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16
“怎么眉头皱这么紧？是不是最近修炼太用功了？”
“今天云宫里的花都开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从前的云中君，哪里会去看花呢？哪里有时间，有心情去看呢？
但现在的云中君会。
方影强忍酸涩，连忙起身，来到云中君身边，挤出一点笑容：
“没什么师父——咱们去看花吧，之前就听侍女们说过，那些花都很漂亮！”
云中君也笑了：“那走。”
两人于是来到花园，这里姹紫嫣红，果然是团花似锦，满园尽是芳香与春色。
云中君走在前头，方影跟在侧后头，看着云中君漫步在花丛中，面上笑容越发纯粹无邪，甚至弯腰，将一朵淡雅的蓝花温柔地捧到自己面前，看着它，眼中露出些怀念的神情：
“徒儿，这花叫【勿忘我】，我从前出征外海时，摘过好多，做成花捧，送给，送给......”
她眼神中，露出些茫然之色，似乎一下就出了神，方影没有说话，只是耐心的等，然而许久后，她竟自然的将这朵蓝花放下，脸上依然带着笑意，招呼着方影继续往前方走去：
“徒儿，快看这红花，开得多盛......”
方影却在原地怔然，一抹寒意，摄上心头——
她竟然，连东君都记不得了！
第三百二十章 云君那些年
花园一行后，第二天，方影就被吓得直接找来了龙大师——虽然云中君没有给他介绍过，但问题不大，他又不是不知道龙大师在哪，而且现在情况真的是很不妙了，再不想点办法方影怕再过两天云中君说不定把他也忘了！
——虽然那样，似乎也不错？
但方影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云中君的晚景如此凄凉，再怎么说，她也真心实意的庇佑过自己，给了自己许多帮助，确实尽到了师父的责任。
总之，方影以云中君曾经提到过龙大师为由，特地去了明心寺一趟，将整个明心寺都搬去了云梦泽，然后请龙大师帮忙查看云中君的状态——如何请龙大师出山，还是苏晚晴上次模拟里和方影说的。
没想到这一次请龙大师出山竟是为了救云中君。
“龙大师，请您为师父看一看吧，她......她已经......”
殿中，方影刚起个话头，就无法继续下去——云中君也来了。
她穿着云白的袍子，乌发披散着，赤着一双玉足，竟是连男相也不装了，绝美的容颜就这样素面朝天，一双明月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澄澈的平静与笑意，周身围绕着祥云流苏，宛如仙子临凡，却似乎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
“徒儿，今天还去看......小明哥？你怎么来了？感觉好久没见了？”
她看到穿着僧袍，头顶光秃秃的龙大师，稍微歪了歪头，仿佛是有些疑惑，随后忍不住笑道：
“小明哥，你怎么剃了个光头啊？你不是说要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吗？怎么突然就皈依我佛了？”
龙大师定定看着她，手中的佛珠一下就重如泰山，再拨不动一颗，甚至手指都不由颤抖起来，眼中露出痛心与怀念，终于念出那两个字：
“云霓......”
并非云中君，也非君上，而是她最初的名字，【云霓】。
那个与他在战场上相识，曾经纯真善良，乐天开朗的女孩。
那个，以为自己女扮男装，就没人能看得出来的天真姑娘。
那个，还会叫他一声“小明哥”，谦虚好学的后进晚辈。
——不需要方影再描述什么，龙大师已经懂了。
“对了，小明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徒儿，我......我什么时候收的？”
云中君拉着方影来到龙大师面前，笑着介绍，眼中却渐渐露出茫然之色——方影连忙补充：“是两三个月前收下我的吧？”
云中君恍然笑道：“是哦！是我两三个月前收的——小明哥，你别看他有点滑头的样子，但其实人很好的！而且和我的异能......嗯，很像，非常适合继承我的衣钵，当时找到他的时候我也吓一跳呢！”
方影：“......”尴尬的笑.JPG。
龙大师也渐渐恢复了冷静，佛珠再次拨动起来，挤出一丝笑意：
“嗯，确实是个好弟子，他的事我都听说了......”
