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16
“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为了生意奔波，那时候他和母亲都很忙，母亲也要帮着他一起做生意，看店，我小时候，是和奶奶长大的。”
方影突然发现，这些照片里，没有一张是有她奶奶的。
“我奶奶是个很和善的人，她丈夫早逝，一个人把我父亲拉扯大，从小就过的苦日子，后来是我父亲努力做生意，才让这个家脱离了贫困，她也不用再去挑着灯做针线活补贴家用，那时候，她逢人就说她儿子有出息，是个大老板......”
苏晚晴的眼帘微垂，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是刻意回避奶奶这个话题一样，生硬的转折：
“其实我父亲为家里做了很多事，房子车子吃的用的家里的保姆各种奢侈品，他从来没在物质上短过我什么，虽然总说我读书没什么用，但我要上什么补习班，上什么兴趣课，他从来都没反对过——或许在他看来，这些都只是我的‘小爱好’，无伤大雅，他也没觉得真缺我这么一个女儿帮他做事，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打压我，贬低我，去讨好这个家里真正的公主。”
“习惯对那些异能者卑躬屈膝，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尊严换取哪怕一点点优待和庇佑。”
“他生活在恐惧中。”
苏晚晴在一幅苏父年轻时的照片前停下——那时的苏父剑眉星目，笑容爽朗，看起来就很有亲和力，小心的搂着怀孕已经有几个月的苏母：
“他曾经充满了朝气，意气风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努力做不成的事，他可以成为一家的顶梁柱，他可以带他的母亲，带他的妻子，孩子，走出贫困，给她们一个富裕的家和生活——他做到了。”
“他也被压垮了。”
苏父的变化在照片里显而易见。
越是往后走，他眉目里的焦躁和不安就越明显，哪怕是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和谄媚的痕迹，甚至给人的面相都变了。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牧场，规训着每一个试图跳出羊圈的羔羊。”
苏晚晴看向方影，眼里似乎有些哀伤：
“他曾经跳出去了，却摔断了腿，最后主动去了另一个圈笼——他自己规训了自己。随着生意的扩大，他遭遇的磨难也越来越多，他被压弯了脊梁，打断了腿，像条狗一样吐着舌头，朝着那些不知所谓的异能者献媚——”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配拥有这么庞大的财富？嫉妒眼红的异能者随便搞些破坏，就能让他努力经营的店铺破产，甚至直接入户抢劫威胁他的性命。”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异能者的时候就该低头。异能者生而高贵，走到哪都高人一等，同样的条件，异能者就是比别人更受尊敬，哪怕那些异能对做事做生意毫无帮助。”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活下去，就只能这么做。他不断这么告诉自己，不断这么规训自己，不断巴结着异能者——他生活在恐惧中，他害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努力全部都化为泡影，原因只是他某天对一个异能者不够恭敬。”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
“他被驯化了。”
“但我还没有。”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针对我，看得惯我呢？”
方影震惊地看着她，他从没想到，原来苏晚晴竟然看得这么清楚，对她的父亲这么了解——他一直以为，两人之间的矛盾是因为她的妹妹苏晓雨......
