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16
模糊的声音总是零零碎碎，听不清楚，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就像方影破碎的意识，无法连续的思考。
大概是在拿我，做实验吧。
只有当他的神经稍微完整一点时，才能进行一些较为连贯的思考。
——这往往伴随着更大的痛苦。
没有意识和神经的时候，肉体上的折磨对他而言只是无法感受到的屈辱，但当意识清醒时，那从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瘙痒、不适，酸麻......各种各样难以言述的滋味简直要让人发疯。
这就是失败的后果。
他这么想。
有时候生命力太强也不是一件好事。
【超速再生】在没有被熔炼进【炽血】之前，其实是可以自控的，但为了安全，避免那种突然的袭击，所以一般而言都会交给本能，受了伤就自动恢复。
而这种本能，在超速再生被熔炼之后，就被固化成了一种近乎于【被动】的东西，只要还有能量，血液还在流动，肉体就会不断再生，以达到最好的状态——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在受到囚禁限制，以及失去意识时，就成了噩梦的根源。
他连自我了断的能力都失去了。
没有手脚，没有意识，只作为一个，有着生命反应的【肉块】活着。
身体的本能拼命想活，不断再生，起码也要再生到，足以支撑意识觉醒的程度，却将自身化为了一座最坚固的囚笼，将方影的意识牢牢禁锢在无法挣脱的黑暗中。
“杀了我......”
他看到苏晚晴的第一刻，没有惊喜，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迫切的解脱欲望和渴求。
尘世如牢，往生极乐。
这一世，他已经彻底失败，他可以接受死亡，左右不过是再来几次模拟而已，但变成这个样子，被人放在实验台上，时时刻刻徘徊在生死的边缘，任人宰割，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本来以为李师长能干脆利落的杀了他的，或者把他抓去军部，戴罪立功什么的也无所谓，但偏偏，就落了这么个半死不活进实验室的结局。
或许会被折磨到寿终吧。
方影模糊的意识有时候甚至会想笑——这算不算“活下去”了？
他大抵是有点疯了。
苏晚晴或许也疯了。
这个女人，面不改色的，一次一次的剖开他的血肉，手穿梭在他的身体里，弄得满手黏腻鲜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一次都没有颤抖过，真好啊......”
方影这么想，班长总是这样，装的很像——尽管从来没听她说过什么，但只凭那几次意识清醒的片刻，睁开眼睛，看到她的那几次，方影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救我。
那双眼睛里面是愧疚，不安，憔悴，伤心——连一点笑容都没有了。
竟然连那令人看了就讨厌的假笑也没有了。
“笑一笑啊......”
他想那么对她说，这个样子，能瞒的过谁啊——而且，一点也不好看。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真的很痛。
“杀了我......”
他只说得了这几个字。
清醒的每时每刻，都是地狱般的折磨，痛苦程度，堪比被丧尸活活咬死，饶是方影这样，意志几经磨练，在生死间来回好几次的人都难以承受。
他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因为他知道死亡不过是一次小憩。
但这种折磨，他看不见尽头。
肉体上的痛苦还在其次，更难受的是精神上的酷刑，无力，迷茫，绝望，负面情绪像是无边无际的苦海将他淹没，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可能还要过三十年，五十年，他就几乎要崩溃。
而更让他无奈的是，她是个笨蛋。
有力气唤醒我，没力气杀了我么？
我叫你杀了我啊！
为什么还要救我！
实在是，我们两个，从未能心意相通过。
笨蛋，笨蛋，实在是太笨了！
方影也不知道在骂自己还是骂她。
他们两个其实很像。
都是一样的固执，都是一样的认死理，甚至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苏晚晴说要留在研究所，继续自己的事业，哪怕有危险也无所谓，但方影觉得不行，一定要带她走，哪怕她以死相逼，也只是稍有动摇——在方影看来，你觉得怎么样不重要，因为你觉得的，可能是错的，我是为你好，就算你现在不懂，但以后就会懂了。我知道的比你多，我的实力比你强，我的判断，一定比你准。
好，现世报来的很快。现在方影想死了，苏晚晴却硬拖着不让——你觉得不如我觉得，我觉得你想活，能活，你就一定能活，想活！
我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你竟然还觉得我有救吗？
苏晚晴，你这个家伙......实在是，太笨了。
哪怕是以方影现在这个不太灵光的意识想一想，都知道这有多难——苏晚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院长他们的信任都没有，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救人？趁着他们的松懈，抓住机会，给方影一个解脱，才是她最能做的事情！
“不过那样，她自己也活不成吧......”
方影偏执的，求死的，混乱的意识，偶然间，也会觉察到这件事，然后就变得稍微平静了一些。
死亡，对他来说是新的开始，对其他人而言，却是结束。
以苏晚晴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这么甘心自己的人生结束呢？
“所以，就要这么一直......一直......痛苦的活下去吗......”
