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蓬莱桉树
战场之上只剩下殿后的纱薇。
她的状态很糟糕，左臂被斩断，血淋淋、白骨森森的伤口触目惊心。
作为战斗经验最丰富的老前辈，她毫不犹豫地上前去与拉赫海尔交锋，为莱诺和穆斯塔法长老争取时间。
然而，战况一边倒，开战没多久，纱薇携带的改死咒与替身纸人便消耗一空，挥舞大剑的拉赫海尔总能打出必中必杀的攻击，招招致命，防无可防，躲无可躲，占卜结果尽是死亡！
凯旋者，胜利的代名词，要是换成没有如此多保命手段的四阶超凡者，交锋一刹那就被斩于剑下。
纱薇摆出攻击姿态，要与拉赫海尔作殊死一搏，却在攻击的前一刹那收剑入鞘，点燃火焰包裹全身，传送离开。
望着纱薇离开，拉赫海尔也没追击的意思。
祂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蜷缩在黑暗角落里，警惕、绝望的人造孽物正虎视眈眈望着自己。
祂挥挥手，让部下们到四周警戒，然后唤来一位与五百多年前士兵格格不入的新人——圣女会圣职者，驻扎奥代尔市的帝国卫队第13师下属骑兵团副团长，吕克中校。
将这位方旗骑士绑架带到时间之外后，拉赫海尔并没有加害于他，而是将他拉入了诺安军团。
从这位方旗骑士口中，拉赫海尔理了解到被放逐五百年来，世界都发生了什么大事，如今的战争模式又是怎样。
行军作战，最重要的就是情报。
有了情报，拉赫海尔就能分析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能争取来的中立派。
祂手指黑暗中的怪物，问道：“这位就是你说的法尔曼皇帝西塞罗一世？”
吕克瞪大眼睛，难以相信自己的偶像竟变成如此模样。
“我……不知道。”
拉赫海尔不觉意外，只因这怪物的模样，难将之与雄主、君皇联系起来。
祂命令道：“讲述这位皇帝的故事吧，也许祂能记起些什么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孽物
多年以后，吕克目睹偶像凄厉、扭曲的模样，会想起年轻时阅读《西塞罗大帝》三部曲的革命前夜。
正是在那血与火的晚上，他踏上了超凡世界的荣耀之路，誓要追随西塞罗大帝的脚步。
可如今，他看到黑暗中的蜷缩成团的恶心爬虫，这玩意长着《西塞罗大帝》三部曲经典插画的西塞罗一世面孔——还有年轻时的朝气，已有中年时的成熟稳重，还没有四十多岁时的大肚子，以及后退的发际线。
这张面曾出现在雅南，粉碎了神圣帝国的军队，率领一支偏师直入神圣帝国的首都；曾出现在黄沙之地，前后受敌之下打败数倍于己的沙民，成为他们的共主；曾出现在阿拉曼尼，仅用不到二十天就攻陷德兰王国首都……
而如今，这张脸却长在一团臃肿、腐烂，长有无数蜈蚣足的赘肉之上。
记忆中英武的将军、独裁的皇帝，却像吓坏了的孩子，怀抱着一部电台，两本小说。
祂张开嘴，满口烂牙，哀求道：“杀了我……”
“陛下，陛下，陛下……”
吕克声声呼唤，如同母亲的摇篮曲般。
他随着呼唤的节拍，缓缓靠近。
作为圣女会的圣职者，他接触过许多失控或将近失控的超凡者，每当遇到，都会使用荣耀道途七阶吟游诗人的超凡能力，有节律地呼唤名字，述说其生平，帮他们找回自我。
慢慢地，那蜷缩的皇者抬起头，盯着走来的吕克。
祂颤声问道：“今年是……？”
吕克停住脚步，回答道：“第五纪元1152年，陛下。”
“1152年？”祂再度低下头，身下的赘肉蠕动，仿佛是脑组织，搜肠刮肚地发掘混乱的记忆。
祂看到了风雪，看到了血腥的搏杀，看到狼之瞳于更高维度之上俯视自己。
这双眼睛伴随自己一生，于圣阳港崭露头角时是不经意一撇，政变上位之时是饶有兴趣，军旅生涯时是……不对不对，都不对，根本没有狼！没有妖魔鬼怪！
记忆出现冲突，认知出现冲突，祂抱着脑袋哀嚎。
吕克想要上前去，锚定这位皇帝偶像的认知，但被身后的拉赫海尔一把拉了回来。
“元帅阁下？”
吕克低下头，看到拉赫海尔手里捧着熟悉的封面，是《西塞罗大帝》三部曲。
这是夏琳给的，让与时代脱节的拉赫海尔适应新时代的读本之一。
拉赫海尔翻动书页，每看一页，就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非人造物。