“有没有我妹妹都一样的——她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而已，她愚蠢，自私，恃宠而骄，但我从来不怪她，她只是太蠢了，她看不清，现在她有的一切，她的性格，其实都来自父亲的宠爱罢了。”
“而就算没有她，父亲也不会将那宠爱放在我身上——因为那本质上不是宠爱，而是他无处安放的焦虑和不安，还有深深的恐惧。他急需一个支点，支撑他在这个异能者为尊的社会上活下去，他需要一个希望，需要告诉自己哪怕现在跪下去了，以后还有机会站起来......哪怕那个希望只是一个‘有可能’觉醒的孩子。”
“但他绝不会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苏晚晴自嘲的笑了笑：“我普通，平凡，觉醒异能的概率趋近于零。还叛逆，不喜欢异能者，更不喜欢超级英雄——我越是这样，就越显得他行为可鄙，他不喜欢我，因为我太像年轻时候的他了，我的存在，让他觉得刺眼。”
“我让他，颜面尽失。”
苏晚晴看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方影，平静的下了论调：
“所以，当我觉醒之后，他绝不会反抗我，反而会是最支持我的人。因为我就是他最想成为却无法成为的样子，我就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支撑，他是个商人，最推崇异能者的商人，也是最知道，家里有一位强大的异能者到底意味着什么的商人。我会是他最大，最有价值，最具回报性的一笔投资，他就算砸锅卖铁，就算赴汤蹈火，也会为我流干最后一滴血——或许不止是为我，也是为这个家。”
苏晚晴突地笑了笑：
“他总说他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家，要我识大体，要顾全大局。”
“现在，我就是大局。”
方影看着她，愕然无语——现在的她，就像一头雌狮，将年迈的父亲，那头苍老的雄狮赶下了王位，向着这个世界，发出了自己的第一声狮吼。
正如她所言，苏父已经老了，被这个社会驯化成了不堪入目的样子，但她还年轻，她还心怀理想，她会接替父亲的王位，也接过，父亲身上的担子——或许方影之前想错了，苏晚晴要做的并不是将这个家敲骨吸髓般吃干抹净，而是要成为这个家里，真正的守护神。
......
从苏晚晴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那场谈话之后，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方影交手了好几次——她还是不服气，觉得方影之前胜之不武，要趁方影走之前，多“榨”他几次。
这还有啥说的，打就完了！
——苏晚晴这几天是真没白练，她对异能的熟练度显然高了很多，不仅能利用云隐的机制隐身，还能制造一些模糊的雾气人形来干扰判断，伺机偷袭了。
但还是那个问题，她攻击力不够，哪怕用上弓箭乃至子弹，对方影来说也造不成太大伤害，所以这几场交手，更多的像是切磋而已，两方都没受什么伤。
方影当然知道她还隐瞒了制造雷电这一招，她在认证异能的时候应该就藏起来了，不然异能也不会叫【雾中人】，只是没想到她对自己也藏一手，实在是心机深沉——哈基苏，你最好不要是想着藏这一手然后找机会阴我！
不然我一定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在离别的最后，苏晚晴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她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一心修炼了，不过临别时，还是撂下了一句话：
“我以后应该也会去楚云市，你要是敢在那里找什么女人，找一个我杀一个。”
方影也是无言——合着自己就是“女人杀手”是吧？只要是被他看上的女人，都逃不了被杀掉的命运。
没办法，谁让他摊上了这个哈基苏呢？
不过底线还是有的，他虽然也不打算找别的女人了，但依然同等威胁，警告苏晚晴不准对顾小冉动手，不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反正大家都别想好过，以后就做个亡命天涯，你追我赶的苦命鸳鸯算了。
苏晚晴对此不置可否，也不知道是默认了还是暗搓搓又想搞什么事情了，总之还是一贯的让人头疼。
满腹心事的回到家，就听见姐姐正在炒菜——姐姐是比较少下厨的，她的厨艺和母亲比起来只能说一般，不过因为母亲的耳濡目染，也不算很差就是了。
看来在安素市的最后一顿晚饭，就是家宴了。
“姐，我回来啦！”
姐姐没回话。
方影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心虚起来——再怎么说，夜不归宿两天，对一个少年来说还是有些太超格了。
他小心翼翼的移到厨房，也不知怎的，感觉姐姐身上正在冒黑气？
但一眨眼，又好像是自己的幻觉——是姐姐身上气压太低了吧？
“姐......”
