。
吉尔伽美什回过头,看了哈露莉一眼。
然后他理所当然地笑了:“说的没错,但那不过只是因为现在是伊什塔尔在控制它而已。”
“工具和农畜怎么使用全然取决于使用者,不是吗?”
他的声音在山脚下回荡,比方才更加响亮,也更加笃定,像是要让风暴深处的那头公牛也听见他的话一样。
“洪水猛兽也好,天灾地祸也罢,那些东西之所以会变成灾祸,不过是因为没有人去驾驭它而已。”
吉尔伽美什将棍棒扛在肩头,另一只手大幅度地朝着那片风暴的方向一挥。
“河水不加疏导就会在汛期泛滥成灾,但如果修筑了河堤和沟渠,即便是汛期的水流也可以得到利用。”
“河是这样,牛也是这样,天上的牛和地上的牛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力量大了些、脾气暴了些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棍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起的风压将脚边残留的灰尘吹得四散。
“这样的神兽被拿来当做单纯的兵器,伊什塔尔也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
“倘若是我拥有的话——”
“定然要用它耕耘美索不达米亚的每一寸土地!”
“让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的流域重新变得水草丰美,让两河之间的平原上长满金色的麦浪与青翠的椰枣林,我不光是要乌鲁克,我还要库撒、埃利都、乌尔、巴比伦,整个美索不达米亚都再度繁荣起来!”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脚的碎石与枯木之间,穿过灰尘与烟雾,被头顶呼啸的狂风带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一刻,从远处传来的雷声恰好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轰然炸响,紫蓝色的电弧劈开了云层,将吉尔伽美什魁梧的身形照得分外鲜明。
恩奇都还是决定不论如何,即便是他的决定不容改变,至少也要让他面前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对手。
“可你没有经历与天之公牛的战斗,又要怎么将其降服呢?想要从伊什塔尔手中夺走古伽兰那的缰绳可不容易。”
“可我在战胜胡姆巴巴之前一样被你这样劝导过,我的兄弟,但难道知晓胡姆巴巴如此强大,便要待在乌鲁克城里,只是装作视而不见?在夜里瑟瑟发抖?”
“那不是我的风格!”
话音刚落,原本都已经安分下来的芬巴巴猛得敲击了一下地面,作为自然精灵的它本身就具备着与人不同的野性,也因此对于Berserker职介被赋予的狂化技能有着一定程度上的适应性,尽管不能说话,但理解他人的话语和思维还是没有问题的。
结果眼前这可恨的家伙居然在自己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啦,算了算了。”
差点因为芬巴巴这警告性质的一拳而没有站稳的哈露莉满脸无奈,但是为了她们两个的安全考虑,她还是在旁尽力安抚着芬巴巴,让多少有些不爽的雪松巨怪再度安分了下来。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起什么的同时,接着说道:“我的兄弟曾经同我说,做出盲目的挑战就是自寻烦恼,又何必放弃现在的喜悦去追求死地?”
“但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想通了,我并不是自求烦恼,而是想要尽可能得为等我回去的乌鲁克人多做些事情。”
“我为了找寻灵药,走过了这么漫长的旅途,如今为了降服神兽,我愿意接受更加艰难的挑战,无论成功付否,也不论遥远的乌鲁克人是否知道我仍然在他们奔走!我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乌鲁克之王!”
吉尔伽美什的回答依旧铿锵有力,更是让人热血沸腾,连哈露莉都忍不住暗暗攥紧了指尖,也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像他们这样源自于神话的王与英雄们,总是擅长打动人心。
直至此刻,恩奇都也无法再阻止他了,只好在轻轻叹息后,旋即开口。
“如果是你那边的恩基杜的话。”
“大概是可以理解你的吧。”
吉尔伽美什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起来:“当然了,恩基杜兄弟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他就和你一样聪明。”
恩奇都只是蹲下身,将蜷缩在脚边的银狼轻轻抱了起来,银白色的合成兽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臂弯里,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呜咽。
“不过我现在需要优先确保Master的安全。”
恩奇都的语气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之后我会去找我那边的的吉尔,毕竟是女神加上古伽兰那,这可不是什么能够懈怠应对的存在。”
“至于你的愿望——”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的重量。
“虽然我自己觉得不太可能,或者说很难实现吧。”
“但还是希望吉尔你可以实现。”
话音刚落,便已经化作了一道苍翠的光芒,消失在了山脚与残破的森林交界处,连风都没来得及追上他的脚步。
吉尔伽美什望着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依旧笃定得回答。
“一定会实现的。”
第43章:围猎的准备仪式
恩奇都走了。
伴随着在乎的朋友离开,芬巴巴动了。
钢铁巨兽的机械躯体在安静了将近半刻之后忽然重新发出了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从极低的频率开始,像是锅炉重新被点燃时的第一声闷响,随后迅速攀升,变成了持续稳定的运转嗡鸣。
背部圆环装置上流淌的金色纹路重新亮了起来,那是来自艾比夫山上伊什塔尔神殿的加护,虽然经过了方才那一拳的消耗后有所削弱,但依旧远比芬巴巴自身的储备要充沛得多。
哈露莉看着自己的从者,虽然她没有通过令咒下达任何命令,但她能感觉到芬巴巴此刻的意图。
她也早就有了决定。
“那个——”
哈露莉鼓起了勇气,朝着吉尔伽美什迈出了一步,哪怕相遇仅仅不过转眼,但在眼前这个男人慷慨激昂的言语下,之前还有些畏畏缩缩的少女已经可以大着胆子地开口了。
之前一直都是芬巴巴在一直有意无意得保护着自己的御主,而现在,少女迈开步子,那相比起自己从者格外渺小的身影走出了芬巴巴的影子。
“我要带着芬巴巴去找伊什塔尔。”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毕竟伊什塔尔救了我们,在我快要死掉的时候,是她救了我,也帮我成功和芬巴巴之间缔结了契约。”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前那片满是弹痕和焦灼的泥地上,喉咙里的声音变得有些发涩。
“毕竟我并不打算恩将仇报,但是之后多半会因为女神的缘故成为敌人吧。”
她抬起头,总归是多了些相较于刚才踊跃出的勇气。
芬巴巴跟在她的身后,从散热装置里喷出了一股白色的蒸汽,那蒸汽在夜风中被迅速扯散,但发出的“嗤嗤”的声响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赞同了御主的意思,机械巨兽那三个探照灯一般呈正三角形排列的眼睛此刻全部亮着稳定的金色光芒,不再像方才那样忽明忽暗得摇摆不定。
御主做出了决定。
它也做出了决定。
吉尔伽美什看着眼前这对主仆,一点都不意外。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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