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十几天里，已经重复演练了无数次。
作为遭遇天灾最长久、最持续的城市，Y市这十几天来，无论上级部门还是本地官僚，都投入了海量的资金、资源和精力，极力保持本地舆情平稳。
可老虎也有个打盹的时候，人真要倒霉起来喝口水都塞牙，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唯一能做的，就是时刻盯着。
“目标开始浏览朋友圈！”
“1-5外勤组，一级战备！”
“目标开始浏览骑手群消息！”
“6-10外勤组，一级战备！”
“目标开始浏览抖音本地频道！”
“11-20外勤组，一级战备！”
……
朋友圈很平静，有人结婚，有人开业，有人晒太阳，有人晒儿子，也有人emo……嗯，喝酒被老公骂了。
骑手群很忙碌，有商家出餐慢，有路段拥堵，也有骑手emo……嗯，逆行又被交警抓了，顺便，从昨天开始，仅口头教育结束了，现在一律罚款20。
本地频道群魔乱舞，到处都在晒张琪亮的英姿，也有用户emo……嗯，黄了么今日爆满，根本下不了单。
嘿嘿嘿……
熄掉烟头，张琪亮顺手划了一下。
……
“目标……开始浏览全国频道。”
作战室响起了欢呼！
三分钟后。
张琪亮收起手机。
仅仅三分钟，日行一善的节目就被动启动了。
覆盖数亿人口的频道，不通达的含量底蕴，就是这么上档次！
————————
余西州。
中午十二点，街边的“天美格调”理发店刚开门不久。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前台正低头刷着手机。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多岁，穿着很普通的深色T恤，深色长裤，脸上挂着特别暖心的笑容。
“剪头发。”年轻人说。
前台立刻挂上笑容，站起来：“帅哥这边请，我们洗剪吹价格很实惠的，28、38、58都有，看您想要哪种。”
年轻人扫了一眼价目表，似乎觉得有点贵，但也没多说什么。
“就28的吧。”
“好嘞！阿雅，带这位帅哥去洗头！”
一个年轻女孩从前台后面绕出来，二十出头，长得挺水灵，扎着马尾，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甜笑。
“哥哥这边走。”
她领着年轻人穿过大厅，拐进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
洗发间挺宽敞，但只摆了一张洗头床。
更让人意外的是，阿雅走进去后，顺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扇门，没说话。
“哥哥躺下吧。”阿雅拍了拍洗头床，开始调试热水。
年轻人躺下。
水声哗哗响起来，温度刚好。
阿雅的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揉着，动作挺熟练。
“哥哥是本地人吗？”阿雅问。
“不是。”
“那是来旅游的？”
“嗯。”
“哥哥一个人吗？”
“嗯。”
阿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怎么不和女朋友一起来玩？”她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没有女朋友。”
阿雅笑了：“哥哥骗人，哥哥这么帅，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年轻人没接话。
阿雅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这么老实？这时候不是应该顺杆子往上爬，问我“那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吗？
算了，不影响。
“哥哥是我们店的会员吗？”她又问。
“不是。”
你当然不是，阿雅想，是会员的话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我们店。
她微微俯身，声音放软：“哥哥办个会员呗，店里最近搞活动，充多少送多少，很划算的。”
“不用了，”年轻人说，“我过来旅游的，充了没机会再用。”
阿雅又往下俯了俯身，胸口几乎贴到年轻人手臂上，声音更软了：“怎么可能没机会用嘛，哥哥可以做别的服务啊，我们这里……24小时营业的。我……洗头技术很好的。”
年轻人轻轻往旁边移了移。
“不用了。”
阿雅不死心：“哥哥充一个嘛，我还有一个小时就下早班了，我给哥哥做导游好不好？”
“不用了。”
“求求你了哥哥，”阿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眶也有点红，“我连续两个月业绩不达标，店长说这个月还不行就要辞退我了，我……房租都付不起了。”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求你了，哥哥~~~”
年轻人叹口气，语气像是心软，像是被吵的不耐烦……又像是“行，给你个机会”：“办个会员多少钱？”
阿雅眼睛一亮，手上动作更快了。
“50！哥哥，50就行了！”她赶紧说，“哥哥放心，我们不赚会员费，主要是看个客户留存。”
“行吧。”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00元。
阿雅愣了一下：“哥哥可以用卡或者电子支付吗？我们店管理严，不准店员收现金的。”
“行。”年轻人把现金放回去，“那就等下。”
阿雅按住肩膀上的对讲机按钮：“B区3号房，办卡一张——”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年轻人说的“等下”是什么意思，赶紧捂住对讲机，歉意地朝年轻人笑了笑。
“哎呀对不起哥哥，我说快了。”
“没事。”
阿雅安静下来，继续洗头。
洗得比刚才更仔细了，手指在头皮上轻轻揉着，力道刚好，像是在表达感谢。
两分钟后，洗发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阿雅麻利地跑过去开门。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地走进来，一个穿着职业装、妆容精致的女人蹲到洗头床边，声音温柔得像浸了蜜糖。
“先生，很感谢您对我们天美格调的认可。”
阿雅也回到年轻人身后：“哥哥，把卡或者手机给蓉姐就好了。”
年轻人掏出手机。
蓉姐微笑着提示：“麻烦您打开支付页面。”
年轻人打开。
蓉姐和阿雅的目光同时扫过屏幕——
余额：7200元。
蓉姐的笑容更深了：“麻烦您打开付款码。”
年轻人照做。
说来也巧，正在这时，阿雅正好洗到年轻人的前额，她手忽然一滑，顺势把一把泡沫抹到了年轻人脸上。
更巧的是，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意外，继续自顾自地洗着前额。
“叮——”
提示音响起。
电子支付成功。
“笃笃笃”的高跟鞋声离开，门轻轻关上。
阿雅手脚麻利地帮年轻人洗完后续流程，用毛巾仔细擦干头发，轻轻扶着他坐起来。
年轻人掏出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50元么？”他说，“付款6200？”
阿雅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换上惊讶。
“有这回事？！”她捂着嘴，“哎呀我问问——蓉姐蓉姐，B区3号房，怎么是充值6200？”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蓉姐的声音，带着适度的歉意和适度的困扰：“我看看……哎呀，这是上一位顾客的充值额度，我这里操作失误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和客户说下，是我这边操作失误。”
阿雅松开对讲机按钮，正要开口——
“我听到了，”年轻人点点头，“退款吧。”
阿雅又按回对讲机：“蓉姐，客户要求退款。”
“当然，这是正常要求。”蓉姐的声音依然温柔得体，“你请顾客先正常理发，我这边已经向总部申请退款了，走个流程，很快的。”
阿雅满脸歉意地看着年轻人：“哥……”
“嗯，我听到了。”年轻人再次点头，“那就先理发吧。”
阿雅领着年轻人走出洗发间，来到剪发区。
一个穿着修身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他微笑着引导年轻人坐下，态度谦和得近乎恭敬。
“哥，蓉姐刚才通知我了，”托尼老师说，“为了弥补给您带来的不便，蓉姐特意让我过来为您好好服务。”
“这是杰瑞，”阿雅适时介绍，“我们店的首席，平时最低收费是158元。”
“说这些干什么。”杰瑞洒脱一笑，“既然是我们带来的不便，那当然是以哥的方便为主。哥，我们这边就按最低的28元核算，您看可以么？”
“嗯，麻烦你了。”
杰瑞为年轻人系上围布，剪刀上下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