方影小心的叫了一声。
“嗯。”
姐姐方思终于应了一声，无悲无喜——那肯定就是生气了啊！
方影哪能不了解自己姐姐呢！每次他真的惹姐姐生气了，姐姐就是这样子的，面无表情的不理方影，表现得很平淡。
但他知道怎么破解——
“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嘛~”
方影一下从后面抱住姐姐的腰，声音恳切，话语哀求——方影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以前觉得羞耻的事情，现在能毫不犹豫的做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苏晚晴那里吃多了白眼，还是在生了又死太多次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他现在心理承受能力很强大。
而姐姐方思也被这突然袭击吓了一跳，锅铲都差点没拿稳，又羞又恼：
“小影，你干什么啊！姐姐在做菜呢！你放手！”
方影死皮赖脸：“姐你原谅我我就放~”
姐姐深吸了一口气，似是想发脾气，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原谅你了......你这孩子，怎么和小狗一样的，多大了还耍赖皮？”
方影不以为意的笑嘻嘻的放开姐姐方思：“多大了不还是你弟吗？”
方思愣了下，终于释然，转过身来，故意板起脸：
“现在知道你是我弟了？连续两天晚上都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方影低下头，也有些心虚和愧疚：“姐，是我错了——我住同学家呢，一起打游戏太晚了......”
方思有亿点无语——要不是她不放心去找他，然后旁观了全程，她真就信了。
你那是打游戏，你那，你那......方思回想到当时看到的场景，脸有点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当时看到顾小冉把方影压倒的时候差点就忍不住动手了，要不是看到方影也是半推半就，根本就没有反抗的意思，顾小冉应该死了有好一会了。
啧，只能说，自家弟弟根本就是个一推就倒的家伙，还是个花心大萝卜！除了和顾小冉拉拉扯扯之外，和那个苏晚晴似乎也在暧昧不清。
好在是这些女人都不过是过客，能陪在他身边的，终究还是只有自己——等去了楚云市，真得好好看着这弟弟了，再敢拈花惹草......
方思眼里黑气一闪而过，随即略有些艰难的压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点了点方影的脑袋：
“好了，快洗手准备吃饭吧，菜快做好了。吃完饭，把你的行礼收拾一下，你衣服我都帮你捡好了，还有什么要带的你自己再看看......”
方影见方思真放过他了，也是开心不已：“好嘞姐姐！姐姐做的菜最好吃了！”
方思忍不住笑道：“比妈妈还棒吗？”
“额......这个......”方影也不太好昧着良心说话。
方思见他犹豫，就知道他又在哄自己，没好气道：“快洗手去。”
方影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很快，饭菜就好了，两人一起吃饭，方影吃的很香——家里的味道的确就是最好的味道，方思做的都是他喜欢吃的菜，虽然没母亲的手艺好，但这种被偏爱的感觉还是让人觉得很幸福。
“明天十点左右的飞机，八点左右就得起了，八点半到机场，没意外的话，中午应该能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临时的酒店住宿，下午休整一下后，晚上就可以去见管理署的人了——这次不仅是临江省的管理署支部，听说还有邻省的一些人来，你可以尽量表现好一点，对你未来发展的投注也会更多一些，当然，还是那句话，哪些可以展露，哪些不行，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方影乖巧的点头，这些话方思已经提醒他很多次，他都铭记在心，只是邻省的话......
“姐，我要是被邻省的大佬选了，会去邻省么？那姐你怎么办？”
方思沉吟片刻，道：“这个应该不会，邻省的大佬只是过来看一眼的，除非真的很合适，不然不会贸然伸手插足，而且就算很合适，临江省这边也会尽力将你留下，不让人才外流，甚至可能会签一些协议，双方共同培养你，未来你做相应的事情来偿还之类的。不过不管你如何选择，你放心，姐姐都会跟你一起的，去邻省也没关系，调动一下单位罢了，手续上会慢一点，但不影响什么。”
方影了然，不过也没有全相信姐姐的话——怎么可能不影响什么呢，姐姐从安素市到楚云市还能算升迁，省里把她当自己人培养，要是去了邻省，那就是空降的外人，各项工作肯定难展开了，所以如果有可能，还是尽量留临江省最好。
而且【楚云市】啊......导师应该还在这里，落日之殇，那颗【孽日】落下来的正中心，也是这里！
要说这里没点秘密，和落日之殇没关系的话，那方影是怎么也不信的。
如果可能，方影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扭转这一沉痛的灾难，而不是在灾难降临前，仓皇的逃离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
“如果事不可为，就让顾小冉苏晚晴她们都离开临江省，至于其他人......”
