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16
“当然,是有点后悔啊......”
吸力越来越大,她的身躯飘荡,眼中闪过一点自嘲——就像方影之前问她的,世间还有那么多美好,还有那么多人和事,何苦就为了心中那一点不切实际的执念,将其他一切弃之如敝履?人生在世,她为了这件事,究竟错过了多少其他美好?
现在细一想来,还真是有点后悔啊......但更后悔的,似乎还是,放他离开。
“就算他不爱我,就算他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也不该放他走的......”
是的,云中君没有感受到方影对她的爱意——或许有一点喜欢?她不确定,但她肯定,这里面没有爱,他只是被迫的逢迎,屈从,却始终立着一层心防。在那防线之后,才是他的真心。
——或许,这也是云中君,不想留下他的原因之一。
如果没有爱,那两个人一起死,又叫什么殉情呢?
——人,实在是个太可笑的东西。前一刻,她还觉得人生无憾,但这一刻,她又觉得,人生的遗憾实在是太多了。
当回忆中的那个他,真正降临到自己身边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以前,忽略了那么多的事情,他并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太阳,他的小心思,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说不上什么喜欢或者讨厌,她只是觉得,心中,有那么一层滤镜,轻轻碎裂。
原来,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罢了。
或许,他并不值得自己为他做那么多事情,更不值得自己为之牺牲一切,乃至现在掩护他逃脱升天——人,在死亡之前,都会想这么多的事情么?
云中君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她坚持了半辈子的东西,竟然就这么在死前一会的功夫全部让她给否定掉了,但心头为何,竟觉得有点轻松呢?
就好像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和重压,终于能够轻轻松松的,坦然面对自己从前的一切错误,然后......迈步走向自己的终局。
就是,终究还是有点遗憾与后悔——刚才那波有点装了,死了也该拉个垫背的才是。
“罢了,便宜他了。”
虽然他有那么多滑头和缺点,总会说些好听的话来骗她,说什么治好她的伤势助她晋升S级,这些话,他自己信么?但送都送走了,现在再后悔又有什么用。
云中君摇头一笑,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深渊巨口,终于要放弃了所有挣扎,这个时候,那男人,该安全了吧,她这么想着,索性纵身一跃——
啪。
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一点,一点的将她拉回来!
嘭。
云中君的身子,被紧紧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愕然抬头,却看见方影也看着她,他喘着气,竟是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她的力量,重新返回了这里,看向她的眼中满是愤怒和心疼:
“我最讨厌......你这种,擅自为我做决定的女人了!”
“要死,那就一起死!别再做这种自我感动的事情!想着复活计划的是你,扔下我的也是你!你问过我的想法吗!?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有什么值得人留恋的东西!既然找了我那么久,那就别想这样抛开我!”
云中君愣愣地注视着方影的眼神,倾听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纷乱的话语还有呼吸,似乎终于在里面感受到了什么,于是吃吃笑道:
“我以为,你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现在,眼前,没有比和你在一起更重要的事。”
方影的语气里,再没有了犹疑,他紧紧与云中君相拥,心头一声叹息轻轻落下,却是没有后悔——是,他有必须活下去继续模拟的理由,他很不想死,真的很不想!
但如果这时候走了,那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更无法再面对自己!
至于现实中的麻烦,如何应对烛九阴,他已有了初步的预案,再不济,就看下一次模拟好了,他还有一次模拟的机会!
而眼前的云中君,却是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孰重孰轻,他自能分辨!
意识海中,灵神叹息,心魔顿足——这大概是,他们不会做的选择。
他们各有所执,纯粹却不愚蠢,心魔会做的选择不必多说,而哪怕是灵神做主,他或许也会在纠结中,权衡利弊后选择退缩——他们是方影,却也不是全部的方影,有方影的畏缩,亦有方影的勇气,但在面对复杂的情感抉择时,总没有真正的本体有感触。
而在本体真正做出抉择之后,他们除了叹息顿足之外,能做的,也只有支持。
“只能把压力,交给下次模拟的自己了......”
方影心中已经开始甩锅,但他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生的希望——被巴蛇吞噬,结局并不一定是死亡,或许还能在其腹中有另一重机遇?
就像他之前,被父亲吞噬之后,还在被慢慢消化一样,或许被巴蛇......或许没有或许。
一个只是心相封印者,一个却是心相本体,显然后者要更为恐怖一点,被它吞了,大概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甚至可能连世人都要忘却他们的存在。
“除非模拟保险金发力,但那其实很亏......而且,就算我还有机会,云中君呢?云中君,恐怕还是要死......”