祂下结论道：“这并非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西塞罗一世，而是这本《西塞罗大帝》的作者与读者构想出来的灵界投影，归一会应该和灵作家协会的人合作，将这个灵界投影带到现实世界里。”
祂扛着大剑上前去，询问道：“你是因为什么踏上荣耀道途，成为九阶志愿兵？”
思绪混乱的“西塞罗”迷茫反问：“什么是荣耀道途？志愿兵？我是军校出生的炮兵军官。”
听闻如此回答，吕克也觉得大脑乱糟糟，他道出正确答案：“陛下是在围攻圣阳港时踏上超凡之路，圣阳港之战是陛下的成名战，此战过后由中尉直升准将。”
说到这里，即便再迟钝，再不愿意接受现实，吕克也清楚，这个怪物不过是顶着西塞罗一世容貌的拙劣伪物。
——真实的西塞罗是强大的超凡者，而这个畸形生物认知的自己，居然是普通人！
吕克捏紧拳头，怒火心中烧。
在圣女会中，西塞罗一世被当做是新时代的“圣女”，是再造法尔曼民族的伟人，怎能遭受如此侮辱！
“元帅阁下，让祂安息吧！”
拉赫海尔摇摇头，说道：“在此之前，必须搞清楚缘由。是怎么诞生的？是不是还有更多类似的造物？归一会制造这些是要做什么？”
拉赫海尔回过头，盯着吕克，那目光像利箭，要刺穿这位诺安军团新兵的防线。
“更重要的是，要搞清楚给将军立神像的野心家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加入诺安军团后，吕克坦白了所有：他同为圣女会圣职者的上司命令他私下协助灵作家协会，击杀该协会的监督员安霓可。
现在，灵作家协会的人将一个荣耀道途的伟人的灵界投影带到现实世界，这侧面证明圣女会在其中扮演不甚光彩的角色。
圣女会，拉赫海尔及祂麾下军团的毕生之敌，决不允许他们能成事！
拉赫海尔将大剑架在了“西塞罗”脖子上，只要一剑斩下便能终结这孽物的痛苦与迷茫，破坏死敌们的谋划。
冰冷的杀意唤起对生存的渴望，“西塞罗”短暂走出错乱的思绪，强压下汹涌的求生意志，笑着接受解脱的命运。
“虽然你是被创造出来的虚假英雄，但你的品质让我敬佩。我遇到过被强行带到现实世界的灵界投影，它们是诸多相悖、混乱念头的聚合体，生而疯狂，生为祸害。”
“而你，却只在地下水道里打转。你曾距离地面不足百米，是能够去到地面上。你为什么不这样做？”
无论是可靠的史料，还是像《西塞罗大帝》三部曲这样的文学作品，描绘的西塞罗一世都不是善男信女。
眼前这个东躲西藏的人造孽物，拥有不同于刻板印象中“西塞罗一世”的特质。
拉赫海稳住双手，让大剑利刃紧贴起皱的赘肉后颈，把一心求死的“西塞罗”带到了生与死的悬崖边。
祂要搞清楚，这是为何。
“西塞罗”浑浊的眼神有了几分清澈，回想起那礼貌、风度的学者。
“是教授，他说，我是人民选出来的皇帝，我不该伤害人民，所以我没到上面去……”
祂松开怀抱的双手，展露被紧抱的监听电台和两本小说。
“我想死，只好向同类求救，她丢下这些东西给我，都是能联系的……我一直盼着她能来。”
拉赫海尔不知那监听电台是何物，但认出了两本小说，其上有夏琳的签名。
拉赫海尔犹豫了，心想夏琳的小说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她和她背后的强大真神早已注意到地下所发生的事情？夏琳今天来地下，就是要处理这个人造孽物？
“西塞罗”大口喘着气，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危险的情绪，催促道：“杀了我吧……”
拉赫海尔轻轻摇头，想要询问更多的细节。
可对方接下里所说的话却让祂改变想法。
“西塞罗”说道：“我看到了狼，很多很多，在雅南，在巴斯克林，在阿拉曼尼，在露西亚……它们像战争的影子，每一处战场都有……”
越是说，虚弱的声音越是尖锐，隐约能听出兵器打磨的呲呲声。
拉赫海尔毫不犹豫挥剑，将这地下水道的孽物皇帝斩首！
这是锋镝狼主到来的前兆，超凡者，尤其是军人超凡者，都会视锋镝狼主为大敌，这位蛮荒真神注视每一场战争，影响战士心智，使之变成纯粹嗜杀机器。
在与维斯特林王国的战争中，拉赫海尔就曾差点沦为被锋镝狼主摆弄的战争傀儡，溺死于疯狂的杀戮中。
所幸，誓死追随的将军诺安唤回祂的人性。