“对吧对吧！我就说我眼光不差的！”
云中君开心的和龙大师聊起来，方影时不时也插几句话，三人慢慢走向花园赏花——越是聊，方影和龙大师的心就越沉重。
云中君遗忘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不仅忘了东君，忘了龙大师的现况，忘了自己要女扮男装，甚至连昨天看过什么花都忘了，她看着和昨天一样的花，发出和昨天相似的感叹......
“我师父她，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连记忆都开始忘记呢？？”
方影和龙大师借口在一座庭院里休息，看着云中君自己一个人在花海中穿梭，自得其乐，只觉得荒谬和揪心——云中君说过她突破的时候走了魔道，留下了隐患，但这隐患真就能这么大？？
这简直就是变了一个人！
——或许对于龙大师而言，这个人反而更熟悉一些。
“你可以说是遗忘，也可以说，是找回了自己。”
龙大师目光落在云中君的背影上，语气复杂：
“云霓......你师父她，不是一开始就是【云中君】的。这中间，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情，很多心相的影响，才让她渐渐变成那位【君上】，她现在，只是变回原本的她而已。”
方影：“......那不还是失忆。”
龙大师看向他，沉默片刻，道：“你有过一些，令你非常痛苦的回忆吗？”
方影的脑海里一下闪过很多画面，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当然有。”
龙大师眼神慈悲起来：“你觉得，是你愿意一直记得这些回忆，还是因为这些记忆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了太深的痕迹，才不得不记住呢？”
方影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斟酌道：
“我可以从这些痛苦里学到许多东西......”
“那就是说，你是为了某些事，某些理由，才宁愿痛苦也保留那些记忆，对么？”
方影想了想，点头：“可以这么说。”
龙大师笑了，有些惨淡：“她没有理由再保留那些回忆了。”
方影愣住。
没有理由......再记住东君了吗？
这，这不应该啊，她明明记了那么久？她对东君的感情应该是刻骨铭心，矢志不渝的那一类吧？而且她对东君的记忆是痛苦的吗？为什么会是......
“你应该也知道吧，她在突破过程中，吞噬了太多他者心相——你可以将其理解为【魔念】，甚至是【心魔】。”
龙大师以为方影不知道，先给他科普了一下这两个名词的概念，才继续道：
“是以她的心神实际上是在不断磨损的，在与这些心魔对抗的过程中，那些阻碍她，拖累她的杂质会被慢慢抛下——你可以简单理解为给心神减重，减负，来获得更强的战力和效率。而【东君】，对她而言，就如同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就像一个人在山里遇到熊，逃跑时第一个扔下的或许就是身上的负重背包......在被逼到绝境，压力巨大时，她也第一个，忘记了东君——虽然这其实不太可能，明明以她的执念，怎么也不会放弃才对......”
龙大师有些不解，但方影却是明白——一开始或许是这样，哪怕真的疯了云中君也不会忘记东君，但她突破之后，一切希望落空，明白只是个局之后，便失去了所有的目标，记不记住东君，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之前说，她是在杀了伐楼那，将所有账都算清之后才出现这样症状的？”
龙大师突然问。
方影默默点头。
“难怪。”龙大师叹息：“她的状态本来就不好，又强行开启连战，在完成最后的目标后，新伤旧伤一起引动，一下就把她逼到了极限，她再没有目标，也没有理由与动力去记住那些痛苦的东西了......”