方影看着依偎在他怀里,身上的傲气锋芒渐渐褪去的云中君,露出幸福笑容的云中君,心思复杂难言。
“这一世,只这一世......我能这么对你保证。”
“这一世,只这一世......这样就足够了。”
与此同时,云中君心中,亦回响起一句满足的话——她的遗憾,她的后悔,她曾经觉得太过虚浮的人和感情,在此刻,在方影的回首赴死之际,终于彻底落下,在心里结成一朵灿烂的花。
那前世她不管,只这一世,能感受到他真实不虚的爱意和坚定相守的决心,她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一切,都不需要后悔了......至于他的缺点,他之前的犹豫纠结——呵呵,他是人啊。
他不是什么高高悬挂在天上的太阳,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缺点,他会犹豫,他也会纠结犯错,但他也会......为自己驻足,为自己心动,为自己放弃,原本该有的生机。
那轮以前,在她心里,自顾自升落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太阳,此刻为她落到了人间,要与她一同坠入地狱,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可遗憾后悔的呢?
“徒儿~说爱我。”
方影:“......”云中君你别玩这些尬的行吗?咱们要不再努力一把,虽然生机渺茫,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
虽然他现在不介意和云中君一起殉情,但真能活下来也未尝不可啊。
而且,他其实还有个最后的念想——东王公!
东王公,对他花了那么多心思,总不可能真就这样把自己放生了吧?
当然,如果东王公真这样放过他了,那方影也的确没什么招,只能说拼死一搏,闯一闯巴蛇体内了!
他稍微紧了紧云中君的腰,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云中君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将手按上了衣领,准备解开,有些羞涩道:
“现在还要么,徒儿你真是......”
“......”方影实在是无言以对了,云中君你是真大限将至又得偿夙愿开始放飞自我了是吧???怎么老往那方面想!我是那种人么!?
“师父!正经点!!我们马上要被吸进去了!!!”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俗语有言,洗白弱三分,云中君确实挺白的,这一下弱了恐怕都不止三分!
云中君瞥了眼那深渊巨口,却是浑不在意,显然已经无所畏惧,但既然是方影的请求,那她也不介意配合一下,只是......
“说爱我~”盯——
“我唉......爱你!”
方影真没招了,在云中君炙热的眼神里败下阵来,说完老脸都要红透了,甚至不敢去看云中君的眼睛——灵国的男人,总是不愿意将爱这一字直接的宣之于口,仿佛说出来了,自己便没有了秘密和矜持,但灵国的女子,总是喜欢这么听心爱的男人对她们说这句话,无论几遍都听不够。
云中君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浑然不像是要死了的人,她朗笑了声,一扫之前的颓靡和小女儿之气,身形一转,本就比方影高挑的身形反将方影搂在了怀里,斗志昂扬,意气风发:
“这句话,你可有和别的女人说过?这一世,或前一世?”
方影想了想,无奈道:“没有......当然没有。”
这一世进来他亲友就没了,上一世也是光速去世,哪有什么情情爱爱给他谈,至于云中君说的东君那一世,虽然有了妻子孩子,但那也不过是责任使然,哪里真有什么爱。
所以他这句话,还真没骗云中君。
云中君心满意足,更加振作了精神,抱紧了方影的腰,道:
“待得等会进去了,你抱紧我,这怪物虽强,但体内或许并非全无破绽......”
方影重重点头,不过未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仿佛进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弯曲隧道,连感知都被颠倒扭曲拉扯,和上次他被父亲吞噬掉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但如今他已经是A级,实力非往日可比,并且身边有云中君一起,自然不会再如那次一样,毫无知觉,再配合大洞真经中记载的一些洞察感知之法,方影隐隐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巴蛇】,好像不仅仅是一种心相?
祂似乎还承担着某些更重要的职责和使命?
“来这里!”
混乱穿梭之中,方影突地指向某方,一直未和他分开的云中君立马跟上,强大的能量汇聚,竟然顷刻间就相融交缠起来,形成了一种更具威力的【刺】,狠狠刺向那处——
咚!
仿佛细针扎上了牛皮,这刺颇为艰难的刺出了一个孔洞,而方影他们也没有任何犹豫的,使尽浑身力气的纵身一跃!
噗。
仿佛穿过一层薄膜,他们颇为狼狈的跌在某处,抬眼一看,竟是一条走廊模样,好像没有尽头的,弯弯曲曲的纯白回廊!
在回廊的墙壁上,正挂着一幅幅画,他们方才,似乎正是从其中一幅穿了出来!
方影和云中君此刻都有些茫然,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他们非常谨慎的站起来,手依然紧紧牵着,第一个看的,是他们出来的那副画——
这是一幅,描绘极北冰原的油画,天上繁星点点,看起来分外绚烂。
方影有些若有所思,又和云中君看向旁边最近的那一副画——
这是一座城市的素描,笔画潦草,人在里面就是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密密麻麻,又杂乱无章,看起来莫名有点让人心烦意乱。
“这里是哪里?”
方影看向云中君,但她也是茫然的摇头,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但好像,暂时安全了?
他们记住这两幅画,想了想,决定在原地留下点什么东西,然后一起继续向前——前方,依然是纯白的回廊,挂着各色奇怪的画,有油画,也有水墨,素描等等,都是些不同的画作,方影和云中君稍微的试探了一下,发现这些画好像都很普通?甚至可以摧毁?