至于那些沉沦之人，只能先下手为强，阻止他们伤害战友及无辜者。
刚刚与归一会的三位僭越者交战之时，锋镝狼主的目光就曾注视战场，当时双方都默契停战，撤退至安全距离，调整心态，等这位蛮荒真神的目光离开后再战。
到了他们这一层级，已能熟练应对这状况。
拉赫海尔俯下身，合上了这位虚假皇帝的眼皮：“安息吧，你是……嗯？”
祂看到那畸形的肥胖身躯金属化，长出了坚硬的狼毛，落地的断头仍与脖子相连，拉出有生命律动的“血管”。
拉赫海尔想起“西塞罗”刚刚说过的话，祂曾向同类求救，那个同类正是欧仁妮，夏琳曾告诉拉赫海尔欧仁妮身负混沌温床的污染。
同类，混沌温床的污染……
在拉赫海尔的惊骇目光之下，这畸形身躯融化，成了一滩滩黑泥。
这是深渊残渣，是构成恶魔的本源物质，是邪教组织制造容纳深渊恶魔降世容器的材料。
归一会给西塞罗一世的灵界投影准备的容器竟然是由深渊残渣制成！
现在，锋镝狼主的本体要借助这些深渊残渣神降！
就在拉赫海尔愣神的瞬间，听到地下更深处传出一声轰鸣，似乎某个防护破碎了。
祂没多想，立刻高举军旗，下达命令：“军团集结，列阵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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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未达成作战目标，归一会动用疑似神性封印物，让目标地区消失无踪。我军伤亡如下……】
呼吸着血腥的空气，听着同袍们的凄厉哀嚎，斯特凡不甘地在报告中如此写道。
欧仁妮伸长脑袋，看着这句话一笔笔写出来，感觉心被刀割那一般。
——她作为后勤保障人员待在后方，未到战场最前线目睹惨烈拉锯战，但锋镝狼主注视战场之时，亲眼目睹了战友之间的手足相残，以及S女士的智械恶魔如何不由分说地屠戮。
这后方的失控更让她感到绝望。
而如此代价，最后得到的却是任务失败的结果！
斯特凡合上报告草稿，伤感又无奈问道：“第一次遭遇任务失败吗？”
“是的。”欧仁妮泄气道，“以前前辈带我出任务，虽然会有很大的伤亡，也会了结向污染屈服的堕落战友，但最终都会完成任务……这是我第一次遭遇失败。”
斯特凡叹息一声，望着不远处被鲜血染红的大地，盯着内脏碎屑与沙尘混合而成的泥块，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皆是与他相熟的部下，一起喝过酒、一起逛过红房子……
他拍拍欧仁妮的脑袋，羡慕道：“上尉小姐，那你很幸运，加入近卫局一年多才遭遇失败。想当初，我刚刚成为超凡者那会，失败接失败，像个瘟神一样人见人嫌。”
就在两人伤感之时，雷蒙上尉走来，左臂吊在胸前，染血的纱布包裹着，他在战斗中被一名占卜师偷袭，险些殒命。
雷蒙上尉用右手敬礼：“指挥官，尸体都收敛，并按照规定隔离开来，随军圣职者正在对他们进行净化。”
“好，他们的遗体会葬入荣军院，与国同休。”
说是如此，斯特凡却没有那么乐观。
在前沿探索基地的角落，那里尸体堆积成山，这都是锋镝狼主注视期间自相残杀而死的，以及被那智械恶魔击毙的近卫军将士。
死之时，他们皆处于疯癫状态，灵魂已被邪神的污染压垮，身体的血与肉都烙上了邪神的印记。
这让他们成了不可接触的受诅咒之物，是污染传播的源头，更可能成为邪神及其爪牙降临的载体。
圣父的圣职者哭泣着挥舞倒勾皮鞭鞭打，圣母的圣职者手执香炉摇出阵阵氤氲雾气，圣子的圣职者使用工匠之锤锻打死者的武器与铠甲。
他们尽可能地清理污染，阻止污染蔓延。
而圣女的圣职者手执斩首斧，警惕地打量着尸山，若有尸变，立刻将之劈碎。
斯特凡于胸前比划圣女的剑盾圣徽，祈祷道：“我主，请您见证！他们生前是勇敢与正义的士兵，践行您的教诲，只是在最虚弱最疲惫的时候被邪神趁机而入，请赦免他们！”
这本是平常不过的仪式，斯特凡没奢望圣女能回应。
一如几十年来那样。
但这一会，斯特凡却听到了虚无缥缈的声音：“一生功过不该只看一刻，他们是真正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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