方影默然，看着远处云中君蹲在花丛中，眼神澄澈的样子，有些茫然：
“龙大师......能谈一谈，东君吗？他为什么能让师父那么痛苦？甚至，要第一个抛弃和他有关的回忆？”
龙大师犹豫了一下，或许是想到了云中君都这样了，又或许是心里也藏了太多事，终究还是说了：
“我和你师父，二十二年前其实是一个海外作战小队的。”
“那时灵国正在崛起期，为了获取更多资源，在海外四处扩张，或者说，恢复原本的资源地，与原本的霸主合众国还有其他利益集团产生了巨大的冲突，所以大力征召国内异能者参战，我加入的早些，算是前辈，她加入的晚些，算是后辈，但因为天赋出众，实力不俗，我觉得她潜力很大，便与她一同组队，在战场上，也算是闯下了一番威名。”
龙大师目光有些缥缈，似在怀念那些峥嵘岁月：
“她一开始其实很不适应，但战场的节奏很快，也很残酷，她不杀别人，不斩尽杀绝，别人就会杀她。很多人都被这战场逼疯，成为了耗材，但她不一样——她保持着乐观，认为胜利必将属于灵国，她也一定能平安回国，甚至还能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从那时起，她其实就有点，超出凡人的傲气与自信了。”
“她也的确很厉害，渡过一开始的不适应之后，成长的飞快，在我有时还会为因为误伤，波及了太多平民感到痛苦，睡不着觉时，她已经能安然入睡——我问她难道你不觉得难受么？手上沾染了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她笑着告诉我，她当然也难受了，但她也没办法，毕竟这就是战争啊。而且家乡还有人在等她回去，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算她手上沾满了鲜血也一定会理解她的吧......”
方影心里一颤，那个人......
“没错，那个人，就是东君。”龙大师的眼神沉下去：
“她说，只要那个人在，她就觉得自己没有迷失，只要脱离了战场，她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所以她要好好休息，好好作战，好好提升自己，要完完整整的回去，堂堂正正的站在那个人面前，然后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他娶了自己，和他一起过务农的生活也会很幸福......”
谈到这里，方影和龙大师都沉默了一会——他们都知道，后来的结局是什么。
“......后来，她果然全须全尾的从那该死的战争中脱身，虽然偶尔也会被再次征召，但总算有了回国内休息，见那个人的时间——每次休假回来，她就像是被充满了电的电池，变得活力满满，问她有没有表明心意，她又有点害羞的低头，说等战争彻底结束了再说，现在她还不太稳定——她还没等到战争结束，就等来了东君的婚礼请帖。”
龙大师叹息道：“她如遭雷击，郁郁不振，难以接受这件事，甚至想过去抢婚，但最后还是没有去——连婚礼也没有去，只推说有战事，难以离开。其实是喝了一天的闷酒。我让她看开点，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事也怪不了别人......她说她知道，所以她没去抢亲，她祝福他，她希望他能过得好......”
方影听着，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这真是云中君能说出来的话么？
但看着远处那个云中君，不禁又信了几分——或许那时候的云中君，真是这样想的。
“只是，人心易变。”龙大师摇头：“她的情绪明显一日坏过一日，我看得出来，她其实一直耿耿于怀，在战场上的行动也越发激进，曾经的善良变成了漠视，曾经的安心变成了焦躁——她的锚点不再了，她在压抑，又在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与失意。每一次归乡后回来，情况都会更差一分，而我眼睁睁看着她的变化，却无能为力。”
“她的实力不知何时，已经超过了我。”
“而让事情最终变得不可挽回的，是【七海之战】......”
龙大师眼中露出痛苦之色：“那是我和她的成名之战，我们为了一举歼灭敌军，占领资源地，在区域范围内尽快取得统治性影响，执行了军部制定的【水淹七国】计划——雷云激荡，浊浪排空，七个小国就这样被我和她联手彻底淹没，计划大获成功，杀敌无数，却也伤亡许多无辜，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当地世界屏障永久性变弱且不提，国际舆论发酵，铺天盖地对灵国，尤其是对我和她的指责涌来，报道甚至传到国内，引起了巨大的反战风潮——当时国内异能者本身也对战事有了怨言，不想再继续打下去了，和平派推波助澜，想借着这次机会休战，于是国内媒体的声音对我们也越发不利——本来我们都当耳旁风的，骂就骂了，也不会怎样。”
“但她和那个人大吵一架。”龙大师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她眼睛哭的很红，说自己没有事，泪水却一直止不住。她说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骂她是刽子手；她说她虽然杀了很多人，但这就是战争，她很多时候也是执行命令罢了，能放过的她也从没刻意去下过杀手，她从来不靠杀那些凡人来凑军功......她说了很多，很委屈，但那个人大概是没有听，或者是不相信。总之，她很久都没有回乡，一心扑在修行与战场上，名声越来越响亮，和那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不好......”