但谨慎起见,他们没有摧毁任何画,只是不断向前,但前方,除了回廊,还是回廊,弯弯曲曲,仿佛没有尽头。
于是他们又开始全力折返,很快就看见了自己出来的那副极北冰原和留下的东西,这次他们换了个方向开始走,结果却没有什么区别,这个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也没有出口,除了不同的画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甚至连个活物都没有!
两人都有点烦躁了——他们可以接受死亡,却难以接受这种漫无目的的游荡,于是方影决定摧毁一幅画试一试,云中君按下了他,说让自己来。
方影坚决摇头,还是决定自己试,云中君又不让,两人争执间,却听见身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劝你们,谁都别去做这件事。”
两人猛地回首,却看见一个身穿灰色长袍,拄着木拐的佝偻老妪不知什么时候,竟默默地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
老妪似乎没有恶意,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灰色的眼珠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来的,但看在同为人型的份上,我要提醒你们一句,不要乱碰这里的任何一副画,那个代价,你们承担不起。”
云中君眉头一挑,当即问道:“老婆婆,请问您是什么人?这里又是哪里?我们夫妻被虚空中的一头怪蛇吞噬,又误入此地,不知可有离开的方法?”
“怪蛇?”
老妪似乎想了想,才道:“是【巴蛇】吧,那就不奇怪了。它的确联通着此处【世界回廊】,作为它的【肠子】存在,专门处理那些它一时半会难以消化的东西。至于我......呵呵,我也忘记我叫什么了,我只是这里的清扫者,时不时的清理一下【世界之画】上的灰尘,顺便将腐朽的世界之画取下来而已。随便你们怎么称呼我——不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叫我一声婆婆也行。”
【世界回廊】!?
方影和云中君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只能请求老妪多解释一点,老妪摇摇头:
“知道这些,并不会对你们现在的处境有任何的帮助——不过如果你们愿意陪我说一会话......那我也可以随便聊聊。”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两人近前,在两人极度警戒的目光中,随随便便就将那副极北冰原的油画取了下来,随后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手帕,轻轻的擦拭着边框与背面,认真又细致:
“从哪里说起呢......就从【世界】说起吧。你们知道,虚空中,不止有一个世界吗?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那些世界就像一株大树上不断分叉生长的枝丫,虽然同源,甚至有着同样的脉络,但的确就是长成了不同的模样。就好像你今天早上选择吃什么早餐,面包还是油条?”
“不同的选择,就会塑造出不同的世界。但一开始,那些只是日常稍有偏离的世界还紧紧挨在一起,无伤大雅的区别并不能影响什么,直到这些小区别逐渐累积,滚动,像是高山落下的石子,最后终于成为巨石,与原本的世界彻底分离,成为了新的枝杈......”
老妪笑了笑,将油画又挂回去,道:“这虚空中,绝大部分的世界都是这样的,似是而非,究其根源,又其实一样。很奇妙,又很无趣,是不是?就像这弯弯曲曲的回廊,不论怎么走,都是同样的风景,只有画作不一样而已。”
这些,方影其实大概了解过,但和他们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忍不住问道:
“婆婆,这回廊没法出去吗?就没有尽头么??”
“尽头?有啊。”
老妪笑道:“等你死亡的时候,就能看见尽头了。”
方影:“......”何意味??
老妪道:“你看这些画,其实每一幅,都连通着一个世界,而生命之一生,能产生多少个选择,这些不同的选择,又能塑造出多少个不同的世界?没人知道。”
“我们能知道的只有,生命终有一死——世界也一样。”
老妪指着附近走廊的那一幅幅画,道:“看到了么?这些画作联通的世界,其实都还没走入终结,就像小伙子你现在的生命一样,正在旺盛,而等你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自然也就能走到这处世界回廊的终点了——那里也才是,【巴蛇】的食物残渣真正应该待的地方。”
方影却是注意到一件事——云中君......好像是大限将至了吧,但她为什么能在这里?
老妪似乎知道方影在想什么,道:
“如果你想去那里的话,就让这小姑娘做主,以她的状态为主,重新划定时态,这样你们不用走几步,就能走到终点了——对了,记得不要放开她的手,不然你们会立马被分隔。”
方影有些心痛的恍然,和云中君对视一眼,她回以安慰的笑,身位悄然变换,云中君走在了前面,不用几步,两人真的来到了一片新的区域,依然是回廊,但这里的墙壁显得昏黄黯淡,甚至有些边角处还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堆在墙边,看模样都已经破损,没有了任何气息和能力。
而在这里,墙上也挂着画作,但看着风格似乎都给人一种淡淡的死寂感,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沉寂一般。
“这里还不是真正的【世界之墟】,只能算是【黄昏余晖】罢了。”
老妪从后面走上来,她似乎能无视她所说的那些规则,但想来也是,如果她也要受这个规则限制的话,那她怎么去其他区域擦拭画作?
“在这里的世界,都是即将走向终结,但还没有到达终结的世界,它们的死亡已经无法避免,只是在慢慢滑落而已,或许,就是下一刻......”
方影几人面前,恰有一副灰色的向日葵油画静静从墙壁上滑下,没入地板,消失不见,而它的空位,好似有,又好似无,只是一抬眼的功夫,就完全没有了它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