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你确定?”政委问。
“我确定。”陈浩南的声音很低,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局长看了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茶杯盖合上,说:“行,你可以走了。”
陈浩南微怔,他抬起头,目光在对面那排人脸上扫了一遍。
局长已经在收桌上的文件,政委在拧茶杯盖子,政治处主任把笔记本合上了。
陈浩南站起来,把桌上的笔和本子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朝对面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没有人叫住他。
更没有人和他打招呼。
……
从分局大楼出来之后,两个小时后,陈浩南接到了新的排班通知。
“根据上级统一调度,即日起,你与宁长分局江苏路派出所黄庸同志编入联合巡逻组,承担跨区域警情处置任务。具体排班表见附件。”
接下来的一周,陈浩南和黄庸开始了他们从警生涯中最煎熬的时光。
每天清晨,一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曹家渡派出所门口。
车上一共五个人:司机、摄像师、两名便装督察,还有一名从不说话的技术员,负责调试收音设备和备用电源。
陈浩南和黄庸坐在后座,督察坐在他们对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帽从头到尾没盖过。
派警范围一天比一天大。
头两天还只是在魔都郊区打转,宝山的漏水纠纷、嘉定的养狗扰民、青浦的物业矛盾、松江的违建投诉。
接下来两天,范围已经扩到了苏州和无锡。
最后几天,嘉兴、湖州、宣城、镇江的派警单也一张接一张地塞进了他们的警务通。
按正常流程,魔都的民警根本不可能跨省出警。
但调度中心给的每一张派警单都盖着省厅级别的协调章,手续齐全,程序合规,挑不出任何毛病。
每一张派警单的“警情描述”都很简洁:“邻里纠纷”“家庭矛盾”“噪音扰民”。
到了地点才会发现,这里面涉及的每一起警情,至少有一方当事人是特别优秀的女性(请注意,这里没有任何反讽,确实特别优秀),她们条理清晰,证据齐全,有的是分贝监测数据,有的是时间跨度长达数月的记录表格,有的是物业、街道、职能部门开具的一摞摞受理回执。
她们对法律法规的熟悉程度常常超过陈浩南,每一句话都堵在调解辞令的软肋上。
最悲剧的是,这些纠纷,往往本身根本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答案,楼下需要安静,楼上需要活动;邻居需要通风,烟囱需要排烟;做夜班的白天要睡觉,装修的电钻不能不开。
两边都是正当需求,两边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两边都等了太久,久到耐心磨成了砂纸,每一次开口都在刮擦对方的忍耐极限。
换作以前,这种警情处理起来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捷径,说几句好话,各退一步,今天先这样,有情况再联系我们。
调解记录上写一句“双方情绪稳定,同意协商解决”,案子就算结了。
至于明天她们会不会再打110,那是明天的事。
但现在不行。
摄像机镜头就架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位督察的笔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他们从来不干预执法,你不开口问,他们绝不说话。
但他们记录一切。
你进门时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语气,你有没有听完报警人的完整陈述,你在调解时引用的法律条款是否准确,你离开时有没有给双方留下有效的后续联系方式。
所有这些,都被一行一行地写在那本从不离手的笔记本上。
一周时间过去,陈浩南和黄庸两人喜提“全球最无能快班”称号,足足一个礼拜的事情,足足四十七起警情,两人的处理进程和报警人满意度均为0。
没错,所有这四十七起警情,所有素材,全部由电视台每晚播放,并上传至网络空间。
又一周,一大早,陈浩南和黄庸两人,同时收到“暂停职务,重新接受业务培训”的通知。
同一时间,另外四支摄制小组成立。
两支摄制组,专门审核两人曾经经手过的所有警情。
至于另外两支摄制组嘛……
黄庸的妻子是浦洋区工业局的公务人员,已经退休;陈浩南的父亲是东圃区国企的行政人员,也已经退休。
这两支摄制组,就专门负责倒查这两位退休人员经手过的所有事务了。
每支摄制组至少由30人组成。
准备制作的节目已经命名,就叫:
《都察院审查实录》