方影的意识，如风中的残烛，越发微弱——或许，等意识彻底消亡，他就不用再承受痛苦了，也算是解脱了。
——嗵！【死寂的黑暗水面掀起涟漪】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手术风险很大。”
嗵！【方影似乎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心跳声】
“我相信我的技术，而且我是最合适的人——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嗵！【耳边的杂音越发嘈杂，响亮】
“也对，只要手术成功，你也算一步登天了。”
嗵！【如重锤在耳边擂鼓，自陷入黑暗以来，方影从来没听到过如此清晰的声音】
“手术很成功！恭喜你！你果然是一个天才！”
嗵嗵嗵——
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那根垂吊着方影意识的细线，被狠狠往上拉了起来，脱离了死亡的水面，虽未真正获救，却让他的“视野”升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阵阵“狂风”向他吹来，让他的意识又陷入了混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定会救你......”
“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惜......孩子......”
“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
那阵阵狂风，其实是一波又一波的浓烈到极致的情绪与意念，方影本就脆弱的意识哪里能经受住这样的侵扰，差点就被这意念风直接熄灭了意识。
但神奇的是，这风，似乎也带来了“营养”，在最初的冲击后，方影的意识虽然依旧微弱，却慢慢地，慢慢地稳定下来——
“好温暖......”
伴随着那一直回荡在意识中的心跳声，方影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甚至眼前开始出现一些破碎的画面——
那是一双染血的，熟悉的手。
“奇妙，太奇妙了！晚晴，我果然没看错你！这次实验，绝对足以载入史册！”
那双手，被一个老人握住，激动的上下摇晃。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排异反应严重么？他在你体内有异常增殖么？还有能力，最重要的是能力，能力有继承吗？！”
方影下意识想要回答，却感觉嘴巴自己张开了，吐出了熟悉的声音：
“目前来说，感觉很好，排斥反应很微弱，几乎没有。增殖在药剂调控下被抑制了，转化模组运行良好，已经恢复了造血功能，能力的话，已经有初步体现，等全身血液都换一遍，应该能完全继承，后续变化还需要继续观察......”
那是，苏晚晴的声音，疲惫，沉静。
“好！好！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物资尽管说，把身体养好，记得做好身体变化的记录，等你养好了身体，我们就开始测试——你抽空把这次实验的总结报告和分析写一份，米教授都等不及要复刻了！”
方影的意识中，渐渐开始出现更多的感觉，那是细细密密的，一个又一个管道被接通的感觉，他好像变得稀薄，开始流动，最后又回到这里，只有回到“这里”时，他的意识才会变得清醒，当他流动时，意识又变得混沌。
嗵。【我成功了......他会觉得这里窄吗？】
“是，院长，我会好好休息的。”
嗵。【不能停下来！我必须尽快掌握他的力量，找到机会逃出去！为了他，也为了......】
“嗯。对了，你原来的心脏要怎么处理？要我帮你扔掉吗？”
嗵！【！她察觉到了？不，或许没有......但看来得另外寻一颗心脏，或者，来不及的话，也没有关系，只要活过这一年......】
“......扔掉吧。”【可惜，这是最合适换回的心脏，但其实应该是来不及的吧，他们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而且为了麻痹他们，这是必须的代价......】
“呵呵，我还以为你会留着当做纪念，到时候心脏坏了还能换回来。”
“不用了，这颗心脏，很好。”【还是对我有戒备吗，院长......】
方影的意识中，渐渐回荡起另一个意识的声音。
而他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那是，苏晚晴的【心声】。
他现在，是她的，【心脏】！
......
苏晚晴最近总是做梦。
梦里的她似乎是一个小男孩，幸福快乐的生长在一个完满的家庭里。
温柔的母亲，威严的父亲，沉稳的姐姐，爱他的妹妹——普通，平凡，却充满了快乐。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哪怕在梦里也看不清楚。
“是他的记忆么？”
苏晚晴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将方影的残躯做成心脏，替换了自己心脏的缘故，这紧密的联系让两人的意识产生了模糊的共感，又或许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小姐，你起床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静姨轻轻推开她的门。
她换好了衣服，下意识选了比较宽松的款式。
早餐很丰盛，是五人份——胃口大开，这是她在手术后的变化之一，每天都要摄入极多的营养物质，身体也随着营养的摄入，开始了飞速的变化。
她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身体也越来越轻松，因为长期做实验导致的轻微近视、疲惫等小伤小病全都不翼而飞，甚至走在路上都感觉自己随时能飞起来，力气的变化也极为惊人，她要极为小心的控制才能让自己不把这些日常用品给弄坏。
她开始喜欢吃血制品，甚至是富含太阳辐射的食物。
——她明白，方影正在她身上“复苏”。
他曾经的种种超凡之处，正在被她继承，那些东西，都是她曾经无比渴求，却难以得到的。
力量。
难以想象的力量。
轰！
早餐后，苏晚晴去了研究所的训练场，轻易击败了一个D级左右的改造体，甚至没用什么异能，只是凭借最基础的身体素质，身体里炽热流动的鲜血强大的不可思议，空气中淡淡的太阳辐射更是源源不断地给她提供着生命力，让她时刻将自己的状态维系在巅峰状态。
强大，绝对的强大。
苏晚晴越是开发方影的能力，越是体会到方影当初的强大，也越发可惜——若不是因为自己，他本可以有更好的未来和人生。
“我会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