方影也只能叹息了——他就算再有能力，也没法提前疏散整个临江省将近八千万人，最多最多，在网上匿名传播一些灾难预警，至于究竟有多少人会相信，并且能够逃脱，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他甚至不太敢实名传播，因为这件事太大太大，毫无疑问会吸引灵国，乃至全世界的目光，稍微有点牵扯，都会被扒得干干净净，放在显微镜下细细观察解剖。
这个世界的高层秉性，从很多事情上都可以看出一二了，那绝不是会说你是什么预言了灾难的大善人，而是要把你绑起来，逼问你情报和信息从哪里来的，究竟是异能还是说你就是灾难的幕后推手？
要是问不出来什么，指不定就是先把你细细切成臊子研究，然后再把没有利用价值的你推出去当成民众的泄愤口——不是你做的你怎么知道？
总之，在这个一团混沌的世界里，成为假英雄能赚得盆满钵满，想当个真英雄就等着千刀万剐。
这一夜，方影有些难眠，离别的思绪，对未来的忐忑和期待，都让他难以入睡。
而如他一样的，在这个城市里还有很多。
就在他不远房间里，方思披散着黑发，难得的没有把玩塞拉小姐的头，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静静不语；
东街老城区，晚归的顾小冉一身疲惫，身上包扎着绷带，刚进前堂就撑不住倒了下来，她仰头看着无言的神像，又咬牙站了起来，独自处理开裂的伤口；
富人别墅区，刚视频会议处理完公司经营方向调整的苏晚晴揉着太阳穴，有些疲惫的又喝了一杯咖啡，她还要去看苏父给她列出来的，全国各地水雾云气环境充裕的地方的具体信息，一个个审核过去，看先去哪里最合适——稍微闲了一点时，不自觉的，又去看方影的头像，沉默了片刻，还是给他发去了一句：
“一路顺风。”
......
中午，临江省，楚云市国际机场。
身穿黑色暗金花纹连衣裙的高挑女子牵着一个俊朗少年的手走下了飞机，那少年一下飞机就有些好奇的左顾右盼起来：
“这就是楚云市吗？”
方影有些感叹，这一路啥事也没发生，没有劫机，没有突然爆发的异能者冲突，也没有过来挑衅的无关人员，他就这么平平安安的到了楚云市。
然后一下飞机就看到机场里铺天盖地的超级英雄宣传——比起安素市，这里的超级英雄可太多了！
C级英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二十来个，甚至还有一两位B级英雄也经常活跃在人们视野中，机场最大的那几幅海报就是他们的——额，在推荐护肤品和保健品来着。
总之还是一如既往的商业化，而且比安素市要普及多了。
这里的人似乎看起来也更为匆忙，方影看了好几个人，都是眉头微皱，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而且目光随时都在往四处看——在那些【临时避难所】指引标识上面停留最久。
方影有些讶异，这地方临时避难所存在感这么强的么！？
在安素市，其实也有这种临时避难所，专门为了突然发生的异能者冲突而建造，是一种材料很坚固的圆拱形避难所，供普通人临时躲避。但因为安素市异能者不多，冲突也不多，所以这类避难所其实用处不大，设置的也少，最后大半都荒废掉了，甚至拆除做别的去了。
没想到在省城，这地方好像成为了和【安全逃生通道】一样，必须得提前知道的一个设施！
似乎是注意到了方影的疑惑，方思一边牵着他的手去拿行李，一边解释道：
“楚云市不比安素市，这里超级英雄为了竞争关注度和代言，斗争很激烈，经常搞街头活动，和超级罪犯一打起来就收不住，临时避难所的使用率很高，关键时刻真能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