方影听到这，忍不住道：“这也不能完全怪师父吧？东君是不是对师父太苛刻了？而且他们两之前感情不是很好么？怎么连这点信任都不给？”
龙大师有些复杂道：“大概是因为东君的妻子——听你师父说，那是一个尖酸刻薄，斤斤计较，又嫉妒心、报复心极强，眼皮子很浅的女人。每一次你师父去找东君，都要被指责耽误了东君干农活，还经常骗你师父说东君不在，不想让他们见面——据说这女人曾试图勾引过你师父，被你师父拒绝后就一直怀恨在心......”
方影：“......”那很会作死了。
“所以这女人死了吧？死在东君之前。”
龙大师咳嗽两声：“应该不是你师父杀的，你师父还没那么小心眼。只是那女人得了重病，东君求到你师父这里的时候，你师父拒绝了而已——这件事也让他们关系更差了。”
方影：“......”那女人是怎么得的重病？
再问下去好像就不礼貌了。
“总之，在那女人的挑拨离间之下，你师父和东君的关系越来越差，信任也趋近于无，但你师父那个人，你也知道的，其实有时候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如果东君回心转意，那你师父还是能释怀的，而且那东君妻子不知怎的病好了，人却走了，本来你师父应该有机会的，但这时候东君又得了重病，这回你师父急了，到处寻医问药，却是终究没有治好......”
龙大师对这一部分显然也知道不多，但方影却是知道的，甚至开始怀疑起来——东君妻子得了重病，莫名好了却离开了？然后就是东君得？不会都是因为那颗被污染的熔岩心核吧？
莫非，是云中君想害死东君妻子，诱骗东君妻子吃下了熔岩心核，结果东君为了妻子，又将心核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而东君妻子却因为害怕或者别的什么逃走了？又或者，是被气急败坏的云中君给偷偷杀了？
其中曲折，如今恐怕除了让云中君亲自来答，外人已经无法知晓了。
而在这之后的故事，方影也大概清楚了——东君死后没有几年，海外战争彻底停歇，战争派已经吃饱，和平派又占据上风，装模作样的抓了几个典型，交给国际异能者法庭审判，做做样子就算过去——龙大师就作为那个比较倒霉的典型被判了监禁。
云中君则因为当时已经突破了A级而免除了处罚，反而成为了云梦泽真正的【云君】，并且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那荒谬的复活计划，开始默默准备。
“在战争的最后，她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曾经的那个云霓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威震海内外的【九云魔君】，就连我见到她也要尊称一句‘大人’......”
龙大师终于说完了往事，云中君也缓步从花丛中漫步回来，头上戴着自己编的花环，手里还捧着一个要给方影戴——
“哎呀，小明哥，你怎么也在这啊！咱们都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剃了个光头啊？”
方影和龙大师对视一眼，俱是露出一个无奈，无力的笑容。
今天还没过完，今天的记忆，就又被她丢了大半。
趁着云中君回去给龙大师找花编花环，方影赶忙问：
“所以龙大师，师父这情况，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龙大师想了想，还是摇头：
“没有办法......起码我没有——或许那些S级天柱会有办法，但也难......”
方影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心中竟有了一分悲哀。
“方小施主。”龙大师提醒道：
“你或许该尽早离去了，你师父的情况已经无法挽回，而且你才和她认识三个多月，或许是因为负担不重才被保留了记忆，但她现在遗忘的速度很快，或许明天就会将你也忘掉，并且再难压制自己，继续待在她身边非常危险......”
这些话，医仙也说过，但方影依然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